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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這以後,十良再不肯來沈府,夢家只好到大雜院去找她玩,不過到了9月她就開始上學,所以去的機會也不多。

中秋時節是北平最美麗的時候,家裏門廊下擺滿了從豐臺送來的秋菊,可吃的東西也有很多,葫蘆形的大棗、清甜香脆的小白梨、良鄉的栗子,都是夢家喜歡的,有時父親還帶她們去正陽樓吃蟹,拿小木槌敲裂毛茸茸的蟹腳。

夢家偶爾也會拿些水果給十良,她呢,從來不叫夢家空手離去,有時是自己家做的桂花糕,有時是香噴噴的海棠木瓜,連沈先生都說:“這孩子很懂禮數。”

這個星期天下午,天氣出奇的好,夢家又來到大眼胡同,就見十良家門口,一群鵝黃色的小雞小鴨,正毛茸茸拱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惹人憐愛。

夢家看得有趣,就和十良開始逗引那小東西們,小雞機靈,跟在後面捉很久才能逮到一只,有時還要被護崽的老母雞狠狠啄一口。

小鴨動作便遲緩得多,伸手一捋,便一手一只乃至兩只,柔軟的身體令人生憐。大約因為它們笨拙,就更讓人愛憐,夢家把手伸近它們的嘴巴,任小鴨用扁扁黃黃的嘴來啄,也不覺得疼。

夢家把一只小鴨捧在手心,說:“好可愛的小東西,送我一只罷?”十良笑道:“送你沒關系,但是鴨子長得快,等鴨毛褪為淡黃,長出新毛時,短短的樣子很難看,你到時不見得還這樣寵愛它。”

夢家失望道:“原來這樣啊。”

接下來就見十良搬出兩只稻籮,在裏面鋪上稻草,小雞一稻籮,小鴨一稻籮,她手腳麻利,邊做活,邊解釋道:“每天清早把小東西倒出,天将暮時又捉回,稻草每隔一兩天就換一次,否則布滿鴨屎,全是臭氣、腥氣。”

夢家蹲在邊上看她忙碌,也插不上手,遂問:“晚上它們會冷麽?”十良瞅她一眼,笑說:“放在堂屋裏,上面披一件不要的舊衣裳,有的人家不講究,會把雞籠放在竈屋。”

這時就見一個男孩跑了過來,手裏端着一碗熱騰騰的東西,對十良獻寶似的說:“好東西,我家宰了幾只鴨子,剛燒好的,還熱乎着呢?”

兩個女孩子還沒從憐憫小雞小鴨的情緒中出來,乍然見得這碗東西,都覺得心頭一凜,夢家吃驚的說不出話來,十良見碗裏有至少六只鴨腿,但都很瘦小,可見是雛鴨,立刻皺眉道:“這鴨子都不大,兩三只才能燒成一碗肉,我可狠不下心吃。”

那男孩正是她的鄰居德升,他見十良生氣,自己也覺得委屈,氣道:“你當我就那麽嘴饞手賤?我幫人郊外看田,這幾只鴨子偏要去啄食人家的農田,我就拿石子去趕它們,誰知它們恁地脆弱,不小心一粒石子叮上鴨頭,它就頭歪打轉,倒斃了。農夫謝我,才把幾只鴨子送給我,光拔鴨毛就累得我手疼。”

說完了,德升便把這碗放在院子裏的石桌上,自顧氣鼓鼓走了。

等到夢家走了,十良這才去找德升,見他自己正扛着個小鋤頭,在大棗樹下面挖蚯蚓。他看到了十良,早忘了先前的龃龉,咧嘴一笑,又低頭開始掘土,十良蹲在他面前,說:“做什麽呢?”

