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六十九個皇後
和尚似乎還想掙紮,她低埋着頭:“貧僧只是廚房裏一個燒鍋的僧人罷了。”
林瑟瑟攥緊她的臂彎,冷笑一聲:“那你的耳洞是怎麽回事?莫不是你羨慕晉國皇室的公主,所以擅自給自己穿了三個耳洞?”
原本還想狡辯的和尚,驀地沉默了下來。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更沒想到林瑟瑟在黑夜中,竟然觀察的這樣細致。
她來到這普陀寺已有四年之久,但沒有一個人認出她是女兒身,因為她每日都小心翼翼喬裝自己的真實面容,甚至晚上直接帶着面上的鍋底灰睡覺也是常事。
畢竟是在和尚廟裏,想要女扮男裝騙過其他人,就必定要忍受一些常人無法忍耐的苦楚。
為避免和僧人共浴,她便只能僞裝出邋遢的性格,常常大半個月才洗一次澡,渾身塗滿鍋底灰,又在臉頰用炭筆點上麻子。
至于那耳垂上的耳洞,她也會用脂粉仔細塗抹,再在外層撲上些碳灰,将耳洞添補平整,令旁人察覺不到一絲異常。
倘若不是因為太後突然帶着後宮妃嫔來到普陀寺,主持怕她沖撞了貴人,強逼着她剛剛去沐浴更衣,洗掉了身上的鍋底灰。
她也不會因為沒來得及僞裝,而露出馬腳被林瑟瑟認出來。
正在她失神之際,林瑟瑟已經扯拽着她的手臂,帶着她離開了廚房,朝着遠處的一片竹林走去。
她并沒有反抗,只是望着林瑟瑟的後頸,蔥白的手指不動聲色的摸向綁在大腿上的刀鞘。
她膽戰心驚的躲了四年,又怎麽可能會因為一兩句質問,就輕易承認自己的身份。
既然軟的行不通,那就只能來硬的了。
林瑟瑟朝着周圍打量一圈,見四處無人,她終于松開了這假和尚的手臂:“我不想和你繞圈子,你到底是誰?”
假和尚沉默一陣,緩緩擡起眼眸:“既然你已經猜到了,那我也不瞞着你,我就是……”
說到這裏時,她刻意放低了嗓音,朝着林瑟瑟招了招手,示意林瑟瑟往前探些身子。
林瑟瑟眉頭微蹙,聽着假和尚略帶引誘的語氣,她遲疑了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麽,還是配合着向前彎了彎腰。
就在她俯身的那一瞬間,假和尚眸色一沉,五指微攏,反手攥住腿上的刀柄,提起利刃便朝着她的頸間攻去。
林瑟瑟在假和尚輕易妥協之時,便已經生出了警惕心,見假和尚摸出利刃,她立刻向後退了兩步,毫不猶豫的鑽進了那一小片竹林中。
有竹節擋在身前,假和尚便是想對她動手,那匕首也紮不進來。
她在竹林裏穿梭自如,而假和尚手中執着利刃,氣喘籲籲的追在她身後。
這假和尚的體力實在不怎麽樣,不過追了她幾圈下來,便已經滿頭汗水了。
林瑟瑟見将假和尚的體力消耗的差不多,就從竹林中又鑽了出去,她站在遠處望着假和尚:“你是九千歲的娘親?”
假和尚蹙緊眉頭:“什麽九千歲,我不知道。”
林瑟瑟聽這果決的回答,猶豫了一下,又換了種問法:“你是司徒聲的母親?”
這一次,假和尚的臉色變了變。
她像是打了雞血,又重新振作起來,提着匕首朝林瑟瑟刺去。
林瑟瑟手疾眼快,用腳尖踢起泥土地裏的小石子,那石子從地面飛躍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淩厲的抛物線,精準無誤的擊中了假和尚的膝蓋骨。
假和尚膝蓋一痛,身體不受控制的向前倒去,在栽倒的一瞬間,她為避免利刃劃傷自己,下意識的将利刃扔了出去。
林瑟瑟一把抓住假和尚的衣袖,使出渾身的力氣,才勉強扶住了她:“我是他的義妹,我沒有惡意。”
傍晚時,她在普陀寺外的馬車上,曾見過林瑟瑟。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司徒聲主動靠近一個女子,只是她并不清楚林瑟瑟和他是什麽關系。
如今聽到林瑟瑟這樣說,她卻也不敢掉以輕心。
這四年之間,司徒聲怕她擔心,所以從不将京城裏的事情告訴她,也幾乎不跟她聯系。
而普陀寺離京城又遠,她平日待在普陀寺裏根本沒機會去京城,更不要提去打聽他的事情了。
他告訴過她,讓她不要相信任何人,等他找到司徒岚,便來普陀寺接她走。
她正準備甩開林瑟瑟的手,一擡眼卻不經意間看到了林瑟瑟右手手腕上的金鈴手繩。
她的瞳色驀地一緊,死死扯住了林瑟瑟的手腕:“金鈴……你怎麽會有他的金鈴?”
