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雖然薛曲檸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但這一張牌立刻讓他意識到,恐怕他身邊人有問題。

再猜測大膽一點,恐怕他現在處于一個副本中。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進入的, 也沒有相關記憶——這張梅花A是黑色的, 他記得自己曾經聽死黨提到過, 某些占蔔流派也會使用撲克牌作為媒介,黑色梅花有相當不明朗的寓意, 比如梅花8代表黴運準時光顧, 梅花A則代表身陷困境。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沉迷迷信,通過這個方法預測自己有沒有爛桃花。

所以他幾乎瞬間能夠反映過來這張牌中代表的信息。

顧飛文走到餐車的時候, 正好聽到他喃喃一句:“我是個絕世天才。”

顧飛文:“……”

他走到薛曲檸所在的餐桌對面,下意識看了一眼周圍。

只有兩個乘客, 而且離他們很遠, 是本土居民,看起來目前對他們沒有攻擊性。

窗外的景色依舊沒有變化,一片沙海。餐車包間內的空調似乎開的比較大,溫度比之前的車廂低不少, 乘務正站在盡頭的吧臺處擦拭玻璃杯,鼻子眼睛仿佛都是雕塑做的, 眼中閃着詭異的光。

這是玩家大部分會養成的習慣, 首先判斷環境的危險性。

然而一切正常, 他于是把目光又放回薛曲檸身上:“你找我過來幹什麽?”

他覺得很奇怪, 薛曲檸剛剛不直接叫他, 而是借着玻璃反射的光,在剛好只有他能看到的角度,對他做口型, 不僅讓他來餐車包間,而且讓他一個人來。

“我有點不放心我妹妹。”他皺着眉頭,已經微微有些焦慮,但還是耐着性子問他:“你是不是有什麽發現?”

薛曲檸被他聽到自己自誇也沒有尴尬,一本正經道:“我們現在應該在副本中。”

顧飛文正咬着一根煙打算過過幹瘾,聞言煙掉到桌上,心髒瞬間瘋狂跳動起來。

“……什麽時候?”他啞着嗓子,聲音也放輕了很多。

如果他們在副本中,那麽那些乘客和乘務就不是普通居民,而是可以殺人的。

薛曲檸搖搖頭,将剛剛從座位縫中抽出來的紙牌。

“梅花A?”顧飛文反問一句。

“代表身陷困境。”薛曲檸說,“我曾經接觸過一個很小衆的占蔔流派,而且經常接觸這張牌,恐怕只有我能在看到這張牌的第一時間,就知道它傳達的信息。”

“我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肯定,這張牌是我自己留給我自己的。”

他把自己在哪裏找到的這張牌說了一遍。

顧飛文皺了皺眉:“說實話,我還是有點不相信。”

薛曲檸:“沒關系,我沒打算讓你相信,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顧飛文覺得一張牌說明不了什麽問題,而且不排除薛曲檸随便塞一張牌吓唬人,但是他這麽快就放棄勸說,倒是讓他很意外,他謹慎道:“你什麽目的?”

“讓你警惕。”薛曲檸将牌在手裏彎曲成拱形,動作稍顯煩躁,“不管是警惕我,還是警惕環境,只要你警惕了就行。”

他在剛剛眨眼的瞬間,就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餓,仿佛好幾天沒有進食,甚至低血糖讓他視線變得昏暗,雖然時間很短,但還是讓他全身背後發涼。

這顯然非常不正常——為什麽只是短短眨眼一瞬間,他就這麽餓?

然後他開始注意到記憶出現斷層,潛意識讓他極力忽略的怪異之處,在很短時間內被他找了出來。

那一瞬間,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可能他記憶被篡改了,自己的确在火車上呆了好幾天,一次進食也沒有;可能他在不知不覺進入了副本,與饑餓有關;可能是他的身體在給他發出警報,他需要進食。

不論哪一種,都指向目前最短的一個目的地,餐廳車廂。

在想通一切後,他表面上沒有透露絲毫,不動聲色地進入餐車,在光線最好的位置坐下,果然找到了不同尋常的東西。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像模像樣地點了一杯咖啡,趁機看了一眼自己剩餘金幣數額:351.

比上車前少了二十多個。

一杯咖啡的時間很短,他現在的信息太少了,連可靠的同伴都很難篩選。他現在不知道處于什麽困境,不知道危險來自于同伴,乘客,還是乘務員,又或者是自己的記憶。

古怪的是,如果這是一個副本,為什麽沒有提示紙條?

