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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夢家目前應付小學高年級的課程毫無壓力,而且以她“十歲”的年齡,諸如數學、自然等科目,都比同班人要強很多,她唯一頭疼的反而是語文課,不對,應該說“國文課”。

一來她閱讀繁體字有點困難,二來就是她就讀的學校,對毛筆字非常看重,最初的那些日子,她經常被老師父母責備字寫得差。

怎麽辦呢,只好勤奮練習了。

沈宇軒見她願意用功,就把書房給她來用,自此夢家便有了借口時常在父親的書房裏厮混。

父親有好大的一面書架,最上面都是學術類,諸如礦藏、地質地貌,還有不少英文的。

可她感興趣的乃是小說,找了幾本青灰漆布面的翻開一看,字都是豎排的,封皮上寫着《唐史》或者《宋史》,這個她也不愛看。

好不容易又翻到一本淡赭色的書,書背上《金陵十二釵》這幾個字如雷貫耳,難道是缺了封面的《紅樓夢》?

夢家趕緊打開一看,第一回 寫的是“暢春園康熙大限”——啊,這是什麽山寨《紅樓夢》。

她勉強朝後翻了幾頁,作者并不是曹雪芹,但通篇都和《紅樓夢》有關,看來今人和古人一樣,太喜歡一本小說就會用愛發電寫同人文。

功夫不負有心人,後來還真被她翻到不少小說,但都是《儒林外史》、《聊齋志異》、《閱微草堂筆記》之類,她以前總把《聊齋》當言情,這次看了原版的才赫然發覺,卧槽!

裏面不管文生還是武生,但凡是個男人,也甭管遇到什麽妖狐鬼怪,只要對方是個女的,長得還不醜,這男人不出三句話就要求-歡。

她在社會主義紅旗下看到的劇版《聊齋》,果然都是改良的,原生态的內容實在赤果果。

這天夢家又在父親書房,剛寫了幾個字,就聽見外頭院子的柏樹裏,時不時傳來幾聲:“咕嘟嘟——嘟”。

過一會兒那聲音更近了,卻是從書房對面的屋頂而來,夢家輕輕掀開窗簾一角,終于看到那鳥兒:它長着米色羽毛,一邊叫,小腦袋則很有節奏地點了三下,脖子處的羽毛頓時蓬松開來。

晚飯的時候,夢家問父親這是什麽鳥兒,還學着它的聲音叫了幾聲,沈太太說:“就是斑鸠嘛。”

沈宇軒則笑道:“這鳥兒不會自己蓋窩,是個笨鳥,所以才有‘鵲巢鸠占’的說法。”

夢家心酸地想,那我就是鸠啊,占了你家閨女的軀體。她不由脫口道:“你們放心吧,我會好好讀書,将來也好好孝敬你們。”

沈先生奇道:“傻孩子,說什麽呢?”

太太則逗她道:“二丫頭最近動不動就說‘你們、你們’,可你是什麽人,我又是什麽人?”

大姐寶詩笑道:“小妹最近和以前不大一樣,特別是打牌的時候,記牌準、算牌快,就是脾氣不大好。”

這話讓夢家十分羞愧,連忙端了碗埋頭吃飯。

她性子本就皮實,對新身份熟悉以後,行動就越發變得無拘無束起來,親戚家的幾個年齡差不多的小子,幾乎各個都被她暴揍過。

而且随着武力值的攀升,她道歉哄人的本領也得到了長足進步,反正每次做錯事,她都是先鞠躬,嘴裏再念念有詞地說:“對不起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原諒我吧,以後再也不敢了。”

倘若對方仍然不饒,她則會再進一步,像跪地磕頭、洗腳、穿鞋、攙扶就寝,鋪床蓋被諸如此類,直把沈太太和大小姐弄得哭笑不得。

這天沈家擺宴席,來客衆多,要知道為了這餐飯,沈太太至少提前忙活了一星期。

照老北平的講法,請客必須提前準備,三天為“邀”,兩天為“請”,當天請客那就是“提溜”,是莫大的侮辱,萬萬不可。

她對自己家的廚子極有信心,老早就讓他們準備了各類食材,對丈夫說:“雖然是家常菜,也是盡了心的,就瞧好吧。”

沈宇軒見她說得自信,笑道:“既是家常菜,難道是肥雞大鴨子不成?”

