71 永夜

“你還有什麽話要說?”這話忽然在耳邊炸響。

越瓷的腦子飛快轉動着,“宗主,你說魔教知道了進出鬼宗的方法,而鬼宗卻不知道魔教的秘密,對此而言,豈不是鬼宗吃虧?”

“有意思。”夢衷的劍鋒不收,繼續問,“你難道知道魔教的秘密?”

“宗主若是肯放我,我定然找到出入魔教的辦法。”越瓷信誓旦旦,這天底下可沒有他找不到的地方,他縱橫江湖、孑然一身,還能安然無恙的度過,若是腦子連這點靈光也無,還是別混了。

“叫我如何相信?”夢衷饒有興趣的反問。

“鸑鷟振翅,其翺于天,或溺于淵。春見夏臨,秋收冬藏。這就是魔教風月城時隐時現、變幻莫測的原因。”

夢衷若有所思,然後露出一個極冷的微笑。

就在越瓷以為他就要相信的時候,他說,“飛賊就是飛賊,再多的見識也不是運籌帷幄之材。你可知為何魔教教主魚桓離要将你送到我手上?”

越瓷被問住,稍微平穩的心又一下狂跳起來。

難道……

###

秋小風睡醒了,他揉了揉額頭從床上爬起來,周圍還是黑漆漆的一片,蠟燭的光在夜色之中閃爍,時滅時旺。難道天還沒亮?

他果然被這魔頭折磨得殚精竭慮、徹夜難眠,連覺也睡不安穩了,秋小風把被子往頭上一拉,蒙着頭又睡了半天。等到他再次醒來,外頭依舊漆黑一片。秋小風有點慌神,這夜也未免太長了。

秋小風連忙穿着鞋往院子外頭跑,守衛靜悄悄的立在院子的四個角落裏,秋小風擡頭一望,今日的月亮好像特別圓,柔和的光暈好像帶着波濤,層層的照耀下來,秋小風忍不住往天空伸出手去,他踮起腳一揮手,那光通過指縫照到了他臉上,竟然是暖的。

只是好像有什麽不同。秋小風也說不上來。

不多時就看到魔頭從外頭走進來,飄逸的紫色長袍仿佛被月色染出了白邊,更加勾魂奪魄。過了不多時這位美人就走到了秋小風跟前,溫柔親切的伸手捏了捏秋小風的臉,笑,“小風睡了許久,可有什麽不适?”

秋小風搖搖頭,疑惑,“我睡了多久?”

“已過了午後,小風肚子餓?”

秋小風這麽一想,确實肚子餓了,“咕嚕咕嚕”的直叫。秋小風可憐兮兮地嚷,“我不想吃河蝦。”

“不吃河蝦也罷,廚房裏還有許多其他的吃食,小風是自己過去還是讓人送來?”

秋小風想起來王大廚還在廚房,不如去看看,立即興高采烈地道,“不用麻煩,我自己去廚房!”

于是東籬一伸手,秋小風就自覺自願的把手放到了他的手掌上,等到反應過來已經被牽着往廚房裏走了。繞了幾個彎,秋小風才想起一個問題,“你方才說什麽?”

“嗯?”

“午後?”秋小風指了指天,一輪皓月當空——跟個桂花白糖五仁陷大月餅似的,看得他都餓了。他問,“那這個月亮是怎麽回事?”

東籬忽然想要逗一逗秋小風,他逗起人來就連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秋小風的手掌被輕輕拿捏着,就聽見東籬溫柔款款的聲調傳來,“這裏是魔界,所見之月自然與凡塵不同了。”

秋小風伸手掏了掏耳朵,拍了拍腦子,搖了搖頭,“你說這是什麽地方?”

“凡人所說魔界。”東籬一本正經。

“你、你你不是騙我……啊?”秋小風頓覺一股寒意從後背上竄起來,又戰戰兢兢地往四周望了望,越看越覺得四處草木瘋長,紅黑相間中染上了妖媚的顏色,檀木香氣也變得古裏古怪,仿若不知名的迷魂香。

秋小風果然上當了。東籬很高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秋小風的臉蛋,故作憂傷地道,“世上本來便有魔界,只是世人愚昧、毫不知情罷了。”

“你你你不會真是個魔頭?”秋小風連忙後退一步,咽了一口唾沫,生怕此人就撲過來咬兩口。且說這魔頭同初見之時沒什麽分別,美人如玉、翩翩檀郎。難道他竟然是個不老不死的老妖怪?

