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二人世界的時間總是飛快,元宵逼近時,盡管孟池朗嘴上說着不情願,也麻利地陪着趙淩宇收拾了行李,趕回海城。
來時帶了三大箱,回來還是滿滿的三大箱。
親戚們送的禮物太多,放在老家養空氣是不可能的,孟池朗幹不出這麽辜負人心意的事,所以原封不動地帶了回來。
趙淩宇才到家,老爺子逮着他就說:“明兒記得讓孟孟回趟家裏,一起吃個飯。”老人笑呵呵的,老管家在一旁跟着說初一那會兒原本給孫媳婦兒準備了禮物,因為那次不愉快,至今還沒送出去,就等着十五這天呢。
趙淩宇知道他心心念念要給的禮物是什麽,回樓上休息的腳步就停住了。
爺爺。
他喊了一聲,待老爺子盯着他的嘴,才想起應傑此時不在身邊的事實。便尋了紙筆,寫道:他是個正常的男人,不會喜歡的。
從他記事起,他爺爺就不止和他說過一次兩次了,那套他奶奶留下的首飾,臨終說了要給大孫兒将來娶老婆用的,生怕父母不在身邊的趙淩宇會受什麽委屈。老爺子一直記在心裏,想起老伴的時候,也總不自覺唠叨上一句那套首飾的歸屬,對他的未來抱着無限的期望。
不過,看來這件事要留下遺憾了。
老爺子橫了他一眼,難為他還記着這件事呢!“我眼神好着呢,去去去,你小子別在我跟前礙眼。”頓了頓,老爺子又說:“以後啊,多喝孟孟回家裏來,不缺你們兩雙筷子。”
其實老爺子也能看懂孫子的手語,只是應傑就在身邊,連老爺子都習慣了和孫兒隔着一個人交流了,驟然失去了渠道,看孫兒寫字的樣子,他心裏很不是滋味。
不過,想到他和孟小子平時相處的樣子,老爺子的眉頭很快又舒展開了。或許,以後孫媳婦兒就能完全取代應傑的存在,那小子也到年紀成家立業了吧。這麽琢磨着,老爺子頗為開懷。
擡頭看孫兒還看着他的反應呢,就故作不耐煩地趕舟車勞頓的孫子回樓上洗漱休息去了。
這小子就知道是個養不熟的,現在就這樣以後還指不定怎麽樣呢。
這不,大過年的一趟和媳婦兒出門就是好幾天,好不容易把人盼回來了,這一下機場就巴巴地陪着人往家裏趕,連自家準備的午飯都浪費了,像話嗎?
更不争氣的是,居然還是一個人回的家。
虧得還記着給他帶禮物呢,不過,肯定是孟小子的心意。瞅了眼孫子的背影,老爺子火速丢開手杖,開始拆封方才愛看不看的禮品盒,看到裏頭的一方墨硯,滿意得不得了,找來管家又往給孟池朗備下的見面禮清單上添置了幾樣東西。
孟池朗是在一大早知道的消息。
看是視頻通話,孟爸孟媽也知道電話那頭是趙淩宇,看兒子臉色微變,便問他怎麽了。
孟池朗正專心思考這回到趙家要那什麽禮物呢,這可是件大事,不能像上一次被趙淩宇忽悠一樣随便對付過去,雖然見過老爺子很多次了,老爺子對他也格外好,孟池朗卻還是有些緊張,想着這些也特別用心。
見爸媽問起,孟池朗眸光微閃,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忐忑,拿不住主意地道:“淩宇爺爺讓我今天到家裏吃個飯,我不知道要帶點什麽。”
孟爸孟媽吓了一跳。
趙淩宇的爺爺那是什麽人物啊!兩個小輩平時交往他們可從沒聽說和趙家那邊的人還有過交涉,現在竟然是趙老爺子親自開口說的要兒子上門去,盡管是一頓家常便飯,夫妻倆也不由提了心。
孟媽說:“你這孩子怎麽不早說,媽媽去看看家裏有沒有趁手的禮物。”說着也顧不上吃飯了,匆匆就去置物間篩選東西。
孟爸也沒攔着,他眼神頗為晦澀地打量了兒子一眼,彼此沉默了一會兒,孟爸才出聲問道:“是趙淩宇帶你去見的他爺爺?”