司徒家的嫡傳子,因體內存有連心蠱,自出生起便會配有一只金鈴。
這金鈴乃是絕密之物,除至親血脈以外,不會交付到任何人手中。
林瑟瑟并沒有解釋什麽,只是看着假和尚道:“現在能相信我了吧……”
她緩緩吐出四個字:“寶樂公主?”
許是太多年,沒有人喚出過這個封號,寶樂公主怔愣了許久,才漸漸緩過神來。
這一次,她沒有再激烈抗争,像是默認了林瑟瑟的話,垂首沉默起來。
林瑟瑟絲毫沒有催促的意思,她給寶樂公主留足了沉思的時間,也好讓自己趁機平複一下震驚的心情。
世人都道寶樂公主與司徒将軍一同燒死在了那場大火裏,誰料這寶樂公主并沒有死,還隐姓埋名僞裝成了普陀寺裏的一個僧人。
司徒聲知道他母親還沒有死嗎?
還是說,就是他把寶樂公主送進寺廟裏的?
正在她失神之際,寶樂公主卻擡起頭來,正面回答了她的問題:“沒錯,我就是阿聲的母親。”
“你到底是誰?”她看着林瑟瑟手腕上的金鈴,忍不住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你鬓間戴着皇後的鳳釵,又為何會有阿聲的金鈴?”
聽她提起‘皇後’二字,林瑟瑟心中略微有些心虛,她面色不自然的別過頭:“我是九千歲在宮裏認下的義妹。”
寶樂公主眸色微怔,低聲試探道:“你說的九千歲是……阿聲?”
她在這寺廟裏躲了四年,雖然消息閉塞,但當今的太後時不時會來普陀寺裏,總有那愛嚼舌根子的宮女太監會偷偷說起宮裏的事。
很久之前,她就聽人提起過這九千歲,那太監道太上皇昏庸無道,給一個太監升官進爵,甚至将兵權都交到了那太監手中,還讓他自封為九千歲。
聽聞那九千歲權傾朝野,又冷血殘暴,不光把持朝綱,還草菅人命,乃是罪惡滔天的奸佞之臣。
但她從未将善良耿直、忠肝義膽的司徒聲,與那猶如惡鬼般的九千歲聯系到一起過。
她滿目期盼的盯着林瑟瑟的唇瓣,只希望能從林瑟瑟口中得到一聲反駁。
林瑟瑟眸中略帶遲疑:“你不知道嗎?他想找到司徒家被滅門的真相,就和太上皇做了交易,留在了皇宮裏。”
這一句‘留在了皇宮裏’,徹底擊碎了寶樂公主眸中僅存的期望,她身子驀地一軟,面色慘白的癱坐在了地上。
九千歲,他就是九千歲……
他竟是為了尋找當年被滅門的真相,而入宮成了一個閹人?
可他明明答應她,不會去複仇,更不會以真正的身份去接近太上皇。
他還答應她,只要找到司徒岚,他們一家人便隐退山林。
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林瑟瑟望着寶樂公主備受打擊的面容,像是突然明白過來了什麽,她垂在身側的手臂輕顫,聲音低不可聞:“你知道所有真相,對嗎?”
寶樂公主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那止不住哆嗦的身體,以及四處躲避的目光,已經為她做出了答複。
林瑟瑟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眸底布滿嘲色。
所以,寶樂公主和司徒岚早就知道真相,卻任由司徒聲一人背負血海深仇,在深淵泥潭中死死掙紮,只為得到他們人人皆知的滅門真相?
