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讓他們瞧瞧

臺風過去半天, 南海隧道宣布完好無損。

臺風過去一天,受災省市完成了緊急救援。

臺風過去兩天,立安港撥雲見日,天氣晴好。

南海隧道建設團隊, 終于可以放心輪休, 一群臺風前後連軸轉的工程師、建設者, 得到翁承先許可, 先行休息。

橋梁沒有受損,他們被臺風驚擾的心情變得輕松愉快。

律風滿腦子睡覺,走在洪水泥濘、高壓水槍沖洗的街道,都渾渾噩噩的。

他還是太不能熬了。

律風想起瞿飛活蹦亂跳的樣子,感慨這人不愧是一米九的大體型, 熬夜的能量都比其他人充足。

臨近中午, 殷以喬站在綜合區建設工地,收到了一條消息——

回來了, 我睡覺。

簡短得透着疲憊,看得殷以喬無奈一笑。

餘工跟殷以喬搭檔幾個月, 還沒見過他這麽溫柔的表情。

他手上拿着要遞過去的表格一愣, 直到殷以喬收好手機,恢複平時一臉冷漠精英模樣,才回過神來。

“殷先生,您看看, 這是這次臺風受損的部分,我都做好統計了。”

綜合旅游區的建設, 并未受到什麽嚴重影響。

主要是因為餘工是本地人,常年臺風暴雨折騰出來的老建築,殷以喬做防臺加固, 很多東西不清楚,他都能做得極為迅速。

只可惜,移植過來的小樹苗沒法救了。

時間緊迫,也只能來得及把樹苗固定上防風鏈,最後他和餘工檢查現場,樹苗折斷的折斷,只剩下一地狼藉。

幸好,殘枝沒有飛出去砸物傷人,工地也沒有什麽嚴重損害。

殷以喬清點了破損扭曲的鋼管架子,重新核實了采購物品簽了字。

“這兩天辛苦餘工了。臺風過後都不容易,等大家場地清理完畢,該休息就休息,有老家受了災的,可以批假回去救災就讓他們回去吧。工期不急。”

餘工接過清單。

殷以喬是他見過做好說話又最為悠閑的建築師。

別人都趕天趕地恨不得立刻見證自己的設計作品誕生,殷以喬卻像雕琢藝術品一樣,保持着英國式的安排,從來不催工期。

換個人,政府都該跳腳了。

可偏偏這是殷以喬,又偏偏是為了南海隧道修建的工程。

餘工見殷以喬要走,随意笑道:“這個點,殷先生又去看跨海大橋啊?”

殷以喬微微挑眉,想起平時自己眺望的人已經回去睡覺了,嘴角自然地勾起笑意。

“不,我回去休息。您也早點休息吧。”

臺風過後的街道泥濘,好在工地和酒店不遠。

殷以喬沒有開車,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雨後濕滑的街道上。

立安港防範工作做得不錯。

近兩年新建起來的樓房,充分具備抗擊臺風的能力。

即使是利蘇這樣的狂風,也不過是吹折了樹枝,吹來了泥土。

殷以喬常年在英國,極少去氣候惡劣的地方。

他沒有見過那麽可怕的臺風,也沒有見過那麽迅速的救援。

陽光下,無數穿着工作服的市政工作人員,正在立起警戒,重設臨時标牌。

利蘇過境才兩天,這座繁忙的城市,已經習以為常地回歸了平時的生活。

以殷以喬的認知,遭受重大災難後,恢複速度如此快的國際例子幾乎沒有。

好像刮過立安港的不是一個16級超強臺風,而是一縷清風。

沒有長期住在國外的人,可能無法理解他的感慨。

救援效率、複原速度,都代表着一座城市核心保障能力。

在立安港,不會出現爛了半年還沒人管的路,更不會出現臺風損害後無人問津的電樁。

殷以喬繞過正在用起重機吊起斷裂樹幹的施工隊,升起一種與他們奮鬥在一起的榮譽感。

即使他沒有奔向南海隧道,也清楚知道——

那座矗立的橋梁,受到了無數人的關注,它代表的超凡技藝,将會震撼整個國度。

酒店客廳亮起柔和燈光。

殷以喬正打算趁律風睡覺,處理一下郵件、文檔,卻聽到了卧房裏輕微的新聞播報聲音。

他想也沒想,打開房門。

就見到裹起的被子閃着亮光。

“不要在被子裏玩手機,傷眼。”殷以喬随手開燈,順便幫他打開電視,調到新聞頻道,“看新聞就起來看。”

