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那姿态太冷淡,其實是有點讓人惱火的

訂婚禮結束之後便是在柯家禮堂裏舉行的答謝晚宴。柯家直系沒有顧遠的長輩了,所有細節全靠他自己決定,所幸顧遠到底是豪門財閥裏長大的公子,對上流社會正式場合十分熟悉,酒會舉辦得衣香鬓影觥籌交錯,一派富貴風流。

雖然顧柯兩家的種種恩怨幾乎已經擺到臺面上來了,但方謹年輕、俊美、位高權重,前來搭讪的各界名流還是很多。方謹一一從容應對,約莫半個小時後就借口去洗手間,獨自一人走出了金碧輝煌的宴會廳。

他順着走廊來到盡頭的天臺,夜風拂面而過,神智頓時一清。

顧遠此時應該還在宴會上吧,他是今天的主角。

方謹望着遠處幽深的夜色,心中忍不住再次浮出糾纏了他一下午的念頭——顧遠為什麽,還戴着那枚戒指呢?

下午在花臺上握手的時候他就隐約瞥見了,但當時不敢确定,只當是顧遠的訂婚戒指——男士素圈本來就差不多,顧遠那钛戒又沒鑲鑽,一瞥之下根本看不出款式的區別;更重要的是,那枚跟自己配為一對的戒指對顧遠來說簡直是尊嚴受辱和有眼無珠的證明,方謹也沒那麽大臉,覺得人家結婚還能戴着它。

平心而論,換成任何一個正常男人,早扔垃圾桶裏再也不想見到了。

但晚上酒會時燈光明亮,顧遠挽着遲秋從紅地毯上緩緩走過他身邊時,方謹又仔細瞥了一眼。

钛和白金的光澤雖然相似,但在燈光下還是不一樣的,那應該……可能……就是跟自己配對的那一只吧。

那麽,顧遠是以什麽樣的心情,把它戴到自己手指上的呢?

紀念?懷戀?還是憑吊自己荒唐的愛情,和可悲的愚蠢?

又或者,只是提醒自己不要再像過去那樣,對一個根本不值得的人獻上感情?

方謹自嘲地笑起來,用拳頭捂住嘴,發出沉悶的咳嗽。

他當然希望那枚普普通通的戒指中寄托着哪怕一絲的餘情未了,但他也知道最好不要抱那麽不切實際的幻想。且不說他在化療,身體很難承受住希望失望、大起大落的感情波動;就說顧遠自尊心那麽強,那麽能狠下心來自我訓練的人,也不會允許自己在訂婚禮上戴着給別人的對戒,只因為那一點軟弱、可憐又可笑的愛意。

再說,方謹嘲諷地對自己道——就算他戴着對戒,又怎麽樣呢?

他很快将成為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會有平靜美滿的家庭生活,将事業經營得蒸蒸日上;過不了幾年他就能從日益衰敗的自己手裏順理成章贏回顧家,在外人眼中一雪前恥,幹淨漂亮。

而方謹自己,從在大海上遙遙望見顧遠将槍口對準自己的那一瞬間,就已經什麽都不再想了。

那一槍因為阿肯突然撲來而打空,但恍惚間方謹卻覺得,自己靈魂中的某個部分已經在槍聲響起的瞬間死去了;包括對未來的希望,和對生命的最後一絲熱情,都在萬裏深海中無聲無息悄然湮滅。

方謹輕輕嘆了口氣。

他想自己這樣消沉真的不對,醫生已經囑咐過要積極點,多想些美好向上的事情,對治療效果也有幫助。但仔細想想他現在又有什麽值得高興的,所謂美好積極向上的東西呢?

……顧遠嗎?

此時此刻,顧遠應該是衆人視線聚焦的主角吧。、

不過話說回來,他穿西裝禮服的樣子真帥,英俊得就像大衛雕塑一樣。遲秋也很美,他們倆五官都有點歐化的深刻,說起來還真有點夫妻相,将來生寶寶一定很好看吧。

方謹微微笑起來,胸腔中再次發出裹着血腥的悶咳,他撐着陽臺扶手彎下腰去。

“——你怎麽了?”

方謹咽了口帶血絲的唾沫,直起身回頭笑道:“遲小姐?”