沈太太不屑道:“你沒讀過袁枚的《食戒》?在袁才子那裏,雞、豬、魚、鴨,才是‘豪傑之士’,各有本味、自成一家,海參、燕窩則被貶為‘庸陋之人’,是那種全無性情、寄人籬下的俗物呢。”

等到客人都齊了,四合院裏頓時熱鬧起來,尤其是唐家的人一進門:唐先生的大嗓門、唐太太的咋咋呼呼,還有兩個男孩,瞬間就用喧鬧把沈家填個滿滿當當。

這位唐太太體态很胖,一張嘴除了吃茶、嚼零食,就是不停說話,尤其是講起來哪裏買珠寶首飾時,一擲千金的作風,慷慨得像錢是撿來的。

而唐先生極瘦,可能現在剛走上所謂的“上流階層”,心裏盤算的事情多,一時稍不收斂,眉宇間的精明之态就會變成狡詐,看上去不甚和善,一旦說起來自己的婆娘豪擲千金,只會道:“一個女人家,能指望她有什麽見識呢?也無非買買東西算了。”

至于唐家的兩個男孩,則完全是不同的做派,長子力玮今年十六,生得眉目俊朗、體态修長,當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身上時,夢家覺得他身上都泛着令人暈眩的光,不由多看了幾分鐘,直到他微紅着臉說:“別看了。”

但除了必要的禮節,他基本上很少說話。

夢家心想:這麽沉靜又好看的人,當老公或者當兒子都蠻好,哎吆媽呀,我真是老了,看到帥哥都想認他當兒子了。。。。

唐家的老二力群,今年十三,他皮膚黑,長得虎頭虎腦,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主,而且他仿佛瞬間就能認出同類,進門沒多久就瞄準了沈夢家!

于是就在夢家和唐力玮講話時,唐力群突然從背後襲來,一把揪住了她的辮子。

夢家反映倒也很快,迅速用手肘往後一頂,另一只手連忙攥緊辮子根朝回拔,同時還不忘用腳使勁去踹他。

哪知道唐力群躲得飛快,夢家一急,慌忙使出絕招——狠狠朝他吐了口水!

沈夢家活了二十幾歲,早就明白人的心病心魔基本都來自于壓抑,所以她遇到惡意一定會立刻反擊,別的功效且不說,至少可以保證很重要一點:心情倍爽,不會氣出病。

邊上的孩子們見力群為避口水,姿勢十分狼狽,不由都大笑,可還沒有來得及勸阻,唐力群已經扭轉局面,朝夢家反撲過去。

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呼嘯着穿過整個院子,大人們聽到喧鬧聲紛紛回頭,都露出詫異的表情,尤其當看到力群抄起桌上一張報紙揉成團朝夢家砸過去時,唐太太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夢家畢竟女孩子,跑不過唐力群,很快被他追上,兩個人在混戰中,她竟然錯把自己的胳膊認成對方的胳膊,低頭就猛咬下去,等到她後知後覺松口時,胳膊上已赫然出現了兩排深深的牙印!

事後沈太太心有餘悸道:“得虧是咬了自己,那麽深的牙印也能忍着不吭聲,這要是別人咬了你,那人都不能活着出咱家大門。”

當時周遭的大人小孩見她出醜,都沒心沒肺地狂笑不已,其中屬唐力玮笑聲最響。

夢家瞪了他一眼,生氣地想:我他媽真是眼瞎啊,他那麽黑,我那麽白,兩個色兒的怎麽能認錯呢?

這麽折騰了一通,孩子們總算消停了,接下來唐力群再對沈夢家挑釁,都得不到回應,他也就罷了。

宴席間真正出風頭的是寶詩,照酒席中某位酸腐的話來講,沈家大小姐“少時已有傾城色”,而十四歲的她,确乎很有美少女的矜持,禮貌背後也能令人覺察出她自持身份的傲慢。

她對待唐力玮很客氣,對毛頭小男孩唐力群則愛理不理,對待女賓客嘛,則含笑不語,全等母親代答。

唐太太很喜歡寶詩,拉着她問長問短,連寶詩的衣服鞋面都誇精致,沈太太邊上說:“別看是孩子穿的,省的了料,省不了工,不比打扮大人省心。”

後來唐太太又問:“許了人家沒?”

