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這天為了還禮,沈宇軒夫婦又親自登門顧府。
顧府的氣派是偏向西洋路數的,客廳的大理石壁爐、水晶吊燈、奶牛皮地毯以及那做工精美的銅質水晶燭臺、厚油人物肖像,悉數從國外運來,處處彰顯着華麗的氛圍。
沈宇軒雖然了解顧東籬,知道他在生活上一向講究,只是沒想到家裏會這樣的富麗堂皇。
恐怕即使顧東籬如今的薪俸也難應付如此生活,可見如今的顧太太,實在是發揮了很多作用。
雖然顧君本就有奇才偉略,也确實需要這樣的賢內助,就好比司馬相如娶了卓文君。
只是在他沈宇軒原先有些書生氣的腦筋裏,總覺得一個人過于富有,難免會銷蝕的鬥志和舍身取義的品德。
等到賓主落座,傭人拿着韋奇伍德的茶具來倒咖啡,沈宇軒還沒說話,顧東籬忙對傭人說:“怎麽用這個?快換青花瓷杯子,用我從杭州買的龍井。”
沈宇軒連忙道謝,沈太太則拿起那英國産的瓷器細看,觀之瑩潤細膩,很是贊賞,還拿給丈夫觀賞,沈宇軒嘆道:“以瓷器為名的中國人,現在就要失去自己的名字了。”
上次顧東籬去沈家,兩個舊時好友只顧感嘆歲月的流逝,對時事交談并不多。如今重會,難免說起北平的幾家舊識,尤其是那敗落的杜家。
顧東籬嘆息道:“杜少川也曾想問鼎政界,只是沒有走對門路,如今若沒有得力的大佬做靠山,想在政界讨口飯吃,豈是那樣容易?”
沈宇軒搖頭道:“世間皆是勢利場,杜家一旦倒臺,想要再起,恐怕很難。”
顧東籬笑道:“你們認識那位差點娶了杜家千金的何茂林麽?”
沈太太聽了,立即道:“不算熟。”
她聽出顧東籬似乎有不為人知的內幕要說,便故意将自己與何家的關系說的較為疏遠,好聽聽他下面的話。
顧東籬果然道:“我太太的遠方親戚與何家有親誼,前些日子,何家托這房遠親向她的表侄女提親,結果被內子回絕了,只說是表侄女尚小,婚配為時過早;其實內子和我說,何家雖然財大氣粗,但何太太太強勢,媳婦将來難免受婆母的氣。”
沈宇軒夫婦倒沒想到何家行動這樣的迅速,沈先生只感嘆着人世的無常變幻,沈太太心裏卻很不是滋味,她思忖那何太太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表面上還要和沈家有聯姻的打算,幾次三番問她夢家的情況,誰知背地裏另攀高枝去了!
後又說起他們在美國那位老同學、當今的國舅爺宋某人,顧東籬道:“他還記得你,時常向我說起,将來你家女兒辦婚禮,子文必将親至,咱們權當同學聚會一場。”
沈宇軒聽了,反而不以為然,一個是他和宋某人并不投緣,二來他一直醉心書畫古玩,對于這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利往的官場、商場都甚覺無趣。
今天即使當着顧東籬的面,他也不掩飾,說:“還記得讀書那陣,偷空去英國旅游,在倫敦知道了清帝遜位的消息,但卻并無民主革命勝利的喜悅,還特意和同學跑到白金漢宮門口那兩只獅子前燒紙,權當它是北平舊物,只問‘會見汝在荊棘中耳’!果然,稍後袁世凱竊國成帝,戰事頻繁;如今轉瞬二十餘載,北平現今生活穩定、教育發達,正是人著述做學問的好時期,可惜我的辰光,都要消耗在案牍公文上,再沒有餘力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沈太太笑道:“做好父母官,豈不是能造福的人更多,将來做學問,有的是時間呢。”
顧東籬也勸道:“你現在聲望高漲,不如乘機一展宏圖,将來就算激流勇退,也算有過一段仕途佳話,官場大權落到你手裏,總比落到那種蠅營狗茍之徒手中要強百倍?”
他停頓一下,又道:“無為無求、與世無争雖然可敬,然有為無求不更高潔?”
一席話,說得沈宇軒頻頻點頭,道:“也只好拿這個安慰自己。”
其實此番沈氏夫婦的拜訪,還有一件大事,就是擔負了北平財界、商界的囑托,邀請顧東籬夫婦參加一個專為他們舉辦的歡迎晚宴,以盡北平的地主之誼。
沈宇軒思慮再三才道:“今天還有個打算,是衆人推舉我前來邀你,參加一個歡迎活動。”
顧東籬“嘿嘿”一笑,說:“我當年離開北平時,人人都以為顧東籬仕途終結,如今又成北平諸佬的座上客,真是可笑!”
