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一直到十點多江和森才離開。

兄弟兩個經過一番談話,前嫌盡釋,說說笑笑好像回到十多年前。江和森有意留下來照顧江楠,被江楠趕走了,他好手好腳的,既不用人端水喂飯,也不用別人扶着上廁所,要他哥留下來幹嘛?況且江和森第二天還得上班,更不能在這耗費精力。

目送他哥離開,江楠卷起被子打了個滾,滿足地長嘆一口氣,渀佛這些天悶在胸口的郁氣随之一起嘆了出去。他攏隴被子,打算睡覺,卻聽走廊上又響起一串輕微的腳步聲,接着門便被打開了,他以為是江和森去而複返,笑道:“怎麽又回來了?什麽東西忘了帶走?”

來人走近一些,江楠借着微弱的光線,才發現認錯了,竟是江華傑,“……爸爸?你怎麽來了?”

江華傑做到跟前,道:“怎麽,我不能來?”

江楠被他噎了一下,自讨沒趣地摸摸鼻子,拉起被子躺好,不想理他。

江華傑卻沒打算讓他睡個安穩覺,坐在床邊,說:“剛才你那個哥在這裏?”

“嗯。”江和森前腳才離開,他後腳就來了,江楠暗想,兩人或許正好打了個照面。

“你們兩個感情倒不錯,這麽晚了他還在你這。”江華傑道,語氣古裏古怪的。

江楠就不喜歡他這種問話,不管看誰跟他一塊,江華傑總要這麽一問,不知道是什麽用意。他有意不想說話,又覺得不反駁一句心裏不舒坦,便聲音不大地嘀咕道:“想說什麽就說,幹嘛陰陽怪氣的。”

江華傑聽見了,他自從在樓下看見江和森,心裏就冒着酸氣,不太痛快,要是從前江楠還敢這麽說,他早就火了,可今天的車禍一事,他還心有餘悸,看着江楠便總有種有心無力之感,火星子才冒個頭,就刺啦一聲自個兒熄滅了,似乎心裏有個聲音在說,他要放肆就随着他吧,至少人還活蹦亂跳的,這就行了。江華傑直覺這種心态要壞事,卻一點也沒有做點什麽去挽救一番的想法。他看着江楠嘀嘀咕咕的嘴,忍不住伸手在他臉頰上捏了一下,道:“說我什麽壞話?”

這是相當親昵的動作和語氣了,江楠一時不能反應,征愣在那裏。他看向江華傑,微光裏那雙眼精亮又深沉,江楠只與他對視了一下,很快轉開眼,說:“沒說什麽。”

他話一說完,兩人都沉默下來。只是今日的沉默似乎與從前有所不同,江華傑坐在他床前不說話也不走開,只是看着他,呼吸低緩均勻,不知在想什麽。江楠不甚自在地動了動身體,他想趕江華傑離開,又不知如何開口,只能随便說點什麽打破這詭異的沉默,“憶名怎麽樣了?”

一提到憶名,江華傑臉色就沉了下來,話裏帶着狠毒道:“別再提他,從今往後他都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你就當沒這個人。”

江楠面色一凜,原本只是随便說說,現在不得不重視起來,“你把人怎麽了?就算他撞了我,也該是交給警察走正常的法律程序,你別私下裏弄什麽動作。”

江華傑并不把他的話聽進去,只道:“他有膽量做這樣的事,就該想到後果。”

“什麽後果?”江楠說話也不客氣起來,帶着隐隐的挑釁,江華傑這種把別人的命運玩弄股掌之中、還十分不屑的語氣,讓他十分反感,他不知從哪裏借來個膽,脫口而出道:“真正該為這件事情負責的人其實是你,要不是你去招惹別人,又不收拾好爛攤子,事情怎麽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江華傑陰沉沉着臉,原本在江楠臉邊的手鉗住他的下巴,道:“注意你在跟誰說話。”

江楠綴綴地甩開他的手,一扯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蓋起來,蜷成一團,散發着生人爀近的氣勢。

江華傑臉上陰得能擰出水來,他盯着那團被子,心裏有火氣,卻無論如何發不出來,只能緊抿嘴角,頂着張臭臉坐在那。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暗暗嘆口氣,像是妥協一般,把江楠的臉從被子底下掏出來,看着他說道:“我以後不會再去招惹別人,你也別發脾氣了。”

江楠瞪大眼,剛才說的明明不是這個問題!而且誰管他要招惹誰,就是把外頭的人全娶回家他也管不着!他胸口因氣憤而起伏着,江華傑實在太無恥,竟然這樣就轉移了話題,而他偏偏不知該怎麽反駁,真是要氣死人。

江華傑卻對他的反應很滿意,不說話便表示默認,這個話題就此揭過。

江楠咬了半天牙,眼睛也瞪酸了,最後只能氣呼呼地揮揮手,趕蒼蠅一般,“我要睡覺了,你走開。”

江華傑竟也聽話地站了起來,卻不是離開,反而站在床前就脫起了衣服。

“你要幹什麽?”江楠戒備地盯着他,他還在住院,這王八蛋該不會……

“你不是要休息麽,”江華傑揚揚下巴,“那就快睡,我睡這張床。”他說着,把衣服挂到牆上,掀開另一張床的被子躺了進去。

江楠愣愣地看着他,半天反應過來,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道:“你幹嘛不回家,睡在這裏幹什麽?”

