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紅顏(09)
“水果刀上的血确定是徐玉嬌的,刀刃與刀柄的夾角處,還附着極少量的皮膚組織。”徐戡說,“痕檢那邊還出了一份報告——刀柄上殘留着一枚桑海的指紋。我們的推斷是,桑海當時太急躁,有抹除指紋的意識,卻沒有抹幹淨。”
花崇拿着報告,來回在走廊上踱步。
這案子查到這裏,看似非常清晰了。兇手是桑海,他因尋找文物的事與徐玉嬌産生矛盾,在道橋路的荒地上以家用榔頭和直柄水果刀殺害了徐玉嬌,并編造出一套前後矛盾的謊言。目前兇器之一已經找到,其上有徐玉嬌的血以及桑海的指紋,監控也證明案發時桑海正在道橋路,桑海的運動鞋上亦查出了荒地的土壤成分。
只有造成徐玉嬌顱骨致命傷的家用榔頭還未找到。
“肯定是這家夥!”曲值從審訊室出來,拿着一個空的冰紅茶塑料瓶,“媽的,這麽多證據擺在眼前,還死不認罪,一口咬定看到徐玉嬌時人已經死了。老子多問了兩句,丫就說老子刑訊逼供。讀了兩天書,認得‘刑訊逼供’這四個字就他媽敢亂用。老子要真刑訊逼供,就他那身板兒,還說得出什麽鳥話?”
“別老把‘刑訊逼供’挂嘴邊。”花崇正理着思緒,被曲值吱吱哇哇一通攪,剛摸到的那一丁點兒感覺又沒了。他嘆了口氣,将徐戡送來的報告往曲值胸口一拍,“看見老陳了嗎?”
“準備跟他打報告了?”曲值被拍得退了兩步,“不再去審審桑海?”
“案子都沒查清楚,打什麽報告。”
“咋了?你還覺得桑海是無辜的?”曲值瞪大眼,“我操,花隊你……”
“你急什麽?我就跟老陳聊聊。”花崇說,“這案子疑點多了去,別想着這麽快結案。”
曲值嘀咕,“你一睜眼,滿世界都是疑點。”
“難道像你,一睜眼滿世界都是美女?”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少來涮我。”
“你的愛美之心就是工作時對協助辦案的群衆瞎放電?”
曲值想起白天去道橋路取水果刀時的小插曲,嘿嘿笑了兩聲,“哎花隊,老花,你不覺得嗎,那妹子氣質特別好。”
花崇本來已經要走了,聽到這話又轉過身來,閑散地往牆上一倚,沒點重案刑警的樣子,“你說起這事兒我想起來了,跟你嗑叨兩句。”
“幹嘛!”曲值警惕起來,“別給我上思想政治課啊!我不過是多看了群衆兩眼,純潔地欣賞了一下群衆的美貌,絕對沒有玷污群衆的龌龊心思。”
“誰跟你說那些。”花崇瞪了他一眼,“那家人是不是有些奇怪?”
曲值白眼一翻,“祖宗!您的眼睛到底是怎麽長的?看誰誰奇怪?”
“那姑娘穿的是林茂酒店的工裝,從顏色上分辨,應當是經理級別。”花崇說:“林茂酒店是五星級酒店,經理崗收入不低,綜合能力要求也高。那姑娘在道橋路長大,家人……”
他頓了頓,想了個最近常見的形容詞,“家人還那麽一言難盡,她當上林茂酒店一個部門的經理,應該全是靠自己拼出來的。”
“別說了。”曲值誇張地捂住臉,“你把她說得那麽好,再說下去,我可能會生出玷污群,呸,追求群衆的龌龊心思!”
花崇繼續道:“同一個家庭出身,同一對父母撫養,兒子和女兒簡直是雲泥之別。”
“二胎政策是這幾年才開放,那家兒子屬于超生。城市不比農村,管得忒嚴,那家人都窮成那樣了,居然還把兒子生了下來。”曲值抓了抓頭發,“群衆……那妹子過得肯定不容易,要贍養父母,将來說不定還要養那不争氣的弟弟。”
花崇往曲值肩上一拍,“先操心操心你自個兒的胃吧,去吃飯,吃了接着審桑海。”
陳争的辦公室和重案組不在一層樓,花崇打發走曲值,一邊想那把血跡斑斑的刀,一邊向樓上走去。
刀的來路很清晰,就是桑海在五金店買的。但上面為什麽會有那麽多血?
如果桑海在撒謊,徐玉嬌真是他殺的,他為什麽不把血擦幹淨?為什麽要向警方交待把刀藏在哪裏?
桑海親口說過,把刀卡進磚縫前擦掉了李靜的血。指紋肉眼看不到,抹不幹淨不可疑,但為什麽上面留有那麽多徐玉嬌的血?
這太矛盾了。
但是若桑海沒有說謊,事實的确像他供述的那樣,那麽是誰在他離開之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了刀,塗上徐玉嬌的血?
這個人是兇手嗎?
