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幹打雷不下雨

田秀安一進門就給他們來個下馬威,他自覺是老子,對着兒子的時候自然也就不客氣了,就那麽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耍起來。

田廣坤看到自家老爹的樣子,便知道是田秀雲去找了他,看他這樣子,應該是聽信了田秀雲的話,要不然也不會是這個樣子。

“耀宗耀祖,你們把這些紙盒子弄回去,小心別給弄壞了。”

叮囑了兩個孩子把紙盒子弄回去後,田廣坤方才站了起來,他看着怒氣沖天的田秀安,開口喊了一聲:“爹,你好好的又來鬧啥?”

田秀安瞪了田廣坤一眼,氣哼哼地說道:“鬧啥,你說我鬧啥?別以為分了家你就跳天了,就算分了家,你也是我兒子,也要受我管制,甭以為分出去了你就能想幹啥幹啥了。”

田秀安急赤白臉地說了這麽一大攤話,又把鐵鍁往地上重重地敲了敲,擺足了一家之主的模樣。

原本他就不喜歡這三兒子,加上自家妹妹剛剛在家鬧了一通,他不好找田秀雲的麻煩,便将所有的火氣兒全都撒在了兒子的身上去。

田廣坤莫名其妙挨了一通罵,他也三十好幾的人了,這當着孩子的面兒,臉上哪裏能挂得住?

“爹,有事兒你就說事兒,你說你在這裏罵人做什麽?我做了啥事兒要你來這麽罵我?”

長到這麽大年紀,自家老爹老娘偏不偏心田廣坤心裏清楚,早幾年他就已經對娘老子死了心,不抱希望了,自然也就不傷心了。

“你跟我說,你到底跟你二姑說了啥?怎麽就叫你二姑到我家裏去鬧騰了?你一個做小輩的不能讓着她點嗎?她是你親二姑,不求着你孝順她了,至少也不能對她那麽壞吧?”

想到田秀雲的話,田秀安便忍不住又訓斥了三兒子一番,老三從小就不讓人省心,大了大了,倒是比小時候更加不懂事兒了。

外面的吵鬧聲太大,正在竈房裏忙碌的王文芳聽到動靜後,便帶着甜甜從竈房裏出來了。

當看到拎着鐵鍁氣勢沖沖沖着田廣坤喝罵的田秀安時,王文芳的眉頭狠狠地皺了起來,自家公公平日裏偏心也就罷了,這種時候總不會也幫着外人來欺負自家兒子吧?

她怕田廣坤吃虧,便大步走了過去。

當公公的對兒子動手沒顧忌,總不好對她這個當媳婦兒的動手。

這麽想着,王文芳便護在了田廣坤面前,而跟在後面的甜甜也邁着小短腿,學着王文芳的模樣護在了田廣坤面前。

她要學媽媽,保護好爸爸和哥哥他們。

“爹,你今兒來是做啥的?廣坤又幹了啥事兒惹着你了?”

王文芳想的沒錯,她是做媳婦兒的,田秀安能跟田廣坤撒潑耍賴,但是對着兒媳婦就不敢像先前那樣不顧臉了,他咳嗽了一聲,氣焰不知不覺地消下去一些。

“老三媳婦兒,你們是不是又跟你二姑鬧矛盾了?你們做小輩的,哪裏能跟長輩計較?”

王文芳還沒有說話,甜甜從她身後探出頭來,奶聲奶氣地開口說道:“我知道,那個人要把我送給別人家當女兒,我不願意,我是我爹我媽家的,我不給別人家當孩子,我就願意在家呆着。”

聽到這像是沾了蜜糖似的聲音,田秀安愣了愣,頭慢慢地低了下來。

這些天家裏好吃的都緊着甜甜,她也好養活,這麽些天下來,身上也多了些肉。

小姑娘生得好看,哪怕身上穿着的衣服陳舊,也難掩她的好樣貌,那雪白的肌膚在灰撲撲的衣服襯托下,像是發光似的。

這麽漂亮的小姑娘可不像是鄉下地方能養出來的,田秀安原本怒火沖天,可是看到像是甜瓜似的小姑娘,火氣不由得小了一些。

他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将鐵鍁往旁邊拿了拿,像是怕吓到小姑娘似的,開口問道:“甜甜是吧?你跟爺說,剛你那話是啥意思?是不是有人教你說的?”

田秀安覺得這麽小的娃子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的心思,能說出這種話來,八成是有人在後面教的,他舍不得責怪甜甜,便狠狠地瞪了自己兒子媳婦一眼。

“大人的事兒叫小孩子摻和什麽?好好的一個娃娃給你們教成啥樣子了?”

田秀安又訓斥了一句,轉過臉對着甜甜便又是另外一張臉。

“甜甜你甭怕,爺爺不是說你的,是你爹媽做得不對,我說他們呢。”

甜甜仰頭看着田秀安,沒在記憶裏找到這張臉,在甜甜有限不多的記憶力,田秀安出場的并不多,因此她也認不出面前這人是自己的親爺爺。

在甜甜看來,他拿着鐵鍁上門,就是來找茬欺負她家裏人的。

“這跟甜甜有關系,那個壞人要賣了甜甜,甜甜不給她賣,她還要打我媽媽,她壞,你跟她是一夥兒的,你也壞。”

甜甜越說越生氣,她氣鼓鼓地瞪着田秀安,大聲說道:“爺爺是保護我爹爹和媽媽的,才不是跟外人一起合起夥兒來欺負我們的。”