他的疑問意料之中,孟池朗嘴裏還吃着東西呢,含含糊糊地說了句,被他爸爸打斷,瞪着眼讓他把東西吞下去再吃。
他就不明白了,雖然家裏的教育貫徹放養政策,不過在妻子的言傳身教下,兒子一向注重餐桌禮儀,就是在家裏,也不會嘴裏含着東西說話,尤其是剛回國那陣子,洋鬼子那套餐桌禮儀是一套一套的,兒子的表現還讓他擔心了一陣子他筷子還用不用的利索的問題,什麽時候,越來越随意了。
多看了眼兒子,瞧着他越大越嬌氣,孟爸有些力不從心的感慨。
孟池朗說:“年前他讓給他爺爺準備了幾套過年的唐裝,那時候見的面。”孟池朗扭曲了部分事實,但成為老爺子的私人設計師卻是事實。
“你這孩子,怎麽從不和爸爸說?”
“有什麽好說的……”見他爸爸不大樂意的樣子,孟池朗笑得沒心沒肺,“爸,你別擔心,他爺爺人可好了,你別擔心。”
“他畢竟是長輩,而且,就算你和淩宇是朋友,但他家裏還是他家裏,你少摻合別人家的事知道嗎?”趙家那樣的家族不是他們能高攀的,孟晖是商場上難得的清醒人,并不為兒子得到趙老爺子的青睐而有幾分喜悅。
“爸,你想多了。你也說了我和淩宇是朋友嘛,朋友的爺爺自然也是我的爺爺。”見他爸爸要說,孟池朗忙道:“這和他們家是不是有錢沒關系。你兒子我又不是缺錢的人,我們家又不是欠了人家錢,有什麽必要就非要對人家小心翼翼的?”
“再說了,爺爺年紀大了,一個人在家呆着沒人陪很沒意思,才會想我過去陪他說說話。他對我很照顧,我也很喜歡他,拿他當自己的爺爺一樣。所以,爸爸,你別搞那套陰謀陽謀的啊。”
一口一聲的爺爺倒是喊得非常自然,孟爸笑罵了聲。他當然不是什麽陰謀論者,畢竟牽涉到趙老爺子,要對他們小小的孟家有什麽想法根本就不可能,他是怕兒子被老人看中的話,難免會往身上招是非,擔心他罷了。
孟媽媽關注的重點與大老爺們卻截然不同,多問了兒子幾句,對老爺子也覺得親切起來。她沒和公婆怎麽相處過,但他們對他一向親厚,這些日子照顧自家父母,她對和老人家也有了一套自己的相處之道。
看過自己父母老來遲暮,脾氣怪異的同時又深深依賴她的樣子,她不是不心酸的。再大的不滿和怨言,也抵不過時間這一利器,她曾經敬畏着的仰慕過的夜埋怨過的人,如今被歲月無情地消磨了精力,只剩下纏綿病榻的不甘願和無可奈何。
聽了老爺子兒孫都不同住的情況,孟媽媽心有戚戚,對直說那位老人怎麽和善可親,怎麽老孩子脾氣的時候,拉着孟池朗語重心長地道:“你這孩子,都沒怎麽和老人相處的經驗。媽媽和你說啊,一定要有耐心,也一定要順着他們。他們要的不多,就是想有個人說說話,你看他家裏孩子都忙着自己的事業,對老人難免疏忽了,雖然我們是外人,但是有機會,還是要多幫着淩宇陪陪老人家。他這麽照顧你,也照顧我們家,他爺爺就和你爺爺一樣的,要孝順老人,知道嗎?”
孟池朗眉眼彎彎,摟着他媽媽的肩膀直點頭。
“媽媽,我聽淩宇說他奶奶以前特別會做餃子,逢年過節都做,爺爺最愛吃香菇青菜餡兒的,聽說一口氣能吃好幾斤呢。不過他奶奶去世後,老爺子吃的就少了,媽媽做餃子最好吃了,以後有機會,就給爺爺做一道呗?”
孟媽一聽,當即站了起來:“還等什麽,我現在就去。”
“媽,今天人家都吃元宵啦。”
“……這倒也是,現在做也來不及了。你這孩子,怎麽不早說呢。”說着說着,又開始翻找起自己準備的禮物,先前是覺着怎麽都不夠體面,現在看着,是覺得怎麽都不夠心意。
孟池朗看着笑彎了嘴角。
他的媽媽果然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媽媽,連唠叨都讓他覺得分外溫暖。
回頭,就迎上他爸爸若有所思的目光。他爸當下沒多說什麽,只是幫着兒子把禮物拿上車的時候,面上露出十分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道:“你能懂這些道理,爸爸很高興。只是,這種事情盡心就好,不要刻意,知道麽?”