光從表面上看,這一趟旅程實在太安逸了。

思來想去,他決定暫時拉顧飛文入夥。

顧飛文頭疼地看着窗外,太陽穴突突的跳,他沒有抽煙,只是叼着煙過瘾,但這也不能舒緩他的心焦。

他臉色陰沉,薛曲檸也沒有催他,等他差不多想通了,才緩緩舒一口氣。

“為什麽相信我?”他說。

“你是第一個提出質疑的。”薛曲檸搖了搖頭,“我并沒有完全相信你,只是那一堆人中,你有問題的可能性最小。”

顧飛文點點頭。他之所以這麽快就相信薛曲檸的說法,的确是因為他自己也在懷疑。

這一趟旅程太長了,将近四個小時,他們一個站臺都沒有碰上。

顧飛文也算經驗豐富,這次純粹沒有任何提示才落了下風。他神色凝重地說:“我想盡快知道現在的情況,你掌握了多少信息?”

“我目前掌握的信息已經告訴你了。”薛曲檸沒有藏着,他知道現在藏着信息對雙方并沒有好處。

“你看過《星際穿越》嗎?”薛曲檸突然垮下肩膀,放松地舒展四肢,氣氛稍有緩和。

“看過,怎麽了?”

“裏面有一個情節,去了五維空間的父親通過引力将信息傳遞給女兒。”薛曲檸用勺子敲了敲咖啡杯,發出清脆的聲響,“電影裏有解釋,兩個維度的空間無法交流,只能依靠波動引力。”

兩人說話的時候,乘務員似乎側了側頭,看樣子想聽清楚他們在聊什麽。

不過薛曲檸一直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杯子,而且兩人說話聲音都很小,嚴重幹擾了她聽到的內容。

雕塑般的女人臉扭曲了瞬間,又恢複如初。

顧飛文低聲道:“你覺得有五維空間存在?”

薛曲檸一邊注意四周,一邊回答他的問題:“不一定是五維空間,我只是覺得需要将現在的情況具象化解釋。你看——”

他用勺子敲擊在咖啡杯外:“這裏是外側,假設這是我們在的地方。”

“這裏是內側,假設還有一個空間存在,這個空間可能什麽都沒有,也可能有部分我們的玩家,甚至其他生物,而那一邊的‘東西’現在想要聯系我們。”

“他們聯系上我們的成功率很低,目前只有我接收到了消息。”

正說着話,突然窗外光線一暗。

他們進入了一個隧道。

顧飛文喃喃道:“沙漠中也有隧道?”

薛曲檸突然閉嘴,他低着頭,只用餘光看着窗戶。

他的身邊不知什麽時候坐了一個人。

顧飛文疑惑的聲音傳來:“你怎麽了?”怎麽突然不說話了。

薛曲檸抿着唇,嘴上風輕雲淡說着“沒事”。

其實人都要炸了。

坐在他身邊的是個男人。看不真切他穿的什麽衣服,甚至臉也看不真切,就像一團模糊的倒影,在薛曲檸餘光瞥過去的時候,他也把臉……緩緩轉了過來。

他覺得,如果将這一幕用到好幾個經典恐怖游戲中,應該能将給玩家留下慘痛的心理陰影。

按照恐怖游戲的發展,下一幕他就應該死了。

顧飛文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他臉上冷汗直流,喉結上下滾動,別說薛曲檸了,他看到那人轉過臉來的那一幕,都差點吓出聲來。

他盯着那個“人”,看着他朝薛曲檸靠近,幾乎抑制不住心跳——然而那人突然扭過頭來,死死盯着他。

顧飛文一驚,沒控制住自己飛速後退,結果砰一聲摔到地上。

趁着這個機會,人影帶着冰冷的氣息飛快逼近薛曲檸,卻見薛曲檸突然動作,不退反進,幹脆地向着他懷中撞去。人影呆了一呆,也就是趁着這個機會,薛曲檸反手一剪,抓住了它的雙腕,将它重重地壓在地上。

騎在身上的人眸光明亮,臉頰因為動作而微紅,睫毛纖長卷翹,在眼睑下投下一輪彎月,勾人坐上去,臉色還是白的,不像活人,倒像妖魅。

他用力将雙腕向那人頭頂壓了壓,伸出猩紅的舌尖舔了舔嘴角,極豔又危險至極。

同時氣沉丹田:“就這??”

顧飛文剛站起來,又坐了下去。

這人……在教鬼做事啊!

“你想幹什麽?”薛曲檸死死壓住它的手腕,防止它動作,視線下垂,聲音也低:“讓我來看看,你是什麽品種的小鬼。”

雖然看不見臉,但是薛曲檸似乎能從那張臉上看見愣怔。

似乎……完全沒意料到會是現在這種情形。

他目光危險起來,這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薛曲檸的确不知道,他甚至借着體位優勢,肆無忌憚地掐住身下人的下巴,明眸微眯:“有實體……剛剛我們怎麽看不見呢。”

突然,他懵了懵,感覺自己的腰好像被纏住了。

順着低頭一看,鬼的下半部分居然像泥沙一般融化了,化成絲線一般的東西纏在他的腰上。

顧飛文大喊一聲:“趕緊遠離他!!”