遲秋也不知怎麽從宴會上出來了,她換了身雪白吊帶長裙,頭發挽成一個高貴的髻,眼底閃爍着不加掩飾的擔憂:“你是不是病了,還是身體不太好?怎麽看着瘦得厲害。”

方謹自然而然道:“沒有。”緊接着頗覺有趣地上下打量她,那視線裏有點柔和的調侃:“您這是在關心我嗎?我還以為遲家現在,簡直是恨不得手撕了我呢。”

這話說的一點也沒錯,甚至還稱得上頗有自知之明。遲秋氣得樂了,問:“那你還敢來香港,不怕待會沖上來一夥人把你當場砍了,提着你的頭去柯文龍墓前血祭報仇?”

“來呀。”方謹溫和道,“不過真正殺死柯文龍的是顧名宗吧,我不過是執行任務用的一把刀而已。你們放過正主,只将殺人用的刀折斷便號稱自己報仇了,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

遲秋一哽。

“其實這也正常……人都有欺軟怕硬的本能而已,柯家做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方謹頓了頓,似乎将某些話咽了回去。不知怎麽遲秋看他那一瞬間的神情,竟然覺得那沒說出口的是譏刺,還有一點點輕蔑。

……不會吧。

是看錯了嗎?

遲秋正莫名其妙地想着,突然只聽方謹話鋒一轉:“訂婚結束之後,緊接着就是結婚了吧。賢伉俪打算什麽時候正式辦婚禮呢?”

這問題明顯是轉移話題的意思,不過遲秋心中某個酸澀的點被輕輕一擊,頓時只覺得五味雜陳,半晌低聲道:“顧大少和我這只是……利益聯姻,家族之間各取所需而已……”

“我知道啊。”

“那你……”

“很多婚姻都這樣吧。”方謹勸慰道,“哪怕普通人相親結婚,也首先要考慮到現實生活的因素,經濟、背景、家庭教育各個方面都盡量要門當戶對,沒什麽錯啊。只是結婚後日子就是自己的了,絕大多數所謂的利益聯姻最終也能白頭到老,端看你怎麽過而已。”

遲秋簡直不相信他能用這麽輕描淡寫的語氣來說這番話,一時沒忍住,沖口問:“——難道你真的能完全放下顧遠?!”

露臺突然陷入了安靜,遠處宴會上換了首更悠揚的鋼琴曲,随風飄來,影影綽綽。

“……在你們眼裏,”方謹淡淡道,“我曾經有過任何一點愛顧大少的嗎?”

遲秋抿了抿唇。

珠紅唇彩下,她嘴唇被抿得微微發白。

“……婉如姑媽說你很小的時候就跟了顧總,非常得寵,之所以隐藏身份去顧大少身邊當助理,也是為了給你提供扳倒他的機會。後來為了你顧總連兒子都不要了,甚至冒着得罪柯家的危險幫你掃平障礙,除掉了柯文龍,斷絕了顧遠争奪權力的外援……”

“而你現在是顧家財團副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僅憑一張臉,就奪走了本應屬于顧遠的一切。”遲秋冷笑一聲,說:“在常人眼裏你何止是不愛顧遠?你甚至也不愛顧總,你只愛金錢和權力而已。”

方謹笑了笑,不說話。

他手肘撐着露臺欄杆,眼睫低垂,神情平靜。

那姿态太冷淡,其實是有點讓人惱火的。

遲秋深深吸了口氣,顫抖道:“但我不那麽認為,我覺得……你心裏還是很喜歡顧遠的。你下午在花臺上看着我的時候,雖然笑着,卻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方謹說:“您誤會了。”

“我沒有。”遲秋卻很固執地盯着他的眼睛,說:“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從你開車被顧遠罵了,明明那麽難過,卻要在我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歡顧遠……方助理,你能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自己,可能你心裏還有點恨我,覺得我搶了你的位置……”

“我沒有。”方謹重複道:“您真的誤會了。”

他轉頭和遲秋對視,後者描畫精致的大眼睛裏微微閃動着水光,半晌顫聲問:“那到底是為什麽,你要把所有人都帶到這種跟漩渦一樣混亂的境地裏去?”

