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過了幾天,到了晚間,沈太太正在燈下看新買的布料,沈宇軒對她說:“雲姐在咱們家一場,總是有些情分,除了該給的錢,嫁妝也備一份,讓她風光出嫁,她那個未婚夫我看着人還不錯。只是不知道雲姐怎麽會忽然生了病。”
沈太太繃住臉,抓起桌上的布大把地一攥,拳頭緊緊的,像要把誰攥死,等到手松開來,那團布料也慢慢散開,滿是绉痕。
就聽她慢悠悠地說:“沒福呗。”
等到丈夫走遠,沈老太太過來,低聲道:“那丫頭今天來過,要找宇軒,被我發現攔住了。”
言語間似乎有責備的含義,沈太太低頭不語,半響猛然擡頭道:“我還能怎麽樣?她帶着身孕,我只能叫她走了。跟了六年啊!就算是只貓也有了情分,本來好好地——”
沈太太有些哽咽,繼續道:“本來做完了今年,也打算讓她出嫁,現在我成了惡人。”
老太太陰沉了臉道:“要不就收了房,先做姨太太,反正過去,不管王子貝勒,還是少爺主子,娶少奶奶前納個姨太太,也是常見。”
沈太太聽了“姨太太”這個詞兒,厭惡地把臉別過去以示抗議,說:“叫我和她做妯娌,休想!”
老太太一笑,道:“這可是你說的,只能說雲姐兒福薄罷了,還有那個肚裏的孩子,我叫人算了,是姑娘,不要也就罷了。”
夢家邊上聽得有些怕:她們把雲姐當成家養的貓狗,其實在她們眼裏,小孩子也是和貓狗差不多的吧?
最近下了幾場雨,氣候明顯變冷了,滿樹的葉子只餘稀稀拉拉的幾片,夢家也換了厚夾衣穿,晚上開始蓋厚棉被。
這天晚上,都要睡了,聽見前院有人敲門,那緊急的敲門聲在本來安靜的院子覺得特別刺耳,然後就是腳步聲、有人争執說話的聲音,還夾雜着女人的哭聲,夢家在溫暖的被窩裏朦胧欲睡,被這吵鬧聲喚醒睡意,只好翻身把臉對着牆壁,好一會才又酣然入夢。
第二天吃早飯和午飯時都沒見張媽,臨到晚上才看見張媽出現。
夢家本能地将這幾天的事情聯貫起來,問她:“張媽你去哪裏啦,雲姐還好麽?”
張媽聽了這話,雙眼頓時變得通紅,背轉身去掀起腰上的大圍襟來在眼睛皮上不住的擦着,說:“沒喽,這人說沒就沒喽,哎!”
夢家半信半疑道:“什麽沒了?”張媽慌忙說:“小孩子家,亂問什麽?”
後來夢家就存了心,果然沒多久,就聽見張媽在母親面前說:“這丫頭膽子太大,找個江湖郎中買了藥,也不告訴別人,昨天下午自己在家就昂着脖子灌下去,誰知道開始只是疼,後來滿地打滾,流了好多血,等她家裏人把大夫請過來,早就不行了,打下來一個小男孩,都有人形了。她家裏人只剩一個哥哥嫂子,也都涼薄得很,不頂用。”
沈太太抽下鼻子,嘆口氣說:“這丫頭命真苦,都怪我,不該讓她去後院伺候。”
張媽不敢接嘴,沈太太又道:“回頭你幫我多給她墳前燒些紙錢,畢竟主仆一場。”
沈太太頓了頓,又說:“果然是個小子,真留下來的話,不就是沈家的大孫子了麽?”
言畢,沈太太忽然一笑,表情像只貓,頗有些陰森的意味在裏面,夢家在外面看了,猛然就覺得脊背上從脖子順着一路朝下,冷飕飕的。
這天晚上,夢家翻來覆去的睡不着,好容易入了夢鄉,就見一個小女孩,頭發又細又軟,渾身燦爛美麗煞是可愛,一會兒好像是個小男孩,可他的臉卻看不清楚,等到後來,竟然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張面孔。
夢家吓得大喊“救命”,猛然從夢中驚醒,身邊仍然是無邊的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線閃動,不知是黎明還是半夜。
沒過幾天,廚子上了盤新菜,祖母和母親對其中一盤贊不絕口,連聲說:“鮮、嫩、香!”父親也贊道:“小童子雞也沒這麽好吃,這是什麽鳥兒啊?”