德升道:“鴨子不夠口糧才啃人家的田,我只好給它們找口糧。”

十良指着地上的蚯蚓,道:“棗樹下的蚯蚓又細又小,拿來作釣魚的魚餌還行,喂鴨子可是不管飽,你要真的想喂它們,就到菜園子去,那裏的蚯蚓是青灰色,又肥又長。”

德升嘻嘻笑道:“那你敢不敢和我一道去?”十良起身笑道:“我不怕肥蟲,以前都是用手捉,裝在小罐子裏,回來直接撿起來丢給鴨子。”

德升目露贊許,歪着頭想了一會,說:“現在天涼了,要是夏天那會,咱們就去釣青蛙,青蛙很笨,連蟲餌都不用,只用線系一坨沾濕的棉花到細水竹做成的釣竿上,它們就死死咬住不知放開。釣得一二十只,回來用小鍋煮熟,浮到水面上,剪開喂鴨子吃,那樣鴨子才肥碩。”

十良聽了,連忙推脫道:“罷了罷了,越發不得了了,本來是想做件好事,真的這樣大開殺戒,倒覺得特別殘忍。”

德升不解道:“為什麽我殺青蛙就殘忍,你捉蟲子就很對?”

十良聽了這話竟一時答不上來,她覺得捉蟲子仿佛是應該的,如今想來,驚心之餘竟然說不出對錯:愛與冷漠的區別,有時好像只看實用與否,有時又完全講不通呢。

德升見她愣着發呆,忙道:“我不捉青蛙,你放心了吧?”

十良這才緩過神,勉強笑道:“你的事兒,我哪裏管得了?”

德升見她面露笑容,這才說:“我知道這棵棗樹和你有緣,這裏埋掉的,有一只小麻雀,一只裝在柴火盒裏的蜻蜓,還有只小狗,對不對?”

十良抿抿嘴,點了點頭,德升這才又接着說:“中午的那碗鴨子呢?你要不吃的話,咱們還把它們埋在這裏吧,反正我中午也吃了好多葷菜。”

十良不由啐他一口,說:“你別膩歪人了!都下到鍋裏紅燒了,再這樣也太矯情了!”

德升聽了這話,知道十良不再怪他,嘻嘻笑幾聲,把地上的鏟子鋤頭都收起來。

十良回到自己家,還想着剛才德升講的之前她在棗樹下埋小狗的事兒,那只狗仔她養了半年,後來不知怎麽生了病,十良把它抱在懷裏,喂它喝米湯,吃雞蛋,狗仔一度看上去恢複了健康,但是終于還是死掉。

當時十良的爹還在這雜院住,非要吃狗肉火鍋,然而見女兒嚎啕大哭,就為呵護女兒的這點恻隐之心,當母親的堅決反對父親吃狗肉,甚至為此挨了丈夫的一頓揍,這才終于護着十良把小狗的屍體偷偷給埋下。

就為這件事兒,十良知道母親的心地是善良的,也是很疼愛她的。

又過了幾天,夢家和十良按照約好的時間,一起到近郊去劃船,夢家原本不敢,十良笑她膽小,自高奮勇抱起了雙槳。

船槳劃破一片銀白色的河水,空氣清新微寒,夾雜着濃重的草腥。

十良心情大好,不由哼起小調,唱了出【皂羅袍】,那種細膩軟糯、柔情萬種,真叫夢家聽得出神,卻見她又不唱了,忙問:“真好聽!怎麽停了?”

十良笑道:“這是地道的水磨腔,可惜下面的我就不會了。我媽才叫厲害,【山坡羊】【小桃紅】,一路一路唱下去,‘驚夢’了後還能‘尋夢’,唱了小旦還能唱小生。”

夢家感到十分佩服,因見一片枯葉落在十良袖口,就伸手想要拿開,誰知不小心拉住十良的袖子朝下一扯,冷不丁瞥見裏面的胳膊——一條條鼓起的鞭痕,全是紅通通的,有的已經結了疤,扭曲醜陋之極!

夢家駭得合不攏嘴,只是拿手拎着她的袖口,也不知道放下來。

沈府是詩禮人家,別說孩子們,就連仆婦傭人,也從來沒見父母對他們惡語相向,何況是動手打人。

十良漠然不語,仍然搖動着雙槳,好像沒注意到對方的表情,夢家見她神态自若,好像是對此事習以為常,忽然就覺得滿心郁悶,眼角不由沁出淚水。

十良這才說:“我都沒哭,你幹什麽?”