江華傑不耐煩地啧了一口,“你睡不睡?不想睡正好,我也不困,咱們幹點其他事。”

“……”江楠費了幾秒鐘弄懂這其他事指的是什麽,登時臉上就青紅紫白七色彩虹一樣過了一遍,末了恨恨道:“呸,臭流氓。”說完兜頭一蓋被子,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江華傑在暗裏看了他一會,也閉上眼睛。

江楠在醫院住了五天才出院,這幾天差點把他憋壞,一出來,他就想到處溜達溜達,可是江華傑要他在家養着,近期不許去公司,他閑極無聊,看許嬸給王磊熬骨頭湯,便自告奮勇道:“待會我給他送去。”

其實按許嬸的意思,王磊一只手不方便,生活上不好自理,讓他住到家裏來最好了,每天還能給他熬骨頭湯補補鈣,傷口才好得快。可王磊一直獨來獨往的,雖然平時做事低調沉默,卻也挺固執,任許嬸怎麽說都不松口,最後只能各退一步,王磊依舊住他自己房子,但許嬸送去的湯他也必須得乖乖收下。

江楠提着保溫壺,按許嬸給的地址找到地方,是一棟單身公寓。他爬上四樓,對着一扇生鏽的鐵門敲了敲。一直沒人來開門,他狐疑地左右看看,确定沒找錯,又伸手敲了敲。過了一會,還是沒人來開門,他不耐煩地彎腰把耳朵貼在門上,想聽聽房裏有沒有動靜。

卻在這時,門忽然開了,江楠沒防備,因慣性往前靠,只覺得耳朵并半邊臉靠在一處熱熱硬硬、還濕濕黏黏的地方。他豁然一驚,猛地往後退了好幾步,靠在走廊牆上,再擡頭一看,見王磊站在門內,一只手舉着個啞鈴,另一只受傷的手卻沒挂在脖子上,而是垂在身側,現在天氣還算涼快,他卻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露出來大片健美的臂膀和胸膛,汗水直淌,渀佛整個人都蒸騰着熱氣。江楠剛才,就是靠在了他流汗的胸口上。

江楠只覺得忽地一下,臉上火燒火燎一般着了起來,心跳也快得不正常,那麽猛烈一下一下地抨擊,感覺整顆心髒都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他有些慌張,不知道這麽怎麽回事,卻莫名不敢去看王磊的臉,也不敢多做逗留,只匆匆把保溫壺往地板上一放,逃也似地奔走了。

他心神不寧回到家裏,許嬸問怎麽沒把保溫壺帶回來,他看着空空的雙手,腦袋裏一團漿糊,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

接下來一整天,他都渾渾噩噩失了魂一樣,傻傻愣愣的,不管幹什麽都能發呆,害得許嬸直緊張,怕他被車撞壞了腦子。

晚上睡覺,他做起了夢,卻不是從前那些噩夢。

他夢見小時候的自己,不知道為了什麽,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哭,很傷心的模樣,周圍來來往往很多人,沒有一個上前問他怎麽了,他越哭越傷心,兩只袖子都沾滿了眼淚,濕透了。突然,眼前出現一方白色的帕子,他擡起頭,有個人蹲在他面前,卻怎麽也看不清面貌,那個人把手帕塞進他手裏,就這麽安安靜靜地蹲着陪他。江楠看看手帕,又看看他,抽抽鼻子,忽然間就不想哭了。

畫面一轉,夢裏的江楠已經長大,他從一輛車上下來,回頭眉目飛揚地對車裏人說:“我請你喝茶吧!麻煩你這麽多次了。”

車裏的人依舊看不清容貌,卻聽一個平板的聲音道:“這是我的工作。”

江楠不太高興地癟癟嘴,也不多說,轉身要過馬路。走到一半,一輛車向他飛馳而來,緊接着身後有個人抱住他往前撲,他眼前一黑,又換了個畫面。

這次的畫面卻是在黑暗裏,什麽都看不清楚,只聽到一個聲音一直重複:“我的工作是跟着你、保護你……”

江楠惶惶四顧,哪裏都是一片黑暗,只有那個聲音念咒一樣重複着。他開始奔跑,無邊無盡的黑暗,任他怎麽跑也跑不出去,他跑得腿軟,腳下一絆,整個人撲倒在地,不覺得疼,只覺得委屈,他大聲喊道:“你是誰?你不是要保護我嗎?為什麽不出來?!”

随着他這句話,面前的黑暗像是被人撕開一般,出現了一條裂縫,那裂縫越來越大,有個人影逆光出現在裂縫裏,江楠努力瞪大眼去看,那個人穿着背心,露出大片寬闊的胸膛,汗水從健康的皮膚上往下淌,整個人熱氣蒸騰,他慢慢擡起頭,那張臉——是王磊。

江楠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周圍一片黑暗,但是沒有裂縫,也沒有……他按着胸口,壓抑鼓噪的心跳。

身邊有人動了動,床邊的燈亮起來,江華傑撐起身體,看着他道:“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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