他最為敬重的兄長和母親,明明知道真相,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告訴他。
更沒有一個人願意為蒙冤而死的司徒将軍,和那司徒家枉死的一百多口人命,給出一個交代。
難道寶樂公主在這四年之間,就真的從未猜想過,那突然之間冒出來手握重權的九千歲,便是孤身一人進京尋仇的司徒聲嗎?
就連一次,都沒有過嗎?
她緩緩阖上雙眸,突然覺得有些疲乏和困惑。
陸南風曾說過,寶樂公主急于出嫁,為的是逃離太上皇。
倘若他娶了寶樂公主,便會牽連整個陸家,所以他選擇逃婚,選擇抛下所有的一切,在山溝裏隐姓埋名度過後半生。
也就是說,寶樂公主在嫁給司徒将軍之前,就已經知曉司徒将軍往後要面對的命運。
所以,人生在世,到底是為了什麽?
只是為了活着嗎?
哪怕喪失人性和良心,哪怕活的像是個行屍走肉,哪怕全身只剩下一副皮囊。
但只要還活着,就可以了是嗎?
林瑟瑟離開了竹林。
她不知道寶樂公主是會繼續選擇逃避,還是會恍然醒悟,去彌補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
她只知道,破鏡不會重圓,而司徒聲也不會再回到從前怒馬鮮衣的少年。
嬴非非還在廚房裏等她,見她回來了,連忙将冒着熱氣的湯面遞了過來:“皇嫂,那火還沒滅,我又給你熱了熱。”
林瑟瑟望着那碗湯面,眼眶微微有些泛酸:“謝謝。”
嬴非非有些不好意思:“皇嫂不必和我客氣,不過是一碗湯面罷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不止是一碗湯面。
看慣了人情冷暖,在世俗和利益面前,這一份純真和善良,就顯得尤為可貴。
嬴非非并沒有問她,剛才追着那和尚出去都幹了什麽,她沉默着将這一碗已經坨掉的面條吃了肚子裏。
她正要放下碗筷,卻聽見嬴非非小心翼翼的低聲道:“皇嫂,你是不是很讨厭我皇兄?”
林瑟瑟愣了一下:“為什麽這樣說?”
嬴非非垂下腦袋,略帶嬰兒肥的臉蛋泛着紅意:“其實,你和九千歲在馬車外頭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林瑟瑟抿住唇,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嬴非非。
她問司徒聲願不願意和她私奔時,雖然沒有刻意避着馬車裏的嬴非非,但她的聲音不大,混着呼嘯的風吹過,不仔細聽根本就聽不清。
怕是因為嬴非非習武的原因……
她想到這裏,眸色微微一怔,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連馬車裏的嬴非非都聽見了,但司徒聲卻告訴她,風太大了,他沒有聽清楚。
說到底,他就是在拒絕她罷了。
嬴非非見她眸光黯然,連忙道:“我不會告訴皇兄的。”
林瑟瑟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你放心,他不會走,本宮也不會,忘了這件事吧。”
嬴非非搖了搖頭:“皇嫂,我只是想告訴你,不管你做出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你。”
她年紀還小,不懂那麽多情愛是非。
她只知道,在林瑟瑟被皇帝寵幸的第二日,所有人都送去了賀禮和祝福,可林瑟瑟的臉上卻沒有露出一絲笑容。
就像太後一般,明明已經站到了後宮的最頂端,但太後臉上從未有過暢快的笑意。
太後讨厭那猶如鐵籠的深宮,也不曾愛過太上皇一分一毫——她從小便知道的。
許是因為太後對她不加管束,她天性得以釋放,便從不在意那些所謂的世俗和規條。
她并不覺得林瑟瑟身為皇後,卻喜歡上一個宦官有多麽天理難容。
這世間,唯有愛可以僭越身份的束縛、地位的枷鎖,任何人都一樣。
嬴非非從衣袖中,掏出一張被疊的皺皺巴巴的畫紙:“這幅畫,是我師父偷偷拿給我的。”
她眼前又浮現出陸想鼻青臉腫的模樣,那日他從京城離開時,她也跟着去送行了。