母親說:“斑鸠。”夢家吓了一跳!
她想這該不會就是書房外柏樹上的那只斑鸠吧?餐桌上的這只爆炒斑鸠和那只每天歌唱的斑鸠距離太近了。
于是那餐飯夢家就只吃了點素菜。
周日早晨剛醒來,因為不用上學,夢家連忙趕到書房,卻沒聽到那只斑鸠執着歌唱。她想:完了,餐桌上的斑鸠難道真的來自她家的樹上?
正當夢家陷入悲哀之際,那熟悉的叫聲終于從窗外傳來。
不過這次怎麽聽,都像那句話:“三姑毒——毒!”
照德升媽的說法,老趙家好幾代都吃的是國子監的飯,德升的爺爺更是為新科狀元打過狀元及第的旗,還伺候過光緒爺的師傅,也就是狀元翁同龢。
可惜世易時移,德升本該伺候文魁星的命,估摸着将來也就是一廚子。
眼看又到了新鮮大白菜上市的時節,德升媽也趕忙囤好些白菜,和鄰居商量着一起拾掇腌制。
這天中午,院子裏堆滿了大白菜,有人負責去井口挑水,有人則在那裏忙着洗菜。因為院子不大,大家只好輪流挨個忙活,德升媽估摸着輪到自己家還有一會兒,就先在屋裏忙活針線。
十良約好了和德升媽一起做風菜,所以她伺候好生病的母親睡下,就拿着針線找鄰居學做手工,順便聽她吹牛。
閑話間德升媽說起自己坐月子間的笑話,她道:“我剛生下德升沒幾天,婆婆無非來燒了幾頓飯,整天就嚷嚷着讓我報恩,我趕緊從炕上爬起來給她磕了三個大響頭:你老人家這麽等不及,媳婦就先報了恩,省得您總惦記。”
十良抿嘴直笑,說:“嬸這張嘴到哪裏都不吃虧。”
德升媽笑道:“我都把虧吃了,那些壞人吃什麽呢,對吧?”
她瞄眼十良,忙笑道:“我嘴不吃虧,心眼實誠啊,将來誰要是嫁了德升,我肯定疼她就像對自己姑娘。”
十良笑笑:“那肯定的,德升向來好眼光,将來鐵定尋一個好媳婦給您,好嫂子給我。”
德升媽心想:這孩子不聲不響就把話推開了,真是個小機靈鬼。
恰好夢家這時來找十良,鄰人說十良正在德升家。
夢家找過去,就見這家門口有一盆夾竹花,上面是落滿灰土,進了屋則見裏面堆滿東西,比如字紙簍、舊皮鞋、空瓶子、藤箱,簡直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
德升媽坐在臨窗的大炕上,炕中間一張矮桌上堆滿了活計和針線盒子,正在教十良納鞋底,就聽她口中道:“頂針不是你這種用法,否則你狠命一戳,針尖雖刺進布頭,針尾巴也會頂進你肉裏。”
兩個人見了她,齊聲道:“快把門簾子放下來,冷!”
夢家這才看清屋角有個白鐵皮爐子,煤球正籠着很旺的火。
德升媽跳下炕,動作麻利地從桌子上拎起個茶壺斟了一杯馬溺似的酽茶,夢家注意到那桌子上的漆都成了魚鱗斑,杯子裏面則有一層厚厚的茶垢。
她正踟蹰要不要喝這茶,十良跳下來,接過那茶杯遞到她手裏,低聲說:“你先拿來暖暖手,待會到我家去給你再倒幹淨的。”
夢家接了茶杯,脫口道:“德升呢?”
