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趙斌速度很快,隔天就對孟池朗給電話,請他吃飯。
約在母校見,趙斌還帶着他回去看當年他們的教室現在的模樣,他沒想到會見到這麽一幫子人。
周六的教學樓,教室都空了,而現在更名為高二一班的班級裏卻坐着十幾個打扮成熟時尚的男女,見趙斌領着人進來,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有一聲口哨聲突然想起,那男生朗聲笑道:“果然是我們的大校草!喲呵,越長越帥,讓我們這些人怎麽活啊!”
“你想要怎麽活?當心你老婆一鞋底板扇死你!”不知誰應了一聲,班裏霎時一陣哄笑,停滞的氣氛也活了起來。
“沒想到真的是你,趙斌說的時候,我們都以為他忽悠人呢。”有人和他主動打招呼,如果不是他主動介紹,孟池朗真的認不出來這個胖得幾乎要挑戰肥胖症的人竟然會是當年瘦竹竿似的學習委員。
男士們抱怨孟池朗的冷血無情,老同學了,這麽多年聚會都沒見過他一面。但女生們關注的重點則完全不同,有個從高中時期就十分活潑跳脫的女生代表她們問:“這靓仔是哪位啊,不介紹介紹?”
“再靓也不是你家的。”孟池朗玩笑了一句,拍拍他的胸口如是說道:“這是趙淩宇,你們都擦擦口水啊,吓到人家不要緊,讓人以為我都和你們一個素質那可就完了。”
“哎呀呀,這嘴還是這麽毒,有你的啊!”
幾句之間,相互間又熟稔起來。
孟池朗沒想過自己還有機會參加老同學聚會。說起來當年畢業,班上就計劃着什麽五年一聚十年一聚的事,他當時認為過了十年,他們誰還有那個精力和情分去維系這份青蔥歲月善于健忘的感情?
沒想到,一晃眼,十年真的過去了。而現在他就站在這些在早被記憶模糊了輪廓的人群中,聽着這些或陌生或熟悉的老友的近況,回想起他或者她竟就是當年坐在教室某一個位置的那個人,感慨之中又滿是懷念。
幾人在學校逛了一圈,緬懷了一下當年當時的某個人某件事,然後一大夥去餐廳吃飯。有幾個還拖家帶口,其中還有一個混血的小孩兒,長得和洋娃娃似得,一雙褐色眼睛,頭發黃黃卷卷的,英文夾雜着廣省話往外冒,格外可愛。
孟池朗怎麽也沒想到當年架着厚眼鏡,看書都要貼着書本的呆同桌,能擁有這樣的家庭和這樣可愛的孩子。
所謂世事難料,大抵如此。
到了飯桌上說話就越發随意了,有人問孟池朗:“結婚了嗎?”
得到否定的答案,那人也不驚訝,“哈哈,看你以前一天能收好幾封情書的情況來看,現在是挑眼花了還是不停換?”說着好幾個人都在回憶當年孟大校草喜聞樂見的情書史,又指名說幾年級幾班的誰誰誰至今還對他念念不忘呢。
“別說得好像我是荷爾蒙制造器好嗎,我已經定下來了,會和他結婚。”孟池朗不隐瞞現在自己的感情狀況。
飯桌上一衆人起哄說要結婚的時候一定記得給他們發請帖。孟池朗說:“只要你們帶上紅包,好說。”
“你這小子果然充分接受了洋——”想起在座的還有外國家屬,說話人及時收了嘴,“國外友人的熏陶,資本主義做派學了十成十啊。”
“難道這種事我還能給你們來個促銷打折?”
衆人被逗得大笑。
換場子唱歌的時候,喝了酒,有人鬧着一直不說話的趙淩宇也來一首,說他一整晚不吭一聲,太不給面子。其實在座的吃飯的時候就想說了,不過都不想提出來破壞氣氛而已。
孟池朗接過那個塞過來的話筒,說:“想聽啊,你們可以競個價,我滿意了,再求他給你們唱一個?他可是很貴的。”
幾人都笑,但也有真喝過頭的:“哎,都說這份上了,還不給面子,不要太傷感情啊。不能這麽玩不起吧?”
孟池朗笑意頓了頓,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見趙淩宇擡手,比了一個手語。
當下,幾人都怔住了。
孟池朗也愣了一下,很快笑道:“你傻啊,這樣他們還不鬧你去伴舞?欸,誰點的歌都過了一半了還不唱啊?”
有人反應過來接了一聲,五音不全地對着麥克一陣扯嗓子,被在座人士一頓笑罵。氣氛恢複如初,吃吃喝喝,慣性失憶,這是成年人的世界。
不過,有幾個女人看趙淩宇的目光在贊賞中多了一份憐憫,盡管不是刻意,但還是讓孟池朗覺得極不舒服,一整晚的好心情在一瞬間敗了個幹淨。
但也不能說什麽,他還是笑着,陪着人玩着KTV供應的篩子和牌九,輸的人接受由女士一致投票通過的真心話大冒險懲罰。
孟池朗這樣的萬年贏家也輸了兩回。
第一回贏家問:“說說你畢業後交的第一個女朋友長什麽樣兒呗,比不比我們校以前那個校花好看?你小子在高中時候竟然沒有早戀過,說出去都多給我們那屆女生丢份啊。”
孟池朗回想了一陣,餘光瞥了眼趙淩宇,摸了摸鼻子說:“已經記不大清楚了,大概是個美國白人女孩吧。”
“原來你喜歡金發碧眼的大波外國妞啊,怪不得連咱們校花都沒瞧上眼。”
孟池朗不再多言。
第二回問的就更勁爆了,“談談你和你現在女朋友呗,什麽時候搞到手的,婚前驗沒驗過,交往第幾天驗的?”