陸想臨行前,特意支開了九千歲,便是為了将這幅畫像給她。
他什麽都沒有解釋,只是告訴她,這畫是九千歲所繪,讓她在合适的時機,将這幅畫交給林瑟瑟。
當她看清楚這畫像上,那身着帝後吉服的兩個人後,她便隐約明白了九千歲對林瑟瑟的心意。
所以她才會在馬車上,支棱起耳朵,偷聽他們兩人說話。
便是看在這幅大逆不道的畫像上,她也不信九千歲沒有聽清楚林瑟瑟的話。
她往日還以為九千歲有多吓人,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不過就是個連喜歡都不敢說出口的膽小鬼罷了。
林瑟瑟怔愣的凝望着嬴非非遞來的畫紙,這張畫紙破了兩個黑洞,紙張也有些泛黃,像是被火燒出來的痕跡。
而那畫紙上的場景十分熟悉,便是那日她和皇帝在坤寧宮裏,司徒聲為他們親手入的畫像。
當時他一共畫廢了兩張紙,在第一張畫紙上,他不慎在皇帝的臉旁沾上一滴濃墨。
第二張畫紙,在他畫完之後,皇帝正要起身去看,他就已經将畫紙揉成紙團,動作迅速的扔進了火盆之中。
緊接着,也不知他是犯了什麽毛病,竟是直接伸手從火盆中又撿起了那張畫紙,還因此燒傷了手。
當時她以為他是急着去和阿蠻約會,倒也沒有深想。
此刻看清楚畫像上,這身穿皇帝吉服的那張面容後,她才明白過來,他為何急着将這張紙扔進去。
太上皇讓他給皇帝和她入畫,他倒是将她畫了進去,只是皇帝的那張臉,被司徒聲畫成了他自己的面容。
林瑟瑟嘴角在笑,眼眸中卻閃爍着點點淚光,她的指尖輕輕摩挲着那被炭火燒出來的一個個窟窿,只覺得心情五味雜陳。
嬴非非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頓道:“緣分不是命中注定,更要靠你自己争取。皇嫂還記得這句話嗎?”
“那日打擂,是皇嫂叫我不要放棄,所以我才能撐到最後。今日我将這句話也送給皇嫂,希望皇嫂也不要放棄。”
嬴非非攥緊她冰冷的手掌,将掌心中的一抹溫暖,傳遞到了她的心底。
林瑟瑟紅着眼圈,望着那副畫沉默起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才緩緩擡起頭來:“我明白了。”
即便是命中注定又能如何,在一切還未發生之前,她做什麽都還不算晚。
凡人僅有短短幾十年的壽命,而對于司徒聲來說,那幾十年便已經是他的一輩子。
她不想做司徒岚,也不想成為寶樂公主。
哪怕最後的結局依舊不稱如意,只要她努力過,此生便不會留下遺憾。
見林瑟瑟終于想通了,嬴非非不禁舒了一口氣。
她看着夜空中淡淡的月牙,忍不住問道:“皇嫂可曾見過普陀寺的日出?”
林瑟瑟搖了搖頭:“我第一次來普陀寺。”
一聽這話,嬴非非就來了勁兒:“不出半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回去也睡不了多長時間,倒不如一起去房頂上等日出。”
說罷,也不等她拒絕,嬴非非扯着她便朝着後院的方向跑去。
普陀寺的齋房旁,有個上屋頂的樓梯,嬴非非往年來寺廟的時候,最喜歡在清晨時爬上屋頂,坐在屋檐上等着日出東升。
嬴非非盛情難卻,雖然林瑟瑟凍得像狗一樣,但看她這樣開懷,還是沒忍心拒絕她的好意,跟着她去了齋房。
天色還黑漆漆的,兩人到了齋房外,正要摸索着爬上樓梯,林瑟瑟卻隐約聽到一聲女子的悶哼。
她停住腳步,側着耳朵又仔細聽了一遍,才聽清那聲音似乎是從齋房門前發出來的。
嬴非非也聽見了,她神色疑惑的擡起眼眸,與林瑟瑟對視了一眼:“寺廟裏也鬧鬼嗎?”
林瑟瑟不禁失笑:“這又不是地府,哪來這麽多鬼。”
原本上了一階樓梯的腳,又落了回去,她接過嬴非非遞來的燈籠,悄無聲息的朝着齋房內走去。
随着‘吱呀’一聲輕響,齋房的門被推了開,林瑟瑟還未走進去,就在門底下瞧見了不着寸縷的月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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