方謹沉默了很久,昏暗光影中,很難看清他冰冷的側臉上是什麽表情。

“讓一切情況失控的人不是我。”很久以後他開口道:“我只是在用最簡單的辦法讓現狀盡快回到正軌而已,放心,用不了幾年的。”

他整整袖口,大步穿過露臺向宴會廳走去。

然而擦肩而過的時候,遲秋卻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啪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等等,你這是什麽意思,幾年是怎麽回事?”

方謹想抽回手,然而遲秋抓得非常緊,一時竟然沒掙脫:“告訴我!”

這聲音已經有點尖銳了,不遠處走廊上的幾個傭人聽見,好奇地向這邊看來。

“……”方謹皺起眉,終于轉向遲秋,而後者目光正堅定不移地盯着他。半晌方謹終于問:“你剛才不是奇怪,為什麽我敢來柯家嗎?”

“——因為我不是空手來的。”

“我來之前跟柯家長輩聯系過,他們以不追究我在暗殺柯文龍事件中的個人立場為條件,要求我幫他們,也是幫顧遠一個忙……”

遲秋瞳孔瞬間張大了:“你——你要摻和進柯家奪嫡的渾水裏去?!”

方謹不置可否,許久才搖了搖頭。

“我需要你幫一個忙。”他說,語調淡得根本聽不出任何請求的意思,那完全就是一個平鋪直敘的陳述句:“很簡單的,遲小姐。只是有些話顧遠不會說,我說了也沒人信,只有你才是最好的代言者……”

·

當天晚上酒會散去,已經是深夜零點。

名流淑女們裹挾着微醺醉意和珠光寶氣,乘着豪車紛紛散去,只留下冷清的禮堂和一片杯盤狼藉。

方謹回到貴賓休息室,用冷水洗了把臉,在冰涼刺激下身體濃重的疲憊似乎突然都散去了。他用柔軟的毛巾一點點拭去水珠,只見鏡子裏的自己如幽魂一般蒼白,簡直讓人看了都害怕,便用力拍拍臉頰,想讓面色顯得稍微紅潤一點。

“方副總,”阿肯在門外低聲道:“柯家的人來了,請您過去。”

方謹停下手,只見鏡子裏自己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有眼角泛着微微的紅暈,想必是被毛巾擦得。

“……”

他随手把毛巾扔進清潔簍,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柯家來請的是個管家,估計事先已經被打過招呼了,見到方謹一個字都沒問,只恭敬地點頭帶路。方謹只帶了阿肯一個随從,三人從寬闊的旋轉樓梯上到禮堂二樓,穿過走廊有一扇厚重的桃木門,管家緊走幾步上前推開,欠身道:“——請。”

方謹吸了口氣,擡起頭,目不斜視走了進去。

只見那門裏是一間老式廳堂,入門一座屏風,條案前設有四仙桌,左右兩邊太師椅都是空的——大概以前是柯文龍的首座。下面左右兩側倒依序坐滿了人,方謹眼角一掃,便認出都是柯家分支的長輩們,年紀大的估計跟柯文龍差不多歲數,其餘也大多有花甲朝上。

顧遠坐在左邊一張梨花木扶手椅裏,穩穩地端着一盞茶,見方謹走進來,銳利的目光瞬間落到了他臉上。

——那目光猶如刀鋒,能把人皮膚都劃破滲出血來。

方謹移開了視線。

“方副總,”這時左上座一個顫顫巍巍的老人站起身,沉聲道:“方副總年輕有為,人才不凡,真是幸會啊!”

方謹淡淡道:“哪裏,您過獎。”

老人也不啰嗦,擺擺手說:“沒有沒有,你怎麽擔當不起?”緊接着也不再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地道:“今天其實是想請顧名宗總裁親自駕臨的,不料貴體有恙,只請來了方副總——外人都說如今顧家是方副總管家,我就想問一句,今天方副總說的話,能代表顧家的意思嗎?”