薛曲檸沒有動。他不能放開,放開才是死路,他現在不能讓鬼有一絲一毫移動的機會。

“鬼”似乎笑了笑。

“你送上來的。”他的聲音相當愉悅,“是你送上來的。”

薛曲檸頭皮發麻。這熟悉的神經病臺詞。

果然鬼的下一句:“我想親你。”

……

薛曲檸嘴唇動了動:“……我跟你很熟麽?”

“鬼”就像看透了他的心理活動一般,歪了歪頭,看上去像一個餍足的上瘾患者。

見他不說話,薛曲檸開始漫天亂猜:“五十次?”

纏繞的絲線似乎收縮更緊了,似乎想把他拉下來。

他勉強支撐着,冒着生命危險撬信息:“二十五次?”

顧飛文随手拿過東西砸過來,想幫他忙,不過東西在半路就被泥沙一般的絲線擊碎,碎片甚至劃過顧飛文的脖子。

薛曲檸不說話了,眼睛一直在鬼的臉上盯着。

他在大學選修過一門博弈論,教授曾經教過他們盲猜數字的方法,雖然跟現在他猜測是兩回事,但也不能純靠運氣。

“三十……五次,三十七次,肯定不會超過四十次。”他突然笑了,“我知道了,這裏應該是一個無限讀檔空間,我應該在這裏跟你玩了三十七次捉迷藏。”

“不過被抓的不是你,而是我,只要被你抓住,我就要重新失憶,對吧?”

“鬼”發出愉悅的笑聲,胸腔都在震動,低聲充滿惡意地說:“是第三十八次。”

“上一次你比之前都要警惕,你小心地避開了我。”

“不過你還是被我抓到了。”

“你跟我談了三十七次戀愛。”不知什麽時候,他的手也因為融化而掙脫,虛虛地抱住他,虔誠地仿佛抓住了珍寶,“我的寶貝。”

陽光突然刺入陰暗的室內,僅僅一眨眼的瞬間,“鬼”就消失了。

薛曲檸從地上爬起來,臉色如常。

顧飛文顧忌他的心情,被副本中的東西盯上總歸不是好事。不過見他跟沒事人一樣,不免疑惑道:“你現在……還好嗎?”

“還行。”薛曲檸臉上的表情不似作僞,“習慣了。”

顧飛文感到迷惑,哪種習慣了?

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回籠,心也沉到了谷底:“我們中間藏着鬼!”

他經驗豐富,也幾乎立刻就反應過來,前三十七次是怎麽回事。

“鬼”會藏在他們中間,而且很有可能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

“怎麽辦,要找出來嗎?”他着急道。

薛曲檸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讓他愣在原地。

“你看。”薛曲檸聳了聳肩,“你願意用這種眼神去看顧穎嗎?”

顧飛文恍然大悟,一提到顧穎,他的眼神隐忍起來。

必然是不可以的,顧穎……怎麽可能是鬼。

薛曲檸點了點自己的額頭:“恐怕這個游戲的目的就在于讓我們互相猜忌,我們的記憶被篡改了,誰也不知道身邊的人是真是假。”

“在找到辨別玩家和鬼的方法之前,我的建議是不找了。”

顧飛文不是很贊成,他低吼道:“如果顧穎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死了怎麽辦?”

他把顧穎看的比自己生命更重要。

這就是最難辦的地方,如果對方真的在記憶中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第一想法不是懷疑,而是為她開脫。

“不會死。”薛曲檸用過來人的語氣道:“如果她是鬼,那就不必考慮了;如果她不是鬼,就算被鬼發現了,也只會無限讀檔而已。”

顧飛文低聲:“然後到死都出不去……”

薛曲檸不可置否。

他在考慮那三十七次。恐怕之前三十六次他不是沒有發現問題,而是在主動找鬼。

問題就出在這裏,在捉迷藏游戲中,他不能被鬼發現,卻因為記憶斷層和懷疑的性格,硬生生往槍口上撞了三十多次,就算不是他,恐怕換了任何一個人都一樣。

現在他更加肯定,還有另一個“自己”在向他提供信息,否則他不斷失憶下去,永遠也無法發現無限讀檔。

兩人回到原本所在的車廂時,發現一部分人聚集在窗口,貼着玻璃向外張望。

看上去有些滑稽,不過因為姿态過于誇張,反而顯得詭異。

“你們在看什麽?”顧飛文率先走過去,詢問對象就是顧穎。

“哥,”顧穎嗫嚅着開口,“你剛剛去哪裏了?”

顧飛文摸了摸她冰涼的手,心疼道:“我剛剛去了一趟餐廳——先不說這個,你們這兒發生了什麽?”

顧穎搖搖頭,她小聲說:“我看不見……不過他們都說,剛剛窗外有人。”

薛曲檸聽到了,皺了皺眉。

這茫茫沙漠,哪來的人?

顧穎小聲:“而且那個人,正向這邊爬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8-18 23:59:23~2020-08-20 20:51:5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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