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偌大鐵城跟前,鬼差鬼卒早已摩肩接踵。
趙殺看見與他相熟的黑白無常也位列其中,忍不住湊上前去,悄悄商量起一事,還拿神通變幻出一物,一并塞給對方。
周遭衆鬼翹首以盼,過了好一會兒,十殿中履歷最深的崔判官才捧了榜文出來,高聲宣講起九重天上的錄用準則,最後根據千百年來的考評得分,當衆點選了十餘個少壯有為的鬼差入殿筆試。
大小鬼差這才知道天庭選拔與陰司大不相同,過了初選,還有筆試及面試。
趙殺身為地府中響當當的一名能吏,被崔判官頭一位點中,率先進了閻羅殿。
等他在案前盤膝坐穩,領到考卷一看,發現頭一題開頭寫着:地府辟地四千頃,掘血池地獄。若要将空池中注滿新血,需一千二百年,若要将污血排盡,需一千五百年……
趙判官眼前一亮,只覺題型似曾相識。
待他兩下答完,發現第二題也十分眼熟。
許是前世兵馬太多,糧草一輪輪克扣下來,剩得太少,趙判官如今極善于精打細算,不過一頓飯的工夫,便行雲流水一般将考卷填寫得滿滿當當。
他早早交完卷,被鬼差領着,準備赴下一殿面試。
司徒靖明恰好于此時被崔判官點中,大步流星地往殿內走來,殿外近千名青面虬髯的大漢猶在拼命鼓掌,一時間鮮花不斷,掌聲連連。
趙判官看着這位同僚親友如雲,心中也十分欣慰。
可彼此擦肩而過時,趙判官又開始昏了頭,誤以為對方性情十分桀骜,跟了自己許久,聽不進旁人的勸,離不開自己的教導。
他腳下一頓,反手牽住了司徒靖明的左手。
司徒靖明身形一僵,有片刻工夫,居然忘記要抽手。
趙殺色壯人膽,背對着司徒靖明,攥緊了他的手,小聲叮囑了兩句:“你……好好考,不要提前交卷,考完不要對答案……切記平常心,平常心。”
說罷,才念念不舍地把手松開,随手揮了揮手,徑自出了大殿,腳下越走越快,幾乎要把帶路的鬼卒甩在身後,一路都不敢回頭。
趙殺接連走出千餘步,他身後那名鬼卒才堪堪趕上,一面埋怨,一面領着趙殺轉向一條從未踏足的小徑。
趙判官勉強振作精神,随這位鬼差一道撥開雲氣,拾階而上,眼前漸漸露出一間朱漆紅瓦的巍峨宮闕,匾額上寫着“孽鏡閣”三個大字。
趙殺仔細一看,發現一水之隔,便是自己二十年間上班點卯的孽鏡臺,心中微微一怔,依稀猜到了是哪位考官為他面試。
等鬼卒千催萬請過後,趙殺總算壓下心中畏懼,垂着頭袖着手跨過門檻,擡頭一看,又是一驚,那大堂正中擺着一面華光流轉的銅鏡,架高一丈,鏡大十圍,竟是布置得與孽鏡臺如出一轍。
鬼卒不知何時從懷中掏出紙筆,陰氣森森地笑了起來:“不過區區一面影鏡,趙判官無須懼怕,快快站到此處來。”
趙判官一聽此話,越發臉色慘淡,他在孽鏡臺下當了二十年鬼差,自然知道那面寶鏡如霜如雪,能照出人心鬼蜮。
他過去坦坦蕩蕩,即便在孽鏡下來去,鏡中也只有明晃晃一片亮色;而此時此刻,非要鬼卒沉下臉來、幾番推搡,趙殺才敢壯着膽子站到這面影鏡前。
不過片刻,鏡面上就映出了趙判官為情消瘦的身影,懷中卻抱着滿滿一捧桃花。
鬼卒在一旁看得真切,拿紙筆飛快記錄起來:“趙殺,酆都鬼判,身高七尺五寸,超重二十餘斤……罪狀,采花……”
他記了半天,一看趙殺還站在原地,忙道:“天庭要的是斬斷塵緣的能吏,免不了要多驗幾項,趙判官自去內殿面試吧。”
趙殺已經不剩半點争勝之心,只想打道回府,念及背後那位考官大人,這才勉強忍了下來,向鬼卒恭恭敬敬地打探了方向,繞過長廊水榭,來到內殿,連拜三拜,推開殿門。
那門中坐着第一殿秦廣王,身高數丈,冕旒下一張青面,滿口獠牙,正是趙判官的頂頭上司。
趙殺想起二十年間,這位鬼王就住在孽鏡閣中,隔三差五看一眼孽鏡臺有無憊懶之人,難免冷汗潺潺。
秦廣王狠狠瞪了他一眼:“趙殺,其餘九殿也有鬼差托生人間,偏你回得這般慢!如今只剩你不曾面考了,速速進來!”
趙殺忙上前幾步,躬身行禮道:“屬下知罪。”
“不必聒噪,起來說話。”秦廣王說着,在廣袖中一摸,掏出袖珍絹榜,擲在趙殺面前,“依你所見,這榜上諸鬼,有哪一位品行可鄙,不應擔此重任?”