這話要是換個人來說,那就跟火上澆油似的,田秀安能直接給氣炸了,然而這話是一個長得甜滋滋的小姑娘說的,那可就不一樣了。

田秀安難得反省起了自己來,覺得是不是他行事兒太刻薄了些,到底是親兒子親兒媳,他這麽急赤白臉地來找茬,好像确實有些不太對。

一旦開始反省起自己來,這氣勢自然就降了下來,就在田秀安琢磨着是不是該問問到底咋回事兒的時候,田秀雲帶着自己那三個兒子跟狗攆似的跑了過來。

她是來瞧熱鬧的。

先頭田秀安拿着鐵鍁出來,看着就是要拿來揍人的,田秀雲來前兒甚至都想象到了田廣坤一家人被揍得哭爹喊娘的情形。

她想着趁着田秀安在,自己也能提出把甜甜抱走的事情,不過是一個賠錢貨一樣的丫頭片子,又是最不讨喜的三兒子生的,自己有很大可能把孩子給抱走了。

這心裏想的挺美的,然而到了地方後,自己想象中的畫面卻沒有看見,田秀安雖然仍舊拿着鐵鍁,可看那架勢,也不像是跟人幹仗的模樣。

田秀雲頓時便急了,要是田秀安不收拾田廣坤他們,她哪裏能趁機抱走孩子?

這麽想着,田秀雲便大聲嚷嚷了起來:“我的好大哥唻,你這是在做啥子?叫你來是收拾他們的,不是讓你好說話的,虧你還是當老子的,怎麽跟個慫蛋似的?”

田秀雲嚣張慣了,對着自己的大哥也沒有半點尊重之意,怼人的話張嘴就來,絲毫面子也不給他。

田秀安覺得自己好歹也是個男人,又是田秀雲的大哥,她這不給自己面子的做派讓田秀安有些丢臉,他的臉瞬間拉了下來,氣哼哼地說道:“秀雲,你剛去我家話也沒說清,就诓我來老三家找麻煩,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到底做了啥事兒,甜甜怎麽說你要賣了她?”

田秀安雖然偏心,但也不是沒腦子的老糊塗,剛剛聽了甜甜的話後,他心裏也琢磨了起來,正好田秀雲趕過來,就把話給問出來了。

田秀雲沒想到田秀安會來找自己的茬,她微微一愣,随即反應了過來,氣急敗壞地喊了起來。

“大哥,你什麽意思?是你兒子不尊重我這個當姑姑的,現在他倒打一耙來找我麻煩,你可倒好,你這個當老子的不找你兒子麻煩,反而來找我麻煩,這算是什麽道理?好啊,你是不是忘了咱娘死的時候說的話了?咱們田家就你我兩兄妹,咱娘讓你好好照顧我,你就是這麽照顧我的?我不活了,我怎麽這麽命苦啊……”

田秀雲說着,往地上一趟,便又開始撒潑哭嚎了起來。

她拿這一招對付田秀安,那是百試百靈,田秀安就緊着她揉捏,今兒她一定要把田廣坤家的氣焰給壓下去,要不然他們還不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睛。

田秀雲的嗓門極大,她又舍了臉面,坐在地上又哭又叫,兩只手在地上胡亂地拍打,肥碩的雙腿不停地踢蹬着,那哭嚎聲響徹天空。

左鄰右舍聽到這邊兒的動靜,全都跑出來看熱鬧,見田家院子裏這烏烏泱泱一大堆人,就跟唱大戲似的,大家來了興趣,紛紛探頭朝着院子裏看來。

現在這年月,鄉下地方也沒有什麽好消遣的,哪家吵起來或打起來了,可是少不得這些看熱鬧的人。

這人一多起來,田秀雲便犯了人來瘋更加起勁兒地開始撒潑打滾兒。

“這田家是在鬧騰什麽?”

“誰知道呢?地上那個是不是田秀雲?她都多也大年紀了,怎麽還在這裏胡折騰?”

“你瞧瞧你瞧瞧,那大白腚都露出來了,也不嫌磕碜人……”

田廣坤一家人倒是沒什麽感覺,反正丢人現眼的也不是自家人,田秀雲喜歡撒瘋,就撒給大家夥兒看呗,就當是看猴戲了。

田廣坤家的人不在乎,可是田秀安卻不能不在乎,兩人是親兄妹,她這麽丢人現眼,田秀安也覺得丢人。

“行了行了,你夠了沒有?還嫌不夠丢人的麽?”

田秀雲只管扯着嗓子嚎,壓根兒就不搭理田秀安。

田秀雲那三個兒子被人指指點點,頓時便臊紅了臉,恨不能将頭垂到褲裆裏面去。

這大娃還好一點兒,好歹是結婚有了娃,丢人也就丢人,可是二娃三娃都還沒結婚,田秀雲這麽一鬧騰,他們的臉也都丢了個幹淨,以後哪裏還有人願意嫁給他們?

攤上這麽一個婆婆,還不夠丢人現眼呢。

甜甜從王文芳的腿後面探出頭來,有些奇怪地問了一句。

“她怎麽光哭沒眼淚呀?”

明明她的聲音也不大,可偏偏正好卡在田秀雲哭嚎歇下來的點兒上,這下子周圍的人可是聽了個清清楚楚。

原本見田秀雲嚎得厲害,還以為她受了什麽委屈似的,現在一瞧,喲呵,她這臉上幹幹巴巴的,哪裏有一點兒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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