——這個外人,指的顯然是最近已和柯家聯盟的遲婉如和顧洋。

底下人頓時表情古怪,無數視線同時落到了方謹臉上。

然而方謹一點異色都沒有,語調肯定而平靜:“是的,我一向可以全權代表顧總的意思。”

下面有人交頭接耳,不過老人并沒有在意:“既然這樣就好辦了。不瞞方副總說,其實你過來之前我們在商量一件事,因為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想聽聽顧家的意見——”

方謹道:“您但說無妨。”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老人頓了頓,緩緩道:“只是我們柯家這一代,直系血統凋零,柯榮更是無後,眼看便要香火斷絕。顧遠是早年柯阿公親生女兒的獨子,一向酷肖其母,柯阿公生前也是非常疼愛的;我們幾個老人商量了下,便希望顧遠能兼祧兩宗,承繼我柯家香火及産業,從此就在香港生活了,顧總意下如何呢?”

這話名義上是詢問,實際只是走個過場而已,畢竟柯家上層人人都知道顧遠是被顧名宗流放出來的,連家産都交給方謹繼承,可以說父子之間已經完全決裂了。

但——就算只是過場,這也是一個非常重要、不可或缺的過場。

少了這個形式,柯家就名不正言不順,甚至會在上流社會中落下奪人子嗣的嫌疑……

大廳內靜寂無聲,方謹垂下視線,盯着紅木地板細膩的紋理,只覺得自己被人群中一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牢牢籠罩住了。

……那是顧遠,他想。

“顧總選繼承人是擇優而取,不太看重血緣,因此對大少的去留并不在意……”

方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一圈圈散開,消失,猶如隐沒在深夜冰涼的空氣裏。

“所以柯家想要如何,顧總都沒意見,兼祧兩宗的事只要大少本人同意即可,顧總——”

“我不同意!”

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回頭望去,只見柯榮赫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充滿厭惡地盯着方謹:“我不相信你鬼扯的那些廢話,你能代表顧家說話?我不同意!”

第45章 顧遠終于把手中那一整晚都沒動的粉彩小蓋盅,重重地摔碎了

傳統的中式廳堂鴉雀無聲,只見方謹轉向柯榮,不疾不徐問:“我不能代表顧總,你能?”

這話算是問到點子上了——顧遠訂婚這麽大的事,顧名宗稱病不出面,叫方謹出面,那肯定是給了他說話的權力的。顧家直系三代單傳,只要顧名宗放任默許,上哪兒再找個夠分量的顧家人來當場駁掉方謹的面子?

柯榮卻不跟他糾纏,只冷笑一聲,轉向左上首的老人道:“叔公,我知道您幾位長輩有意讓顧遠兼祧兩宗,是為了給他将來繼承柯家香火鋪路——但就算咱們這邊有兼祧的傳統,也得找個一心向着柯家,不會胳膊肘向外彎的人,您說是不是?”

“……你這是什麽意思?” 柯叔公眯起眼睛道。

柯榮擡手解開袖扣,把袖子一摞:“您看到沒有?!”

只見他手肘下赫然有一道未愈的槍傷,前後貫穿,子彈疤痕呈現暗紅,仔細看的話肌肉撕裂痕跡未退,顯然是距離受傷不超過半年。

“知道這傷是怎麽受的嗎?就是被顧遠,被這無情無義的小白眼狼親手打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連方謹都偏過頭,卻只見柯榮猛地一指自己:“顧名宗要謀害柯老,派這個姓方的混到游輪上下手,虧得我千辛萬苦從爆炸中逃出來,剛上甲板就看到這人站在船舷邊要逃跑;我正準備從背後一槍殺了他為柯老報仇,誰知道——”

方謹突然意識到什麽,瞳孔微微緊縮。

“誰知道顧遠這養不熟的白眼狼!”柯榮破口大罵:“突然在這個時候趕到,從前面直接就對着我開槍,絲毫不顧我可是他親舅舅!”

衆人一片嘩然。

方謹插在褲兜裏的手微微發抖,連他自己都能感到顫動的頻率是多麽明顯。

他又想起了那隔着硝煙和海面,顧遠對他舉起的黑洞洞的槍口。從正面看槍口是對準自己的,但那麽遠的距離,如果槍口其實偏了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要不是手下救得快,我現在已經跟柯老一起葬身在大海裏了,哪還能站在這跟各位長輩說話!——您幾位仔細想,顧遠為了保護顧家的人,可是連我這姓柯的親舅舅都能下手,這種人你們真相信他能跟顧家恩斷義絕?不怕他只是跟這姓方的聯手設局,好謀騙我柯家萬貫家産嗎?!”