沈宇軒聽罷頗有些失落,心想假如顧東籬回絕,自己顏面盡失,但是從顧東籬的角度而言,确實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他正費勁思索,就聽一個女人的婉轉聲音道:“我一聽到有‘晚宴’,就趕緊跑過來啦!”
随即見一個少婦出現在客廳,渾身的珠光寶氣,幾乎照亮了整個屋子,此人正是顧夫人,但見她身材婀娜、笑容可掬,穿着最時髦的寶藍色長旗袍,衣服鑲着窄窄的月白線香滾,與旗袍形成鮮明對比。
待她走近後,沈太太細心打量上下,發現顧夫人除了頸間貴重的南洋珍珠項鏈,連那旗袍的紐扣都是用菱形寶石和琺琅作裝飾的,端的是華貴逼人啊。
顧夫人先是極為熱絡的沖大家打個招呼,又向沈太太說自己最近水土不服生了病,所以才來得遲了。
随即她便問丈夫說:“達令,我聽說北平的朋友要為你辦晚宴?”
顧東籬心裏很不情願這個所謂的歡迎活動,奈何礙于沈宇軒的面子,又不好名言拒絕,今見夫人提及,只好道:“是有這麽一回事兒。”
顧夫人手一拍,大笑道:“說起辦晚宴,再沒有人比我更拿手了,不如在咱們家裏開一個盛大的PARTY,名單由沈先生、沈太太拟定,費用全部我們出,豈不熱鬧?”
這個擅長社交的貴婦,輕松的一句話,反客為主,既幫丈夫擋去赴宴的諸多不快,又幫沈宇軒化解尴尬,把主動權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上,所費的無非是些錢而已。
顧東籬用欣賞的目光看眼太太,道:“那又要辛苦你了!”
沈宇軒則對這個長袖善舞的女人不由刮目相看。
“不過,”,顧東籬說:“倒不一定非要用什麽‘歡迎’的字眼來舉辦這個晚宴,我不想這樣出風頭,想想可有其它因由?”
于是大家都絞盡腦汁思索,顧夫人忽然拍手笑道:“達令,你記得單克偉麽,他很快就要從南京來北平出差。”
沈宇軒知道單克偉其人,他的父親在國民革命中立過汗馬功勞,更參與過黃埔軍校的籌辦管理,連委員長都讓其幾分,如今這單克偉才30出頭,從政才幹還沒有完全顯現,但可以預見将來的前途必然遠大。
顧東籬明白夫人的意思,笑道:“好主意!專門為我接風,未免太過招搖,不如以我的名義歡迎單君,順便再舉辦個慈善捐贈專為黃河水患籌款,年輕人還有假面舞會,單君也年輕,喜歡時髦東西,這樣豈不熱鬧?”
此言一出,衆皆以為妥當。此時傭人過來換上新茶,顧夫人對傭人說:“換好茶,你們就午休去吧。”
見沈氏夫婦面露詫異,顧東籬解釋說:“剛搬來那幾天,內子問,北平的傭人也應該有下午茶呢,我們在法國時府邸的傭人就有,于是他們就有了下午茶;後來內子又問:為什麽傭人沒有午休時間呢,我們在法國時府邸的傭人就有,于是傭人們就有了午休。”
言罷,顧東籬指着顧太太,用及其憐愛的口吻笑說:“《聖經》裏上帝說: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顧太太聽罷,莞爾一笑,嗔道:“不許笑我!”