孟池朗莫名其妙,待到半路上才會過意呢。當下哭笑不得,他爸爸怎麽會以為他開竅了,懂得為家裏以後的發展開始經營人脈?這未免……算了,這份想象力目前為止真的無傷大雅。
孟池朗這次沒讓趙淩宇來接他,來回多折騰,而且,他覺得這樣的時間讓趙淩宇在家陪着老爺子更有意義。
卻不知道趙淩宇等在家裏卻心不在焉。
趙老爺子看他沒出息的模樣,表示了充分的鄙夷。東叔一早上卻到外頭看了好幾回,他能感受到趙淩宇身上略微緊繃的神經,雖不清楚是為什麽,也難免受到影響,也盼着孟池朗能早點到。
院子裏傳來車聲,趙淩宇霍地站起來,見是孟池朗的車,整個人明顯放松了下來。連他自己都不自覺,對于孟池朗獨自開車的事情,內心深處有着恐懼和抵觸。
而這樣的心情,這些年漸漸地轉變成了一種變相的依賴,連這個人不在眼前一刻鐘都能擔心得不行。
這大概,是在一起生活久了,也習慣了被一個人沒日沒夜地折騰,日子無時無刻不充斥着一個人的音容笑貌,突然分開,哪怕時間咱短暫,也耐不住牽挂而帶來的一份獨屬于伴侶的羁絆吧。
“怎麽出來了?”
孟池朗探頭看了一眼趙家門,沒覺得趙淩宇主動接過自己大包小包的東西有什麽不對,見東叔招呼他,笑着丢下趙淩宇率先走了過去。
“東叔。”他聲音才響起,老爺子就開懷地喊他名字了。
“爺爺。”孟池朗分外乖巧,過去和老爺子說話。趙淩宇随後拿着東西過來,還沒來得及交給東叔呢,老爺子就在那邊說要将東西拿過去。
老爺子什麽東西沒見過,但對孟池朗帶上的這些小禮物還是滿意得不得了,特意挑出兩樣讓東叔往自己書房裏擺,對孟池朗的滿意從語言到行動沒有一絲吝啬。
東叔接過東西,對難得一臉無奈的趙淩宇做了一個感同身受的表情,指了指老爺子,低聲說:“你爺爺啊,這兩年真是……诶,小孟也給我捎東西了,真是的,昨個兒不是已經給過一份了嘛?你啊,回頭和他說說,回自己家呢,不用這麽拘束,那孩子也不是拘謹的性子,你可好好和他說啊。”
趙淩宇點頭,東叔不自察自己對孟池朗的表态也不遑多讓呢。
老爺子又嚷:“欸,瞎嘀咕什麽呢,都快過來。”
趙淩宇失笑,動手将東叔手上的東西又接過了,請他坐下,自己開始放置收拾起來,這一番動作,可讓東叔小小地驚訝了一把,很快老懷安慰地笑了起來。
這孩子啊……越來越有人情味兒了。
好事,好事!
孟池朗在趙家留了飯,老爺子和他說了不少話,幾句間都緬懷着當年,尤其是趙奶奶在的日子。聽着他說過去的種種,孟池朗沒有半點不耐煩,他聽着聽着,在腦海中構思着一段經年老舊卻經久不衰的故事,有淡淡的懷念,卻不讓人哀傷。
這着實讓人羨慕,他忽覺趙淩宇在某些方面和趙老爺子很像,或者說,趙家人身上就有這樣的基因。
專情,溫暖,可靠。
能被他們愛上的人,真的很幸運,而自己就是其中一個。
老爺子總算親手将東西送上了,那套首飾老爺子最終還是自己保留着,給孟池朗的是一份玉雕的項鏈。看着年代非常久了,而且一定總是被人戴着,光澤溫潤,一看就不是俗物。
老爺子讓他不要嫌棄,孟池朗看得出他對這塊玉項鏈的珍惜,有些拿不定主意地回頭看了眼趙淩宇。
趙淩宇讓他收下。
他記得這個東西,老爺子常年帶在身邊不離身的,聽叔伯提起過,這是老爺子當年娶他奶奶的時候,家裏給他奶奶的嫁妝。
他奶奶不是什麽富貴人家,這東西有些年頭,玉種其實也普通,卻是他們的傳家之寶,當年奶奶嫁過來的時候唯恐她受輕視,什麽寶貝都掏心掏肺地給她置辦着。
這玉項鏈還是爺爺的岳父在他們新婚之夜親手教到他手上,帶着威脅的口氣說,這上面系着他王家幾十代先祖的英魂呢,都看着他,如果他敢有半點對不起自家女兒的,拼了命也要讨回來。
而現在給了孟池朗,意義不言而喻了。
孟池朗不知道其中的緣由,只是将東西緊緊握在手心裏,對絮絮叨叨的老爺子輕聲說:“爺爺,我家裏那邊,您也別太擔心,我和他會處理好的。”
老爺子給了他認可,他知道,沒有什麽比自家對趙淩宇的态度更能回報老人的一片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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