小睡一覺後醒來的律風,終于關掉手機,懶洋洋地爬起來。

他熬了兩天夜,中途雖然休息了兩三個小時,也止不住困倦。

但是,人越困,反而越不需要睡眠似的,整個人沉在夢境,依舊是滿腦子橋梁海洋。

他睡了不到一小時,又忍不住刷起臺風相關新聞。

翁承先說的那番話,始終盤旋在律風心中。

中國橋梁的發展,就像整個廣闊的國土遭遇般,從外國把持、到全國人民傾盡所有,終于重新掌控了自主權力。

老一輩走了不少彎路,付出了不少代價,他們今天才能在南海上架起這座隧道橋。

而律風深深覺得,自己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少。

疲憊與困倦,使律風依靠在床頭看新聞。

電視機裏播放着遭遇臺風襲擊的省市防臺抗洪情況。

在南海隧道全體成員抓緊時間檢查大橋時,市政、應急、機關、武警各部門正在清理着城市裏廣告牌、樹木、标志牌折斷,迅速恢複了供電,并且快速排出湧入的洪水。

這些畫面之中,永遠不缺記者的采訪。

他們采訪的對象,無論是穿着背心短褲的老大爺,背着書包的小學生,面對采訪鏡頭都沒有任何驚恐。

“風很大,臺風來那天确實很害怕。但是早上起來,就看到政府的人開始清理樹枝和垃圾了,忽然覺得也沒什麽好怕的。”

“我見過好多次臺風了,風大了點,石頭還砸得哐哐哐的,可是我一點也不怕。”

也許只有生活在安寧年代,有可靠保障的人們,才會面對16級超強臺風,說出“不怕”。

新聞播報裏,往來行人與搶修隊伍各自保持着界限,又和諧融洽的同框入鏡,看得律風精神一振,驅散了他不少多愁善感。

中國确實遭遇了太多苦難,人民也經歷了無數磨砺。

但是自怨自艾和憂傷哀愁改變不了過去,生活必須得向前。

律風抓了抓亂發,掀開被子站起來。

“走,我們去吃飯。”他撈起褲子外套,“吃完順便看看橋。”

萬衆矚目的跨海大橋,總會自發吸引無數湊熱鬧的民衆前往。

他們大部分人都在新聞直播裏,見到了白浪拍擊鐵灰色大橋的樣子,所以他們來到海邊,便自發尋找到記者站立過的地方。

律風和殷以喬吃了飯,像飯後散步一般,慢慢往南海隧道走。

遠遠能夠見到大橋身影的岸邊,已經站滿了不少打卡拍照的民衆,還有舉着攝像機、拿着話筒的記者,實時播報。

全國人民都在關心着這座橋。

海風一吹,律風感覺自己又緩過氣來,身上有無限動力可以回到工地繼續戰鬥。

“我們到岸邊拍個照。”律風指了指前方,“老師在寶島那邊,都給我拍照發過來了,我們得好好回報情況才是。”

老師發來的視頻、語音,律風仔仔細細看完了。

寶島作為多臺風多地震的凄苦地方,哪怕利蘇沒有正面登陸,也對島內建築、道路造成了影響。

幸好這次維護危樓、隐患大橋的建築公司,派來的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技術。

從接手那些破敗樓房、偷工減料橋梁開始,他們就以抗擊地震、洪水、臺風的姿态,全程圍好了維修鋼管立柱,完全沒有遭受到損害。

但是……

寶島的一些老樓房就慘了,大雨瓢潑而下,牆瓦浸水,受災情況竟然比臺風正面登陸的大陸省市看起來還要悲慘。

殷知禮的語氣裏,有難過,有高興。

難過的是見到寶島無辜民衆受災,政府卻拿不出與大陸、南海艦隊相媲美的救援隊伍。

高興的是,那座鐵灰色大橋依然矗立,連富雲縣臨時搭建的公路橋,都比垮塌的富雲橋堅固數十倍。

律風跟殷以喬慢慢說着寶島的情況。

沒等他們走近觀景人群,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喊。

“律工!”

年輕跳躍的聲音,是丁鴻達無疑。

可律風前兩天剛在新聞直播見過丁鴻達,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穿着t恤、長褲的丁記者,仍舊挂着他的記者證,滿臉笑意。

但是他那張臉,蒼白粗糙,像極了三四十歲的中年人,一點兒也沒律風記憶中的年輕氣盛,反而透着狂風肆虐後的滄桑。

“丁記者。”律風略微詫異,“你沒休息?”

“休息什麽呀。”丁鴻達聲音一點兒也不見疲憊,“我們做記者的,臺風前、臺風後都要沖到最前面,給全國人民帶來南海隧道的現場報道!”