十良噗嗤一聲笑出來,說:“他去隔壁街上抓人家的信鴿回來燒湯啦。”
夢家信以為真,德升媽連忙道:“你聽她胡說呢,德升去換洋火啦。”她又瞄眼夢家,說:“聽說你都要讀中學了吧,我估摸着小學畢業擱在以前就是秀才,初中是舉人,高中大約就是狀元了。現在的姑娘,真厲害!”
娘兒幾個正瞎扯,就聽見外面一個陌生的女人喊了一嗓子“哎吆,小翠仙你別急啊。”
接下啦就是鐵皮罐子被丢出來的“咣當”一聲,十良反應最快,立刻掀簾子小跑出來,就見她的母親雙頰通紅,正氣喘籲籲地扒拉着門框,瞪着門外的一個妖嬈的胖婦人。
那胖婦人被丢了東西,惱羞成怒道:“咋啦,你一個下九流,還以為自己聖女呀?再說了,你那東西又不是大米白面舀一瓢少一瓢的,拿出來賣錢不行嗎?”
德升媽連忙從鄰居洗菜的井水裏借了半桶,利索地朝那老鸨子潑了個滿身,大罵道:“老比狗,想賣自己去,再啰嗦一句我呼死你!”
幾個雜院鄰居聽聞動靜都趕了過來,有人道:“咱們別客氣了,人家臉都伸過來了,不掄圓了多對不起人家!”
夢家個小擠不到前頭,只覺得那老鸨子的大屁股蛋落到眼裏,一股扇它的豪情油然而生,于是她也悄悄撸起了袖子,準備上去混戰。
奈何老鸨子被井水凍得直哆嗦,根本無心戀戰,很快就走了,十良安撫了母親好一陣,這事兒才算消停。
等娘幾個又回到德升家,閑話間就聽見門簾子響,一股冷氣撲面而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小男孩從外面鑽進來。
這男孩長了個毛茸茸的大腦袋,腮幫子肉鼓鼓的,一雙黑眼珠十分敏捷,看上去就像年畫上的那些胖娃娃,透着一股喜氣。
德升媽說:“哎,爺們兒回來的真是時候,老娘們兒都把仗打完了!”
小男孩笑道:“您老人家又欺負誰了?”
說話間他已經進了門,又是跺腳又是哈氣的,半天才注意屋裏有個陌生人,夢家連忙沖他點頭示好,他笑笑,轉身對德升媽道:“有個大懷表死了當了,票子找不到,今天的肉只買了一點點,晚上将就吃些餃子吧。”
德升媽啐道:“兔崽子,什麽票子找不到,明明是你把錢拿去亂花沒法贖吧?好好一個懷表沒了,害全家連個辰光都不知道。”
德升“嘿嘿”一笑,算是承認,因為屋裏有外人,被他媽這麽一說有些下不來臺,就反诘道:“十塊八塊錢,看得磨盤那樣大?我這幾日病了,也沒有錢買藥看大夫哩。”
德升媽癟嘴說:“那點小病,餓幾頓就好了。”
趁着他們娘兒兩個貧嘴的功夫,十良手裏已經幫德升媽疊好了各類衣服,擺得整整齊齊。
她從炕邊兒的小玻璃窗朝外望了一眼,說:“快了。”
德升媽愁眉苦臉道:“這麽一大堆菜,要洗到猴年馬月啊!水已是刺骨的涼了,手一伸進去,凍得骨頭生疼。”
不一會,就輪到他們兩家人了,幾個人先是七手八腳把白菜攤開,再把水倒好,德升縮手縮腳,幾乎是用手拈着菜葉,德升媽一看就不順眼,呵斥說:“放利索點!你這樣縮手縮腳的,要洗到什麽時候!”
德升振振有詞道:“這東西有什麽吃頭?您要是拿來一生豬頭,叫我燒通條、燙豬毛,凡事有個盼頭,我做得也有勁啊!”
再看十良,她手上的袖子早挽到了胳膊彎,一雙小手在冰冷的井水中上下翻飛,從胳膊到手都已經變得通紅,仿佛有熱氣從那裏冒出來。
夢家看了躍躍欲試,十良忙阻止道:“這不是你做的事,趕快家去吧,我們待會洗好菜,還要晾幹,今天就不好和你一起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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