柯榮吸了口氣,還要再罵什麽,突然只聽一個冷靜的聲音打斷了他:“你怎麽證明這個?”

柯榮一回頭,只見方謹雙手插在褲兜裏,正直直地盯着他。

“——只你一人口說無憑,誰知道你是不是對自己開了一槍,回來說是顧遠打的?”

這話其實問到了不少人心裏,哪怕他不開口柯叔公都要開口的——但從方謹嘴裏出來到底古怪了點,有點像他偏幫顧遠似的。

不過情勢緊張,加上柯家支系大半長輩都站在顧遠這一邊,因此當時也就沒人顧得上計較。只有顧遠端着茶盅的手頓了頓,微微偏頭看向方謹。

大廳中光線灰暗,方謹似乎表情如常,眼珠子黑沉沉的沒有一點光;但熟悉他的人會發現他身體有種不自然的繃緊,就像弓弦在拉到極致時緊迫欲發的感覺。

柯榮冷冷道:“口說無憑?從海面上救下我跟我回柯家的人手俱在,怎麽就口說無憑了?”

他轉向門口揚聲道:“進來!”

只見大門又推開了,三個保镖打扮的男子依次走進大廳排開,先是向柯榮鞠躬叫了聲老板,又向左上首那位柯叔公欠身行禮。明顯這幾個人是經常出現在柯榮身邊的心腹手下,柯叔公對他們也不陌生,見狀便一皺眉頭,點了點為首那人:“——阿旺,你老板說他在游輪上被顧大少槍擊受傷,多虧得你們幾個把他救了回來,是不是有這回事?”

那個阿旺點了點頭,沙啞道:“有的。”

柯叔公極不引人注意地瞥向顧遠,顧遠卻連眼皮都沒擡,雕塑般深邃的側面沒有任何情緒。

阿旺低着頭繼續道:“我老板的手的确是在游輪上被顧大少打中——當時甲板上起火了,大少開一艘快艇逼近,我們還以為他是來救柯老的,誰知道他第一槍就對準了老板……”

保镖把當時混亂的情況複述了一遍,緊接着其他兩人也站出來補充證實,都确定了柯榮當時站在方謹身後拔槍對準,如果不是顧遠神兵天降突然開槍,柯榮是不會中槍落水的,那把瞄準方謹的槍也在混亂中打飛找不到了。

柯榮轉頭逼視顧遠,咬牙道:“現在你還有什麽話說?”

陰影中顧遠端茶而坐,沉默不語,精悍的身形如同黑色岩石一般,散發出沉沉的壓迫感。

大廳裏沒有任何動靜,很多人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

“是我對你開的槍。”許久後顧遠低沉道,“那又怎麽樣?”

柯榮勃然大怒,剛要開口呵斥,突然顧遠今晚一直端茶沒動的手微微擡起,将茶盅向桌面放下去。

——就在那粉彩小蓋盅即将接觸到梨花桌面的那一瞬間,突然只聽方謹在邊上開口道:“柯先生這話說得沒道理,難道對你開槍就是維護顧家了?對你開槍就能說明大少和顧總父子情分仍在,胳膊肘向外拐?我老實說吧,顧總這次不來大少的訂婚禮,就是因為被大少活活氣病的!”

顧遠手一頓。

他重新把茶盅端了起來。

不少人視線投向方謹,柯榮眼底幾乎要冒出火來:“你這話是怎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方謹淡淡道,“大少杵逆生父,顧總對他已恩斷義絕,柯家請求異姓兼祧也好,想讓大少承繼香火也好,這都是你們柯家的內務了。我現在只是代顧家表示沒有異議而已,其他有關于你和大少的恩怨,都不在顧家的關心範圍之內。”

柯榮怒道:“顧遠那白眼狼明明是維護顧家才對我開槍的,你——”

他一振臂,正要把手上貫穿槍傷展示給所有人看,突然就只聽門口傳來一聲清脆的:“根本不是這樣!”