也許是他笑意燦爛,也許是他言辭懇切。

被風吹得蒼白粗糙的臉頰,都透着朝氣蓬勃的血色。

這果然是律風認識的丁鴻達無疑了。

“行。”律風完全認可他的鬥志,“既然丁記者想做報道,不如待會我帶你們去工地。我跟翁總工申請一下,他肯定同意你們到現場記錄臺風後的跨海大橋。”

普通的記者,絕對不可能和動員會那天的禦用記者一樣,随意進入南海隧道建設現場。

然而,律風本能覺得,丁鴻達在臺風登陸那刻,聲嘶力竭的宣告,不僅融化了他的冷漠,還有瞿飛的暴躁。

有這麽一位心系橋梁的記者,一定可以得到翁承先的許可。

果然,丁鴻達聽了這話格外高興。

他蒼白粗糙的臉,笑得像朵花兒,連連說“好好好”!

然而,他卻沒急着催促律風動身,而是招呼着自己同事,拿過了相機。

丁鴻達有性格裏天生的腼腆和認真。

他打開相機,伸到律風面前,像分享重大秘密似的,說道:“律工,其實我來打招呼真不是想蹭采訪。嘿嘿,我跟同事這幾天一直在跨海大橋附近,雖然新聞直播中斷了,但是我們手上有最漂亮的橋!”

丁鴻達選出自己最滿意的攝影,在律風面前展現出臺風之中,驚濤穿橋的震撼景象。

也只有不要命的前線記者,能夠捕捉到臺風來臨時,跨海大橋在風雨浪潮中傲立的畫面。

震驚律風的,不僅僅是這一相機的照片。

丁鴻達說:“我們攝影師一直在拍跨海橋的視頻。雨水那麽大,我們傘都差點撐不住,幸好還是拍了不少能用的視頻。”

他驕傲的神情與身旁同樣滄桑的攝影師如出一轍。

仿佛生命在臺風面前微不足道,重要的是這風雨和橋。

律風被他們的敬業驚得無話可說。

攝影師給他們回看的視頻,白浪泛着黃,揚起來比橋還高,幾乎是臺風來臨時最危險的場景。

律風佩服道:“我想,你們的照片、視頻放出來,網友肯定把它們安利上頭條。”

丁鴻達無比明亮,“可是,我是希望律工你做的視頻上頭條。”

律風詫異看他。

丁鴻達卻真誠無比。

他說:“咱們烏雀山大橋的夜景,美得外國人都在稱贊。那臺風刮過南海隧道,跨海大橋矗立不倒的場景,不吓死他們呀!”

記者的熱血赤誠,激得律風說不出話來。

好像他們冒着臺風,在岸邊拍攝錄制海浪翻湧的場景,就是為了等他做出一則不懼風雨的跨海大橋視頻來。

律風稍稍的悲春傷秋,徹底沒了幹淨。

他心裏已經有了無限宏偉激昂的場景,不需要什麽人工曲調,只需呼嘯的雨聲、風聲、浪潮聲,都能彙聚出一幕驚天動地的樂章。

“好,吓死他們。”律風笑道。

讓他們都瞧瞧,這就是中國的橋梁。

中國國際救援隊,在利蘇臺風登陸中國一周後,啓程前往菲律賓。

已經抗洪搶險整整十天的菲律賓政府,正在層層清點臺風造成的損失。

近百萬居民失去了住所,大量難民堆積在避難所。

政府與民衆,無比期待中國的援助物資和醫療隊伍。

遠離災情的菲律賓首都,議員約馬爾正在聽國內建築受損彙報。

“在利蘇襲擊中垮塌的橋梁共計17座,受損33座,房屋垮塌情況還在統計中,但是數量不會少。以及,您要的——”

彙報的人翻開下一頁,聲音顯然小了許多。

“中國在我國境內建設中的蘭西工業園、瀑帕大橋、米書公路,遭到不同程度的損害。”

約馬爾視線煩躁地轉過來,沉聲問道:“不同程度的損害是什麽損害?”

“額……”彙報的人尴尬道,“施工警戒牌被吹走了、大橋的建設防護架變形,還有……還有工業園的臨時大門——”

“夠了!”約馬爾錘在桌上,怒不可遏,“中國人的建設工程就沒有垮塌、損毀的嗎?!”

彙報人臉色慘白,卻不得不如實告知。

“約馬爾先生,您是清楚中國建設能力的。利蘇這樣的16級臺風,對他們的建築來說,就像、就像微風拂過。”

“您看,他們那座橫跨南海海峽的大橋,直面利蘇之後,竟然完好無損。”

“這怎麽可能?”約馬爾關注南海隧道多時,當然清楚橋梁越長越脆弱。

南海隧道還沒建成,兩岸長度加起來已經超過了10公裏,應該和樹枝一般,風一吹就斷了。

可是,它竟然完好無損?!

約馬爾心中滿是懷疑。

“你确定這不是中國發出來安撫民心的假消息嗎?”

“應該不是。”彙報人神情遺憾,語氣卻止不住驚詫,“因為,他們的電視臺放出了臺風登陸時的視頻。”

“——像海嘯一樣恐怖的白色巨浪,打在跨海大橋身上,竟然沒能撼動它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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