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雖然廖将軍已被劈成數塊,賈環依然決定去看一看。
“游擊将軍,你這一身血跡的,還是先去洗一洗吧。”文青盯着他被血液浸透,顯得厚重無比的衣擺。他只坐在那裏,地上便流了一大灘血,也不知此次殺了多少人。
“無需梳洗,反正驗看屍體的時候也會弄髒。這便去吧。”賈環淡淡擺手。
衆位将領對賈小将軍的敬佩已然超越了五王爺,連忙站起來引路。五王爺更別提,自然是環兒說什麽就是什麽。一行人來到放置屍塊的棚屋,将所有蠟燭都點上。
“擡一桶水,一張長桌進來。”賈環挽起衣袖。
守在外面的士兵很快将東西擡了來。賈環将包裹屍塊的布料剝離,放在長桌上拼接;又掰開下颚,查看牙縫中的毒囊;最後用清水将所有血跡沖洗幹淨,一寸皮膚一寸皮膚的查驗。
所有人均屏氣凝神的看着他。無論賈小将軍的行為看上去多麽古怪,總有他的道理!世上可沒有什麽事能難得住賈小将軍!
“環兒,可看出什麽了?”五王爺低聲詢問。
文青攏在袖中的手暗暗握拳。
“看出來了,”賈環斜睨他一眼,“你的刀法很犀利。”
這嘲諷的語氣實在太過明顯,五王爺趕緊賠了個谄笑。
“去火頭營要兩桶酒醋,再擡個大蒸籠過來。”表層沒有痕跡,賈環決定用熏蒸法試試。
“要酒醋和蒸籠?游擊将軍這是準備幹什麽?”文青擰眉問道。
“把屍體蒸一蒸。你們若覺得不适,就都回去吧。”
果然是要蒸屍體!衆位将領雖覺得有些反胃,卻無人敢提出質疑,紛紛表示自己撐得住,大不了今後不吃蒸肉包就是。
白色的煙霧從蒸籠內飄出,伴随着一股濃濃的酸味和腥臭,衆将領暗自咽了口唾沫,拼命壓抑嘔吐的欲望。此等驗屍法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但既然是賈小将軍提出來的,必定有其玄妙之處。
說是熏蒸,卻并非蒸熟了,而只是用微燙的酒醋催發隐藏在皮膚下的痕跡或暗傷,能夠最大限度的還原死者生前的遭遇。倘若廖将軍死因有異,或可留下丁點蛛絲馬跡。但其中的原理,賈環卻并不打算向這些人解釋,也不打算讓這些人知曉調查結果。
畢竟,誰也不知道軍隊中還有沒有暗藏奸細,會不會因此而打草驚蛇。
思及此處,他朝五王爺看去。
五王爺心領神會,擺手道,“熊将軍和稽延留下,其餘人等立刻退走。在事情沒查清之前不得靠近棚屋半步,違者殺無赦。”明面上他最寵信文青,實則熊昌海才是他的心腹。
衆位将領皆露出心中無愧的坦蕩表情,略一拱手便去了。
熊昌海挽起衣袖,道,“游擊将軍,有事但請吩咐。”
賈環也不客氣,指使他跟稽延将廖将軍的屍塊從蒸籠中搬出,拼接在長桌上。兩人湊近了一看,皆露出驚駭的表情。卻見廖将軍下颚處緩緩浮現幾個青紫的指印。
“可看出什麽了?”賈環挑眉詢問。
五王爺點燃一根燭臺,放置在桌角,仔細驗看後冷笑,“那毒囊是有人掰開廖輝的嘴硬塞進去的。至于廖輝為何甘願赴死,想來應是有什麽要命的把柄落在對上手上。廖輝有罪不假,但軍中還藏有其他奸細。”
稽延早知道環三爺的本事,驚訝過後很快就平靜了。熊昌海卻半張着嘴,暗暗忖道:能想出如此玄之又玄的勘驗手法,賈小将軍真乃神人也!
“還有呢?” 賈環繼續追問。
三人看了又看,終是搖頭。
賈環将自己的手懸在那些青紫的印痕上,道,“此人慣用左手,這是一條有用的線索。”
三人恍然大悟。
驗完正面,賈環将屍塊翻轉,繼續驗背面,卻見之前還空無一物的背部肌膚隐隐浮現出一只血紅色的展翅飛翔的雄鷹。
“鴿血刺青。”賈環了然的挑眉。
五王爺愣了愣,表情很有些古怪。稽延面癱着臉看向自家主子,眼裏流露出深切的同情。這人啊,就是不能有黑歷史!