衆人紛紛回頭,神情各異,柯榮愕然睜大了眼睛,連顧遠眼底都掠過一絲意外。

——只見那竟然是遲秋。

柯家管家跟在後面,似乎想攔住她又不敢。遲秋還穿着酒會上那身白色晚禮服裙,踩着鑽光高跟鞋蹬蹬蹬走到廳堂正中,一雙美目緊緊盯着顧遠:“你是為了維護顧家嗎?你明明是要保住方謹才對親舅舅開槍的!——怎麽,現在又不敢認了?”

顧遠濃密的眉峰一皺。

“還有你,方助理。”滿堂嘩然中,遲秋又轉向方謹,提高聲音冷冷道:“你說大少他杵逆生父,怎麽不說是如何杵逆的,嗯?”

方謹似乎有些回避,“遲小姐……”

“敢做不敢說?還是諒我訂婚了就會忍氣吞聲!”遲秋猝然打斷他,怒道:“在顧家的時候我就想罵你了,一邊當情人把顧總哄得團團轉,甚至連萬貫家産都拱手送上,一邊又仗着貼身助理的身份去勾引大少,最終引得他們父子徹底離心!”

她逼近一步,幾乎貼到了方謹面前。周圍所有人表情悚然難以置信,只聽她一人高亢的聲音尖利道:“顧總為什麽會被大少氣病,明明就是你從中搗鬼!你自己扒着顧總貪圖榮華富貴也就罷了,還勾引大少為你頂撞他父親,惹得顧家父子徹底反目,最終只有你一人得益而已!”

“你還有臉過來柯家?還有臉站在這說顧家不在乎大少?要不是你,顧總怎麽會連他親生兒子都趕出家門,怎麽會忍心對大少下毒手!”

廳堂內驟然陷入凝固般的死寂,只有遲秋的聲音在空氣中一圈圈蕩漾開去,震撼着每個人的耳膜。

“……”方謹退後半步,委婉道:“遲小姐,有些事不是你說的那樣……”

“怎麽不是我說的那樣?哪裏不對了?”

遲秋的态度咄咄逼人,邊上柯叔公終于反應過來了,急忙阻止:“這——遲姑娘,既然顧總深恨大少的事實已經造成,原因就不用再追究了……男人嘛,未成家前風流浪蕩,也是常事,只要今後……”

“你讓他說!”遲秋暴怒道:“我哪一句說的不對?!”

其實柯叔公的話代表了在場相當一部分男人的觀念:尋花問柳嘛,也不是什麽稀罕事,訂婚後還翻出來算賬就太沒必要了。不過顧大少這也夠猛的,竟然睡了他父親的情人,難怪顧家父子之間恩斷義絕,個中內情原來如此……

“遲小姐,”方謹似乎終于被遲秋步步緊逼的态度惹惱了,冷冷道:“這種事情你情我願,本來就沒有誰虧欠誰的說法。你現在替你家男人出頭,難道是要找我算舊賬嗎?”

遲秋簡直口不擇言了:“你還有膽說,我就想知道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怎麽還有臉來參加我們的訂婚禮!整個顧家都已經被你騙走了,這還不算完?還要再替顧名宗動一次手除掉大少嗎?!”

方謹盯着她漲紅的臉,許久後悠悠一笑。他面容五官真是生得無可挑剔,這麽挑釁的表情,竟然都給人一種心蕩神搖的感覺:“你都知道整個顧家就要是我的了,顧遠是活是死還有什麽關系?有工夫找我算賬,不如回去好好看着大少吧,将來如何還說不定呢。”

遲秋大怒:“你——”

她猛擡起手,臉上表情卻瞬間遲疑了下。

因為這出戲太過出人意料,加之她背對着坐席,這剎那間的異樣便沒有人發現,只落在了和她面對面的方謹眼裏。

——真打嗎?

方謹迎着她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

真打。

遲秋在富家小姐中絕對算有膽有識的了,但畢竟是在這麽多人面前,加之又缺乏經驗,剛才演得就太急切了點。如果不是顧遠跟父親争奪情人,而後失敗被驅逐的內幕太過勁爆,以至于把所有人都震呆住了,否則她那生澀誇張的表現是絕對會被看出破綻來的。

要是這一巴掌舉起來卻揮不下去,那就更假了,事後随便誰仔細想想都能發覺出不對來。

遲秋在方謹穩定的注視下別無選擇,心一橫牙一咬,正要對着他臉打下去,突然只聽身後“啪!”一聲刺耳的摔響!