夢家抽泣道:“你媽打的?”十良咬下嘴角,半響才說:“是我爹。”

見夢家驚愕,她苦笑說:“我寧可爹死了,也不要這樣一個酒鬼賭徒,每次沒錢花就回來找事兒,拿不到錢就打人。”

夢家咬着嘴唇想了一下,脫口道:“我若叫我父母送你到學堂裏念書去,你去不去?”

十良笑道:“你打算栽培我做女學生?謝謝你,但不行呢,娘養我不容易,我總是讀書不賺錢,說不過去。何況我那爹也不是東西,萬一他就此賴上你們,到時兩家人都難堪。”

她年齡雖然和夢家相差不大,每一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夢家立刻就懂了,心裏十分難過,不由拉住她的手,同時為自己那種妥帖安然的生活感到羞愧:有福不能同享,有難不能同當,仿佛是她對不住十良似的。

十良見她默然不語,才道:“你放心,我沒那麽灰心喪氣,再說,誰能有運氣每輩子都當千金小姐呢?”

大約是看到夢家紅了眼睛,十良連忙逗她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哎,誰也不要說。”

夢家強忍着淚水,笑道:“你說。”

十良笑道:“我見過唐明皇呢,不過那時候他還沒登基,只是臨淄王而已。”

夢家破涕而笑,打了她一拳,說:“那你可是一千多年以前的老神仙!哼,我還是秦始皇呢,快給我打錢!”

這天夢家回家,一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尤其是母親和祖母,臉上都結着冰霜,傭人們大氣也不敢出一下,屋裏靜悄悄的只聽到鐘擺的滴答聲。

姐姐也很乖巧聽話,在自己的房裏沒有出來,夢家覺得納悶,想找雲姐問她的新衣服做好了沒有,半天也尋不到。

剛問張媽一句,她卻連忙做出噤聲的樣子,一副不願多說的模樣。夢家見狀只好悻悻離去。

一連幾天不見雲姐的出現,沒幾天家裏又來了個丫頭,看樣子是來接替她的。

這天夢家放學,坐着黃包車來到沈府後門,遠遠地看着門前站着個女人正和張媽說話,行動舉止有些熟悉,再細瞧眉眼,不正是雲姐麽?

只是樣子憔悴了不少,臉色明顯沒有以前滋潤,但人卻比以前胖些,尤其是肚子,好像衣服下面塞了個枕頭似的。

夢家叫車夫停下來,自己跳下車子,想過去和雲姐她們招呼。

剛剛走近,就聽見張媽說:“甭管主意好不好,總比哭強,你年紀輕,看人總有走眼的時候,我們老一輩所依仗的,無非是比你們多吃了幾年飯、多吃虧,也不見得全對,主心骨在你這裏。”

雲姐蹙着眉尖說:“我想是把孩子拿了,還是繼續想法子找他要個說法,反正我現在也沒人要了。”

張媽忙道:“你可小心!別亂吃藥,老爺是好人,就是這個二爺,橫草不動、豎草不拿,肚子裏也不長心肝肺,你就算跟了他,不管是老太太還是太太,都是不好相與的。不如直接找老爺,歸了包堆該給你多少錢,這才是根本。”

兩人正竊竊私語,轉眼看到邊上的夢家,立刻都啞了似的,雲姐還對夢家點了下頭,不等張媽說話,立刻就低頭匆匆走了。

夢家望着雲姐蹒跚的背影,問張媽道:“雲姐不在咱家做了嗎?”

張媽顧左右而言它,指着自己的腳說:“二小姐,你看我的鞋子好看不?昨天鞋攤子上新收的一雙舊皮鞋,老鼻子價了。”

夢家不快的瞄她一眼,知趣的轉身離去。

她早就發現了,假如大人們不肯理會你的問題,要麽裝作沒聽見,要麽是驢頭不對馬嘴的胡說一通,任憑你再問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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