沈太太疑心她要結親,遂裝傻含混帶過。

唐太太不甘心又問了一次,就差拉手去喊“親家母”。

結果後面發生的幾件事,生把唐太太就要到嘴邊的話,給堵了回去。

事情很簡單,沈宇軒家裏常備一些江南的吃食和點心,其中有臨安的小核桃,唐力群吃了幾粒覺得味道好,奈何自己不會剝,家裏也沒見過這玩意,就拿了幾顆去問寶詩有什麽吃小核桃的訣竅。

寶詩微微一笑,懶得多講,只說:“蒸一下,殼就會自己碎了。”

力群轉身就要母親買小核桃上籠去蒸,邊上幾個太太們聽了都忍不住笑。

唐太太虎着臉問這是哪裏聽來的混賬法子,力群自然說是寶詩。

眼見得兒子被當成鄉下人糊弄,唐太太滿心不快,等到了酒宴開席的時候,又出了點事兒,越發使得她覺得受了冒犯。

原來酒席裏有道菜,是沈太太特地高價買來的河豚,北方人少食此物,頓時都覺得稀罕。

尤其唐先生,叼着一塊滑膩膩的魚肉愣住,半響才說:“原來這個皮糯糯的、煮出來的湯稠滑的鮮美小魚就是河豚啊。”

沈太太笑道:“可惜北平買不到新鮮草頭,不然魚湯稠稠的,拿草頭來炖湯,味道最妙。”

沈宇軒道:“其實這玩意就是貴,如果不貴,也就一般江河草魚。”

唐力群特別喜歡這魚,自己就吃掉了大半條,反而是寶詩,不喜歡油膩的東西,何況以前也常吃的,隧道:“魚肚子上的肥肉我不吃。”

衆人先是一驚,繼而大笑,紛紛表示吃了幾十年的魚從來沒有注意到魚肚子上有肥肉。

沈宇軒也直皺眉毛,說此話太過誇張。

夢家也不喜歡河豚味道,無非用筷子夾了一點點。

唐力群好奇道:“你不愛吃麽?這魚真鮮。”

夢家笑道:“不愛吃就是不愛吃,又不是藥,非要一天三次,每次三片。”

唐夫人見狀愈發覺得兒子丢人現眼,顯得一家都那沒見過世面,更氣得是唐先生每見到一樣稀罕東西都要大驚小怪,還朝沈太太打聽鳝羹的做法。

沈太太笑道:“不過是現殺現烹,現熟現吃,不停頓而已。”

唐太太心裏恹恹的,故此也就沒再提什麽做親的事兒。

夢家則對姐姐小聲道:“你發現沒有,唐太太生氣地樣子特別像河豚。”

寶詩聽了抿嘴直笑,對她“噓”了一聲。

等到晚飯過後,客廳裏又是一個熱火朝天的小天地,先是抽煙、聊天,然後打牌、觀戰,等到客人們玩得差不多了,唐先生拿出金鏈子、金殼的漂亮懷表,對着日光燈看半晌方說:“不早了,要告辭了。”

好容易送走客人,沈宇軒哈欠連連,對妻子說:“我是落後了,這樣的聚會偶爾一次還行,多了吃不消。”

沈太太嗔道:“所以說你書生氣重,你任職的本來就是個清水衙門,更要多和大家走動才好,多少官員升遷、無本買賣,都是這種場合裏得來的小道消息,你躲在書房,還升什麽官、發什麽財?”

沈宇軒欲待反駁,忽又想起別的一件事,說:“上次你說唐家那種新式四合院、帶法式小樓的房子好,要不咱們也看看有沒有合适的,換個大點房子,等過陣兒我母親她們來了,大家一起住。”

夢家聽了喜不自禁,原本想問新房子有沒有獨立的衛浴和馬桶,哪知道沈太太只是淡淡道:“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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