只見顧遠終于将他整晚沒放下來的粉彩小茶盅往桌面上重重一摔,緊接着起身,大步走來,閃電般抓住了遲秋揚起的手!

不僅是遲秋,連方謹都怔住了,驟然往望向陰影中顧遠冷硬的面孔。

“夠了,”他沉聲道。

就在這時,大門被砰地撞開,十幾個穿黑衣的保镖同時湧了進來!

廳堂中衆人頓時嘩然,紛紛下意識起身,和顧遠那邊的親信保镖形成了劍拔弩張的對峙局面。

幾個老人倒還穩得住,都站起來往後退,柯叔公一邊退到桌後一邊用詢問的眼神不斷望向顧遠;旁邊柯榮卻像是意識到了什麽,驟然厲聲喝問:“——顧遠?你這是要幹什麽,逼宮不成?!”

“你想多了,舅舅。”顧遠淡淡道,“只是趁今天人多,跟你把話徹底說開而已。”

說罷他也不理氣急敗壞的柯榮,只招手叫來自己的心腹手下,指着方謹道:“方副總累了——別讓他站在這兒,送他回去。”

方謹驟然望向顧遠,嘴唇一動似乎想說什麽,但顧遠卻連眼角餘光都沒看他半分。

這是要幹什麽,顧遠打算跟柯榮來硬的?!

但這是在柯家,又是剛剛訂婚禮結束後,天時地利樣樣不全,他到底——

“方副總,” 那手下大步走上前來,擋住了方謹的視線,姿态柔和中帶着訓練有素的強勢:“這裏對您不太安全,請跟我來。”

方謹猝然擡腳向顧遠走了半步,這時等在廳堂角落裏的阿肯也疾步上前,一把拉住了他,俯在他耳邊低聲道:“老板,快走。”

大廳裏氣氛簡直緊繃得要爆炸,沒有任何人敢輕舉妄動,甚至沒人發出半點聲音。衆目睽睽之下方謹終于無法拖延,只得被顧遠的親信手下和阿肯兩人拉着,步伐微微踉跄,退出了厚重的桃木雙面大門。

·

走出去方謹才發現門外的情況已經變了,走廊、樓梯、禮堂外柯家的守衛都消失不見,花園裏空空蕩蕩,夜色中似乎蘊藏着針刺般的危險。顧遠那個手下一聲不吭,徑直帶他們穿過草地來到禮堂後的別墅,上了二樓,拿鑰匙打開一扇客卧的門。

“這是顧大少提前讓人打掃出來的,門鎖精鋼加固,鑰匙由他親自保管。時間緊促來不及布置,所幸還算幹淨整齊,請您将就着休息一夜。”

方謹卻在門口停住了腳步,“到底是怎麽回事,顧遠要跟柯榮動手?”

那手下有些遲疑,片刻後還是咳了一聲,慢慢道:“顧大少本來……沒料到您今晚會出現……”

因為完全沒料到,所以很難處理柯榮手中的把柄,考量再三後顧遠便選擇了搶先下手将對方徹底打服。

——這是他身為黑道繼承人的一面,冷酷、慎密、當斷則斷;一旦動起手來,柯榮這種人遠不夠他的份量。

“顧大少事先給我留了話,柯家今天晚上會很亂,希望您待在房間裏別出來。”手下又打了個請的手勢,說:“另外不管聽到什麽動靜,無論誰來敲門,哪怕有人撞門都別開。等事情一旦結束之後,大少會親自過來開這道門的。”

方謹呼吸微微淩亂,終于擡腳走進了房間。

手下在身後要關門,突然聽見他頭也不回道:“——等等……”

手下動作一頓,只見方謹整個人似乎都溶在朦胧的夜色裏,背影孤寂而清削;半晌才聽他帶着一點沙啞的聲音響起,輕輕說:“請你們大少……一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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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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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男主、強制愛、病嬌偏執、雙強虐渣、甜撩寵、1V1雙潔】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

耽美 魚危
270.3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