賈環本就極為敏銳,立時發現兩人不妥,問道,“這刺青你們見過?”
五王爺拼命朝稽延打眼色,稽延則默默扭頭,心道王爺,您得了吧,就您那一根筋的腦袋還是不要在環三爺跟前耍心眼了!您什麽德行他還不了解?
熊昌海莫名其妙的朝兩人看去。
“說吧,這刺青你在誰人身上見過?倘若不是他,我今日如何會中伏?你莫不是要偏袒他?能叫你偏袒的,是文青?”賈環每問一句,五王爺的小心髒便跳一跳,及至最後唇色都白了。
稽延默默替主子點蠟。雖然環三爺平日裏慣愛用武力解決問題,可當他動起腦子的時候,恐怕連證聖帝都玩不過他。王爺您還是趕緊坦白吧。
“文青?”熊昌海先是愕然,沉思片刻後緩緩點頭。
“環兒,冤枉啊!那害了你的人,我恨不得将他碎屍萬段,哪裏會偏袒!我這不是,這不是……”五王爺結結巴巴道,“這不是在斟酌該怎麽跟你解釋嘛。”
“不用解釋,我明白。”賈環笑睨他,“鴿血刺青平日裏隐而不顯,除非塗上特制的藥水或情緒極為激動的時候,才會緩緩浮上皮膚表層。你是王爺,文青自然不會在你跟前動怒,動怒了也不會脫掉衣服讓你看,如此說來,卻是在榻上纏綿,情欲湧動的時刻……”
熊昌海什麽都明白了,向王爺投去一個深切哀悼的眼神。
“呸呸呸,什麽纏綿不纏綿,我與他壓根沒做到最後!我就是把他灌醉了,剝了衣裳玩一玩,接到戰報就出去了,還是稽延進來把他擡走的。環兒你要相信我啊!”五王爺急急吼吼的解釋,末了看向稽延,猙獰一笑,“稽延,你說是不是!你也記得吧!快跟環兒說說!”
稽延沖三爺拱手,面癱着臉道,“王爺說的都是真的,屬下當時也看見了,文青背後浮現了血紅色的雄鷹紋身,與這個一模一樣。”
五王爺大松口氣,用特別真誠的目光看向少年。
都是些陳年舊事,賈環對此全無興趣,可看見青年蠢狗一般的眼神就忍不住想逗弄逗弄,挑眉道,“哦?怎麽個玩法?用舌頭一寸一寸舔舐?甜麽?”
稽延依然堅挺着,熊昌海恨不能把自己耳朵堵上。
“環兒,咱回去再說成麽!”五王爺急的面色通紅,扯住他衣袖低聲哀求,“回去我跪甲胄,跪整整一夜!”
賈環心裏早就笑開了,面上卻不顯,将他的大腦袋推開,問道,“他可知道你們見過他的紋身?”
“他當時爛醉如泥,神智全失,翌日又是在自己營帳裏醒來,應是不知的。”稽延搖頭。
“如此甚好。咱們便來個将計就計吧。”賈環點頭,從懷裏掏出一枚丸藥化進水裏,澆淋在屍塊上。不過片刻,所有痕跡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可惜了,什麽線索都沒找到,讓守在外面的士兵散了吧。”他意有所指的道。
三人心領神會,做出一副失望的表情走出棚屋,命巡防的士兵各自回營休憩。
兩刻鐘後,一條黑影閃入棚屋,仔細驗看屍塊沒發現不妥,這才安心的離開。奸細的事很快平息,衆位将領迅速投入到緊張的備戰中。
半月後,轟隆隆的戰鼓再次響徹雲霄。五王爺坐在高頭大馬上,将手裏一個包裹遠遠朝赤那扔去。
包裹沒系勞,在半空中散開,三顆人頭咕嚕咕嚕滾到赤那的馬蹄邊。站在最前列的西夷士兵撿起來一看,高聲驚叫,“是,是八皇子!”
八皇子陣亡的消息立時引得軍心浮動。
“什麽不死之身,鳳凰涅槃,不過兩個長相相同的肉體凡胎罷了!虧本王還信以為真,将默卓的頭皮割開,頭骨敲碎,腦髓挖出,卻什麽都沒找着,只得扔去喂狗。”五王爺高聲嘲諷。
“塗闕兮,你欺人太甚!”赤那氣得雙眼通紅。
西夷陣營中嘩聲四起。
“本王不但欺你,還要宰你!”五王爺大手一揮,率軍沖殺過去。赤那立即高舉彎刀迎戰。
兩人均武藝超凡,對敵經驗豐富,一時之間誰也奈何不了誰。然而赤那很快就發現,大慶的戰陣變幻莫測,與他之前得到的消息根本不符。西夷士兵起初還能應付,及至最後被逼得節節敗退。
難道說,那人暴露了?這個念頭甫一出現在腦海,便引得他面色劇變。如此,游擊将軍賈環率兵從後方劫掠糧草偷襲大營的消息也是假的?然而他早已派遣五萬兵馬去伏擊對方,事後覺得不妥又增派三萬,前前後後共計八萬。
故而今日兩軍人數正可謂旗鼓相當。但倘若塗闕兮将計就計放出假消息,一邊分散西夷兵力,一邊暗置兵馬伏擊,此戰必敗!