魔頭拿袖子掩唇,然後故作憂傷,“凡塵一千年,原本想在濁世尋一個知己良人,卻不想……”

“只抓了一個廚子?”秋小風神忽忽的接了一句。

“卻不想遇見小風,因而便把你一起拉回魔界了。”東籬說完,對着秋小風招了招手。秋小風顫巍巍的走過去,就被一把抓住在唇上咬了一口。秋小風拿袖子擦了擦嘴唇,一邊惡狠狠道,“怎麽沒道士收了你這個妖孽?”

“若是道士收了我,秋小風孤身一人、茕茕孑立,豈不寂寞?”

“我記得風月城邊上就有個道觀,”秋小風又拿手拍了拍腦子,想,“等到出去我一定要……”他心裏念着,一不小心就說出口了。頓時被吓得冷汗直冒,戰戰兢兢道,“我、我,我錯了。”

說着,秋小風又餓了。

東籬拉着他的手繼續往廚房裏走,剛走進去就聞到一陣香氣撲鼻,鍋鏟同鐵鍋底摩擦發出“吭哧吭哧”的碎響,火光隐隐約約從門後透露出來。秋小風連忙奔進廚房,就看到王大廚饅頭大汗的颠勺,一瞬便感動得熱淚盈眶,哽咽,“王大廚……”

王大廚轉頭一看,看了好大半天才看出是秋小風,暗道自己的眼神越來越不好了,便道,“少莊主,怎麽是你?”

“王大廚,我想死你——”

“少莊主,我也想你啊。”王大廚用手抹臉上的眼淚,結果被抹了一手的鍋底灰,黑黝黝的一片。

“做的紅燒豬腳了。”秋小風也跟着抹眼淚。

王大廚将一盆豬腳往桌子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豪邁,“少莊主,都是你的!吃!”

東籬從門外踱步走了進來,他腳步雖然很輕,卻清晰的傳進了兩人的耳朵裏,談話聲立刻小了下去。

“王大廚,小風還沒吃飯,不如坐下來談。”

廚房中央有一張墨玉石桌,東籬拉開椅子便坐下來,敲了敲桌子,發出幾聲清脆的響,“小風也坐下,站着吃飯不好。”

秋小風規規矩矩地拉開椅子坐下。王大廚從竈臺上端了幾盤菜過去,放在桌面上,秋小風的眼睛幾乎黏在了那紅焖豬腳上,知道東籬說了句,“小風還不動筷?”,秋小風才敢開始啃。

東籬見王大廚還站在一邊不敢坐,頓時親親切切地道,“王大廚也坐下吧,辛苦。”

王大廚拿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拉開椅子坐下。兩人俱是看着秋小風一個人胡吃海塞,一句話也不說。

秋小風一口飯塞嘴裏,喃喃道,“你、你們看着我幹嘛?”

“少莊主能吃是福,你可千萬別苛責自己,就算每天吃不上一頓飽飯,也不能一次吃太多,唉……”王大廚說着便要伸手抹淚。

秋小風一頭霧水,“為什麽我吃不上飽飯?”

“少莊主你不必在說了,我都明白,人有三劫、禍福相依,一切都是定數。我早說過不許你成親……”王大廚明明記得同秋小風成親的是個姑娘,怎麽到頭來還是個男人,他的眼神差到這種地步了?況且這人不好招惹、變化無常。

“王大廚真愛說笑,我同小風拜堂成親還是您一手操持的,鄉親鄰裏也都看見了,我自然會對小風極好,必定不會讓他受委屈。”東籬說着就稍微動了一下筷子,夾了一個紅焖豬腳在秋小風那已經冒尖的碗上。

“此言當真?”

“自然是真的。”東籬彎唇淺笑。

“那我就放心了。”

秋小風差點被一口飯嗆住,他秋小風的腦子不好使就得了,王大廚的腦子為何也不好使?

等到秋小風吃過飯出了房門,又走回了院子中,東籬才道,“小風,你也見着了?”

“什麽?”

“王大廚現在可是安然無恙。”

“那又如何?”

東籬眯起眼睛,放柔了語氣,“你若是不聽話,我便讓他碎屍萬段、上刀山、下油鍋。你說好不好?”