男人的好奇真的沒什麽新意。
孟池朗哭笑不得:“他追的我,驗的話,你們覺得呢?我又不是婚前性行為的抵觸者,至于第幾天,那還真不好說,我又不是禽獸,從牽手接吻到上床總有緩沖的吧,那都是半年之後的事了。”
“真的假的啊,你竟然玩純情那套!還是不是男人啊。”
孟池朗眯了眯眼,“你在第幾天搞到你老婆,要不要也分享一下?”
那人聲音立刻歇了,換來一片哄笑。
喝過一場,等帶着孩子告辭離開,餘下的人開始了更加熱鬧的第二場狂歡。酒,游戲,談天說地,已經沒什麽人在意霸着麥克的人唱的是什麽歌又唱給誰聽了。
喝過一陣,衆人都有些上頭,起酒器找不着了,就有人自告奮勇地用無比純熟的動作為衆人開酒,只是沒留神那酒瓶受過劇烈搖晃,措手不及間酒水混着泡沫就這麽噴了出來。孟池朗站的近,要不是趙淩宇及時給拉到身後了,恐怕要被淋個滿身酒氣。
趙淩宇因此沒有幸免,酒水打得他胸前濕了一片。
孟池朗皺了皺眉,但很快笑着和幾人告了罪,帶他到洗手間整理。其實被淋着的人很多,但沒人計較這一點意外,孟池朗之所以急着出去,只是想透一口氣,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挂不住臉上的笑。
呼啦啦抽了一堆紙巾,孟池朗動靜不小,給趙淩宇脖子和胸口擦酒水的時候動作也不輕,皺着眉盯着被打濕的肌膚,像不把那人磨破層皮不罷休似的。
趙淩宇低頭看着他,擡手,拇指輕按他緊抿的嘴角。
孟池朗擡頭就見他一臉淺笑的模樣,心跳一頓,有種酸澀的感覺湧了上來,他忍不住放低了聲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解釋了什麽,為什麽而解釋,雖然他沒說出口,但趙淩宇明白。
于是他說:我知道。
孟池朗将額頭搭在他肩頭,伸手環抱住他的腰。
他隐瞞趙淩宇不會說話的事情,并不是因為這個事實讓他覺得不堪,或不願自己的戀人在這些羨慕他的幸福的老同學面前暴露短處讓人瞧不起。他只是不喜歡別人因此對趙淩宇有什麽想法,甚至是一個同情憐憫的眼神,都會讓他心疼得不行。
趙淩宇是誰?這個男人早已成了主宰他世界的神,在他心裏,沒有任何人可以輕視他。
但趙淩宇卻比他坦然得多,他可以因為他而遷就這些人對他的評頭論足,他亦可以在他插科打诨被人揪住的時候,告訴那個人,他是一個啞巴。
這樣的對比,讓孟池朗清醒地意識到,或許自己的不情願,也只不過是在外人面前,不自覺地将趙淩宇放在了弱勢群體的地位。
不論如何,他的隐瞞,就表示着一種介意,介意自己的愛人于正常人不同的事實。
盡管,這些都不是他的本意。
趙淩宇感受到他的低落,好笑地揉了揉他埋在自己肩窩的頭。他不覺得自己的缺陷足夠有成為他們之間話題的份量,他清楚,孟池朗是太過習慣了自己不會說話的事實,猛地被別人提醒,而有些抵觸。
反感這些人特意要指出自己的不足,也覺得這些人前後對自己的态度不同的表現非常刺眼。
那感覺……大概就像一個孩子捧着一顆糖歡喜得不得了,這時候卻有一個人說這顆他覺得全世界最美味的糖不合對方的口味一樣,讓他失落又氣憤吧。
他正打算好好安撫一下鬧着別扭的某孩子,有人走了進來。
是趙斌,乍一見兩個大男人摟在一起,眼睛都撐大了幾分,再看主角是自己認識的人,直覺道:“怎麽回事呢,他喝多啦?”
“以我的酒量,可能嗎?”孟池朗擡起頭來,斜睨了他一眼,臉上恢複了笑容。他擡頭照着趙淩宇的嘴巴親了一口,回頭問:“到點鐘了,你們打算通宵還是先散了?”
渾然不顧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的趙斌同學滿臉錯愕的可憐相。
“啊?哦,哦,那什麽大家都覺得差不多可以散了。”趙斌對自己此時邏輯還能正常運作佩服無比,“正找你問問要不要給你也訂一間酒店,這麽晚了回去不方便。”
孟池朗回頭看了趙淩宇一眼,他無聲地說了什麽,孟池朗回頭說:“謝了,我們打車回去,反正也不遠。”
接着便和趙淩宇走出去,一路上趙斌都有些恍惚地看着他們牽着的手,不過兩分鐘對對于他們是一對這個驚人的事情就有了幾分麻木。想起孟池朗和趙淩宇相處的場面,有種恍然大悟的成就感。
他們太坦蕩,反而讓人生不出反感來。
趙淩宇看他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架勢,心裏琢磨着,補償心理和追求絕對公平的強迫症,有時候還真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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