沈氏夫婦對于他們夫妻之間這種公然調笑很是納罕,只好眼觀鼻,鼻觀口,權當沒看見。
後說起南京國民政府裏官場的現狀,大家都覺得風氣不好,沈宇軒對此感慨頗深,兩人相對嘆氣。
顧夫人看看客廳的落地鐘,才說:“達令,你說什麽?我聽不懂哎,給我做衣服的石小姐要來了,她是這北平城裏頂時髦的女人,沒有之一!所以我要鬥膽走開一下,沈太太,不如你和我一起去聊聊。”
她用不容回絕的殷勤口吻向沈太太發出邀請,沈太太只得答應,兩人手挽着手,親熱地離開客廳。
顧夫人帶着沈太太七兜八轉,來到一間大屋子,窗前站着一個年輕女子及一個老裁縫,正在低聲說話,聽到腳步聲連忙轉身。
顧夫人笑道:“石小姐,你好。”
然後她才對沈夫人道:“介紹給你一個頂頂時尚的人,石屏梅小姐!我到北平後的衣服,全是在她這裏做的。”
沈太太在牌桌間早就聽說過此人的大名,那些太太小姐們唇齒之間吐出這個名字時,多配合以不屑或是隐隐的醋意,等到今天見了真人,才能更好地體會到那些複雜的表情。
就見這個石屏梅,玲珑有致的身材上套着件蘋果綠喬琪紗旗袍,尤其引人矚目的是她那張美貌白皙的臉蛋,一雙寶光燦爛的大眼睛顧盼之間別有神采,看人時更是笑意盈盈,任誰也抵擋不過這雙眼睛傳達的熱絡。
石屏梅也早就聽說沈太太的名頭,沒等她主動開口,就立刻上前緊走幾步示好。
大家彼此寒暄一番,她才叫裁縫打開一個箱子,取出幾件白襯衫、背心、絲綢馬褲,樣式都很簡潔。
見顧夫人面露吃驚,石屏梅指指身邊的裁縫,笑道:“顧太太,我店裏的幾個師傅,都是上海有名的紅幫裁縫,原先是寧波人跑單幫的,輕易不離滬,被我重金請到北平。他們原先在上海就專門為洋人做衣服,各種西服、晚裝不再話下,我只要把國外的畫報剪下來給他們看或者帶他們去電影院看場電影,那些美國人、法國人的衣服,他們全會做!更難得的是,他們眼神練得好,只消瞧一眼客戶的身形,尺寸就猜的八九不離十,這套騎馬的衣服,袁師傅很拿手,那天您去我店裏,他在邊上看到您,當晚就把布料裁好了。”
顧夫人把那衣服拎在手裏,看了又看,贊不絕口,說:“簡直和我在法國買的一模一樣,石小姐真是幫了我大忙。”
接下來,就由那裁縫為顧夫人量體,為她做幾套家常的衣服以及旗袍。
顧夫人說:“早先那種女學生式的倒大袖和平直的腰身我很不喜歡,幫我做個左右開襟的雙襟旗袍,開叉比流行的那種朝上一點。”
這顧夫人年歲和顧東籬相差不大,畢竟也有三十左右,沒想到在服飾上這般敢開風氣之先,竟然要做開叉這麽高的旗袍來穿。
沈太太看在眼裏,心中着實納罕。
等到裁縫量好尺寸,顧夫人拉着石屏梅的手,親熱道:“之前我都想好了,大不了每個月去上海采購,或者托國外朋友采購,現在有了你,我就省了這個心思。過些日子,我們可能在家舉辦晚宴,到時我給你發帖子,請石小姐務必賞臉啊。”
石屏梅聽了大喜,連忙致謝不已,這才帶着裁縫離去。
沈太太回家的路上,也把這件事當趣聞告訴丈夫,說:“這個顧夫人倒是有點學孟嘗君的意思,門下食客三千,什麽人都要朝家裏請。”
再說顧東籬這邊,顧夫人送完客人,一邊在梳妝鏡邊卸妝,一邊向丈夫敘述自己的計劃。
顧東籬說:“剛才說要請單克偉來的事兒,我現在有些擔心了,之前也沒問過他意思,萬一他不想參加呢?咱們不就食言了。”
顧夫人梳着頭,對着鏡子裏的丈夫,安慰道:“包在我身上。雖然小單有些脾氣,我在他面前還是能說上幾句。”
顧東籬點點頭,饒有興致道:“你倒說說來,他為什麽聽你的?”
顧夫人看一眼丈夫,滿眼嬌嗔,才道:“我摸得透他的秉性啊,因為他是單先生兒子,所以有革命脾氣;因為他在國外長大,所以有洋人脾氣;因為他又是獨子,所以有大少爺脾氣。他有時只發一種脾氣,有時兩種同發,有時三種一起到時我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不就完了?”
顧東籬聽了哈哈大笑,連說“妙”,顧夫人才道:“我連晚宴的女伴都幫他選好了,是個漂亮又時髦的女人,保準他中意!”
顧東籬道:“厲害,你這樣的女諸葛,我可不能得罪。”
顧夫人抿嘴笑道:“以後你敢忘恩負義,我就寫本回憶錄。”
這話落在顧東籬耳中,他的臉上随即閃過一絲不悅,但是很快就消失了,臉上仍然是愉悅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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