秋小風打了一個冷顫,這個魔頭可不是做不出來的。

等到吃過了飯,出來的時候,院子裏依舊是夜色朦胧、寒意叢叢。秋小風舉頭望天,那月亮似乎向西沉了一點,依舊圓圓滾滾的像個大燒餅,似乎還透着淺淺紅光。

秋小風從心底忽然生出一種巨大的恐懼,以往就算是在魔教,也還是在人世之中,現在卻有一種無法腳踏實地的壓迫感傳來,使得他身心俱焚。

“這、這真的是魔界?”秋小風顫巍巍的問。

“自然不是了。小風真是好騙。”東籬慢悠悠的說。

“那是怎麽回事,為何……”

“你再仔細想想,那天空中圓圓的是什麽?”東籬仿佛在開發一個小孩子的智慧。

秋小風觀察了半天,抿唇,“難道真是燒餅?”

東籬不說話了。

###

魔教風月城再次在江湖之中消失了。

就在一天之內,什麽也沒有了。

去風月城中經商來往的人從迷夢中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荒無人煙的地上,往日繁華的街道已經變作了土巴巴的泥地,細小的雜草從土裏冒出來,綠油油的一片。于是在商界中商人早已經将此地當做是風月鬼市,說是風月城中的人其實都是鬼怪,喜歡同凡人做交易。問及出此物來自何處,若說出是風月城所出,賺的銀子都要翻好幾番。

如今,他們竟然也印證了一回鬼市傳說。

宋雨仙在街上又聽到了這些傳言,若說魔教風月城是為鬼市,那魔教教主又算得什麽?閻羅?

宋雨仙漂泊幾日,卻沒有再看到一個掃業山莊的人,既然掃業山莊已經撤離此地,莫非是已經抓到了祈荼?

宋雨仙格外擔心,快馬加鞭一路往秋鎮而去。

掃業山莊。

牢房裏燈影橫斜,牆壁上的燈盞裏嬰兒手臂粗的蠟燭燃燒着,蠟淚順着燭身流下,凝固在了盞底。

左道坐在血榉木椅上,一身玄色長衫,銀白衣緣銀白腰帶,腰上還墜着一個玉環流蘇。他正襟危坐,顯出嚴肅正經的模樣。原本左道也是容貌俊朗、星辰皓眸,又有多少閨中女子一見傾心。只是他偏生嚴肅至極、不茍言笑,使人望而生畏。

祈荼的手被鎖鏈靠上,就如同一個稻草人似的挂在了牆上,渾身上下都是鞭傷,血染得渾身都是。他緊閉着雙眼,微低着頭。

“《九泉弈譜》到底在誰手上?”左道問。

“莊主還不明白嗎?棋譜早已經被魔教搶走了。”

“魔教若是得了棋譜,我掃業山莊還能如此安然無恙?”

“興許是魔教未曾參透其中法門,因而不能對貴莊如何?”祈荼咳了幾聲,又從唇角溢出了殷紅血跡。

“棋譜落在別人手中對祈家也是不好,祈少俠難道要讓祈家身敗名裂?連最後德高望重之名也徹底消散而去,祈家主在天之靈也不得安息?”

“棋譜的的确确不在我手上,莊主若不相信也沒有法子。”

“祈家同我掃業山莊也算得交情非淺,你若是誠心誠意說出來,我定然放你出府,榮華富貴一生,豈不好?”

“家破人亡,何來榮華?”祈荼苦笑,似在回憶。

左道面無表情,手一揮,那四周的仆從得令,甩着鞭子便上前去。那冷冽的鞭子仿佛刀刃一樣割進了肉裏、又痛又麻。

若是宋雨仙也同他在一起,此時恐怕也是如此毒鞭加身、血流如注。幸而甩開了他,祈荼心中也算放下了心。若是他同秋續離在一起,掃業山莊也自然不敢拿他怎樣的。祈家做的錯事總算是該到報應的時候了,恐怕他也命不久矣。

若是等他死了,有人找到《九泉弈譜》将這醜事揭發也是不錯,若是無人尋到,不過是天意罷。

不過,又像是不甘心似的。還有許多話要說,許多話要講。

若是就這樣命喪掃業山莊,豈不是辜負了當日相救?

這牢房黑漆漆的一片,密不透風,誰也不知道有這麽個地方。這裏從無白天,只是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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