他怎麽知道桑海将刀藏在磚縫裏?
他在行兇後沒有離開現場,碰巧看到桑海出現在荒地,并尾随桑海而去?
花崇擰着眉頭沉思,腦海裏過着各種線索,眼睛盯着路面,卻根本什麽也沒看,直到跟人撞了個滿懷,才堪堪回過神。
“抱歉,我……”
“行為藝術家?”
看着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新同事,花崇突然後悔那天晚上腦子抽風,吐出一句什麽“我是搞行為藝術的”。
當時想着以後再也見不着,就随口胡謅,哪想不過幾日,這人就成了自己的同事。
還是上頭空降來指導工作的同事。
“呃,你好。”花崇平時欺壓曲值慣了,現下面對有過一面之緣的新同事,卻得擺出幾分禮數。他五官生得好,面相也顯小,笑起來時微垂的眼尾自然向上彎起一個細小的弧度,看上去開朗純善,讓人忍不住也回以微笑。
所以柳至秦也笑了,還禮貌地一颔首,目光落在他肩頭的警銜上,莞爾:“那天我還真以為你是行為藝術家。”
花崇維持着笑意,心裏正想着該怎麽聊下去,旁邊一道門突然開了。
陳争哼着走調的曲兒從裏面走出來,先看到花崇,接着看到柳至秦,立馬腳步一剎,“喲!你倆!”
柳至秦彬彬有禮,“陳隊,我過來熟悉熟悉環境。”
花崇見狀想溜,“那你們先聊着,陳隊,我一會兒再來找你。”
“別走啊!”陳争一邊招手一邊喊。
他脫下警服分明是個風流公子,在下屬面前卻非要裝得老成持重,硬是擠出一個慈祥深沉的笑,看得花崇有點作嘔。
慈祥的隊長說:“真巧,小柳過幾天才正式入職,我還沒來得及領他去重案組,你倆就在我門口遇上了。”
柳至秦與陳争站在一起,問:“陳隊,這位是?”
陳争平時說溜了嘴,開口就是:“重案組組長,花兒。”
“花什麽?花二?”柳至秦露出探尋又忍俊不禁的神色。
花崇盯着陳争,無可奈何:“……老陳。”
“哦!”陳争這才發現一時嘴快報錯了名,正想糾正,突然卡了殼,死活想不起花崇叫什麽。
這也不怪他,花崇在刑偵和特警兩邊都極有人緣,特警那邊叫“花花”,刑偵這邊叫“花兒”,叫“花隊”的也有,就是沒人叫“花崇”。
花崇一看陳争那副蹙眉沉思的模樣,心裏就萬分無語,只得尴尬而不失風度地自我介紹:“我姓花,花崇,推崇的崇。”
崇這字組不了幾個詞,最常見的是“崇拜”和“崇高”,他十來歲時老喜歡跟人說——我叫花崇,崇拜的崇!
現在三十了,再不好意把“崇拜”“崇高”挂在嘴邊,只好挑一個聽上去不那麽自大的“推崇”。
柳至秦友好地點了點頭,“你好。”
陳争從剛才報錯名字的尴尬中緩過來,給花崇遞了個眼色,指指柳至秦,“這位就是我昨天跟你說的,公安部下來的……”
“的”了半天,陳争也沒“的”出個結果。
信息戰對一般省廳市局來說太陌生,柳至秦調過來也不是當網警,陳争一時想不出個合适的名詞,就聽花崇悠悠地接了話。
“黑客。”花崇說。
這話一出,陳争尴尬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昨天花崇私底下跟他說“黑客”便罷了,“黑客”前些年還極有神秘色彩,吸引了一票年輕人,就他自己,剛工作時還沉迷看黑客小說。但現在再說“黑客”,就有點貶低和取笑的意思了,何況人小柳也不是黑客,那專業名詞叫什麽來着?安?安……
對,網絡安全專家!
當陳争把那六個字想出來時,花崇已經把“黑客”二字重複了一遍。
陳争:“……”
“黑客其實不準确。”柳至秦态度溫和地糾正。
陳争斜花崇一眼,用眼神藐視——看看,不懂亂開腔,丢人現眼了吧?
“我們以網絡為武器,拿鍵盤敲代碼。”柳至秦笑道:“所以更準确的說法其實是——鍵盤俠。”
三秒後。
花崇沖陳争幹笑,“新同事真幽默。”
作為領導,作為刑偵支隊的老大,陳争當然不能接着這倆尴尬的冷玩笑往下說,連忙擺出支隊長的姿态,“小柳剛來,信息戰小組和我們這兒的工作方式完全不一樣,可能無法立即适應。現在重案組、技偵組正在忙徐玉嬌的案子,要不這樣……”
說着,他笑眯眯地轉向花崇。
花崇眼皮一跳。
“花兒,重案組你經驗最豐富,你帶着小柳熟悉一下案子?”
柳至秦立即送來一個春風拂面的笑。
花崇只得回以一個花骨朵被春風吹開了的笑:“行啊,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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