說罷,還沖趙殺長嘆了一聲,寬撫起來:“你随我二十年,本王深知你為人品性,斷不能眼睜睜看着其餘小鬼搶了你的肥缺。”
趙殺自然知道,從他入殿開始,便已經在面考了,自己一言一行,都難逃閻羅法眼。
他把絹榜慢慢展開,挨個打量上頭名諱,腦海中心思電轉。
攻谏同僚,自是氣量狹小;推選自己,亦是有損上司的顏面……
秦廣王等了片刻,怫然怒道:“如此拖泥帶水,成何體統?”
趙殺将拳頭攥得極緊,鬓角被冷汗沾濕,遲疑了好一陣,才把心一橫,一字一句道:“榜上數十名同僚,都十分出色。硬要選上一名,唯有李靖明李判官不堪大用。”
秦廣王将掃把眉一挑,還未開口,趙殺已認真續道:“這回托生人間,屬下在将軍府暫住,對李判官不滿已久,每、每回夜深人靜醒來,便看見李判官仍在批閱宗卷,挑燈夜讀,如此加班,全不顧及自己的身體……”
“屬下當時偶感瘟疫,那李判官還拿出一副暖耳,分給屬下,待同僚十分友善。如今想來,未免有些婦人之仁。”
趙殺說到此處,把當初藏在神識中一副暖耳也掏了出來,雙手奉上:“屬下句句屬實,不敢妄言。李判官體魄不強,心性不堅,屬下以為難當大任。”
秦廣王聽得撫掌大笑起來,袖擺一掃,将暖耳同榜文一道收回案上:“都說趙卿是酆都情聖,果真如此,此題姑且揭過,本官再考你一題:陰律無私心,趙卿情深二十斤,當如何斷案?”
此話恰好問到趙殺痛處,他手心亦全是涼汗,在屋中轉了幾圈。
這一問,卻是一道極難的開放型問答題,如道法三千,并無準繩可依。
秦廣王不悅道:“可是答不上來?”
趙殺心中忽然生起一念,只是一時抓也抓不住,只得在屋中繼續團團打轉,才子高人七步成詩,趙殺足足繞了七十餘步,直到秦廣王長身而起,面前冕旒擺動,打算擺駕離去,趙殺才突然道:“屬下以為,若常無欲,可觀其妙;若常有欲,可觀其徼。只要明辨大是大非,情深有情深的好處,情淺有情淺的好處,并不礙于公允。”
秦廣王聽得一笑,趙殺這一通回複當中,首句引用聖人名言,中篇真情實感,收尾點題,正可謂鳳頭豬肚豹尾,立意亦是十分高遠,剛要誇贊,那鬼卒恰好于此時将趙判官厚厚一沓的影鏡檢驗文書送了過來。
這位鬼王翻開一看,嘴角笑意一點點化作恨鐵不成鋼的猙獰之色,最後長長一嘆,頹然擺了擺手:“你這身情債,往後也是升遷無望……便好好做個多情判官吧。”
趙殺聽見這話,忙躬身稱謝。
雖然知道是落榜了,心中卻平靜如水。并不十分難過。
等他出了孽鏡閣,一路涉水踏石,往平日當差的孽鏡臺行去,行至半途,半空中鐵鐘三響,傳來崔判官朗朗之聲:“諸試已畢,恭喜李靖明李判官金榜題名,即日赴任——”
崔判官話音剛落,半空之中,就投下一道金光,劃開陰氣,照徹十重鬼殿,現出一條通向九重天外的偌大玉階。
趙殺依稀聽說過鬼官赴任,要這樣一階階往上登去,走上一夜,到得南天門下,而後才有仙官以瓊漿玉露設宴,接風洗塵。
可天庭三日,地府十年,這短短一夜,已是地府兩輪春秋。
兩年過後,趙殺才能猜着天上哪一顆是司徒靖明命格所化的星辰,坐在黃泉的流水宴席上,沖着碧落之外升遷的故人遙遙舉杯。
隔着這樣一重天塹,趙殺縱然有心想等故人任滿三百年任期,有朝一日,再着仙冠霞衣,從九重天上一步步沿玉階下來,可天庭三百年後,陰間已隔萬萬年,自己哪裏熬得了那麽久?
趙殺這樣一想,心中愈發不舍,死死望着那道階梯,也不知哪一眼将是最後一眼,直看着司徒靖明被親朋故友擁簇着送上玉階,負手而行,步履極快,轉眼間已經登上一重天,從始至終不曾回頭。
趙判官看得滿心空落,身形搖晃。
待金光散去,故人雲霧藏身,委實看不見了,趙殺頹然收回目光。
就在此時,先前那名鬼卒手捧托盤跑到水邊,沖趙殺道:“趙判官,這是大人給你的。”
趙殺迎上前去,雙手接過托盤,連連稱謝,再一打量,發現錦布上僅有薄薄一冊算術冊子,眼熟得很。
鬼卒察言觀色,小心翼翼道:“趙判官有所不知,秦廣王大人當初也問過李判官,榜上哪一位鬼差難以擔當重任,李判官指了你……說你誨人不倦,連小倌娼妓都一般教導,委實婦人之仁,還從神識中掏出這樣一本冊子權作憑證。”
“大人見裏面題型新穎,這一回筆試參照着出了好幾道考題。唯獨猜不出李判官為何取走此物,還一直放在手邊,帶入地府來……”
趙殺這些日子,漸漸也想起一兩樁舊事。
他聽到這裏,過了許久,才輕聲應道:“因為我上上一世,送過他一只黑羽鷹;上一世,卻不曾送過他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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