想到這裏,赤那立即萌生退意。然而此時已經晚了,不遠處的山丘上忽然出現一列騎兵,最前頭的是一員容貌俊美的小将,手裏舉着一把大刀飛馳而下,所過之處盡是不斷掉落的頭顱和高高噴濺的鮮血。
在黑壓壓的戰場上,他的存在那樣鮮明而不容人忽視,像收割麥穗一般收割西夷士兵的生命,殺出一片又一片赤紅的空地,瞬間将西夷陣營沖擊的潰不成軍。
不知誰凄厲的高喊一聲,“不好,是飛頭将軍賈環!快跑啊!”
西夷士兵大嘩,紛紛朝那小将襲來的反方向逃去。
這是赤那第一次看見賈環殺人,只快速的一瞥,他就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被對方攝住了。那血紅的,被殺意和暴戾充斥的雙眼,絕不可能屬于人類!卻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妖獸!
“赤那,跟本王對戰你還走神,你這是找死!”五王爺冷哼,一刀砍向赤那脖頸。
赤那連忙偏頭躲避,胯下的戰馬卻被劈個正着,轟然倒地。他連忙爬起來,在幾名将領的保護下朝後方撤退,卻沒料一支利箭破空而至,穿透他心窩,臨死前轉頭回望,表情終是定格在不敢置信。
主帥陣亡,又有飛頭将軍忽然而至,西夷人徹底亂了,被大慶士兵殺得落花流水。滞留在大營等待伏擊賈環的八萬兵馬覺察不對匆匆趕赴戰場,反被潛藏在半道的熊昌海殺得片甲不留。
五王爺如砍瓜切菜般将赤那的得力幹将全部殺死,這才轉頭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文青舉着弓箭的手還沒放下,沖他略一颔首。
五王爺深深看他一眼,打馬朝殺得正痛快的少年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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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逐漸西沉,豔豔的火燒雲連綿萬裏,無論天空還是土地,均赤紅一片。一群禿鹫一會兒俯沖,一會兒盤桓,嘴裏發出報喪般的鳴叫。
被逼至玉門關的大慶軍隊再次占領了平丘,順便将巴彥部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五王爺與衆位将領聚集在大帳中商讨戰後事宜,順便論功行賞。
“文将軍射殺赤那,應記頭功。”心直口快的胡将軍率先開口。
“哪裏……”文青擺手,正欲推拒,眼珠赤紅的賈環卻輕笑起來,“沒錯,此戰最大的功臣便是文将軍。倘若不是他給赤那傳遞假消息,令赤那分散了兵力,我們不可能勝得如此輕松。”
他拱拱手,語氣十分真誠,“文将軍,多謝了!”
“老夫亦要多謝文将軍!”熊昌海哈哈一笑。
文青面色煞白,汲汲皇皇的朝五王爺看去。衆位将領面面相觑,目露驚駭。
“來人,把他綁了!”五王爺高聲下令。
稽延立刻帶領兩名士兵擒住文青,用繩索捆了個嚴實,又割開他後背的衣服,灑下少許藥水。血色雄鷹緩緩浮現。
“帶下去,本王親自審問!”五王爺猙獰的笑了,留下熊昌海向衆位将領解釋,自己與環兒攜手前往刑房。
此一戰赤那全軍覆沒。有關飛頭将軍的傳說在草原上流傳開來。吉利可汗又是震怒又是驚駭,懸賞五萬黃金要賈環的項上人頭,半月後加至十萬。起初,躍躍欲試者甚衆,然而随着大慶軍隊不斷長驅直入,有關飛頭将軍的傳聞越來越血腥恐怖,哪怕懸賞百萬,再無人敢應。
及至最後,聽聞領兵主帥是飛頭将軍,西夷士兵皆扔掉武器脫下甲胄,不敢涉足戰場。本該持續數年的戰争,不過短短一年就結束了。五王爺與賈環帶着吉利可汗和可敦的人頭踏上歸京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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