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那是最後一個昏暗的剪影

對很多人來說,這都是一個異常漫長的夜晚。

從二樓窗口向外望去,豪宅花園靜悄悄的,所有燈都滅了,四下裏只有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猶如不可見頂的海水一樣把每個人壓在深深的海底。

遠處不時響起猶如風聲掠過樹梢的響動,很快又消失了。

那其實是加了消音器的槍響。

方謹從窗前轉過身,只見阿肯站在後面異常警惕的盯着自己,不由笑了起來:“怎麽,你擔心我跳下去?”

阿肯沒有笑,“我确實是這麽想的。”

方謹搖頭一哂,走向浴室去洗臉,阿肯立刻上前嚴嚴實實拉上了窗簾。方謹在浴室裏道:“你想多了,這個時候我是不能死的……起碼也得比顧遠他爸撐得久吧,不然遺囑公布出來怎麽辦?”

接回顧父後,方謹曾經嘗試修改顧名宗留下的遺囑,但很快發現那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顧名宗的財産指定繼承書已經在各個不同地區做過多次公證,除薛律師之外,參與公證過程的律師團隊多達十數人;這些人不一定都知道遺囑中寫了什麽,但要修改條款或廢除另做的話,是絕對瞞不過他們的。

也就是說,除非顧父突然恢複神智到可以修改遺囑的程度,否則顧遠通過繼承方式贏回顧家的可能性近乎于零。

方謹将柔軟冰涼的毛巾覆在面頰上,片刻後疲倦地擦了把臉,只見白毛巾上赫然沾着幾絲頭發。

黑白分明,鮮明得刺眼。方謹盯着那頭發看了一會兒,打開水龍頭将它沖了。

“您這樣是不行的。”阿肯一邊肩膀靠在站在浴室門框上,冷冷道:“如果您真的不想要顧家産業,不如幹脆把爛攤子甩給顧遠,然後遠走他鄉,專心治病,加速期治愈的可能性并不是沒有……”

“說得簡單,怎麽甩?”方謹失笑道:“指着季叔告訴顧遠:這才是你親生父親,當年想用我媽給你媽當血袋,導致我爸答應顧名宗的要求差點把你爸殺了;多年後我爸媽又被你外公殺了,我殺了你外公,然後從他手裏把你即将送死的親爹救了出來,現在這些錢給你,産業也給你,你放我一條生路去治病好不好?——你搖頭做什麽,還有更好聽的說辭能解釋這一切嗎?”

阿肯沉默片刻,承認道:“……沒有。”

“那就對了。恩怨代代糾纏,終結它的唯一辦法就是将其徹底封存,把所有血仇留在無人知曉的過去……不會花太長時間的。”

方謹悶咳幾聲,随手扔了毛巾,越過阿肯走向卧室。

“——但是,”阿肯驟然轉身望向他:“如果您死了,而顧遠什麽都不知道的話,那豈不是……”

豈不是什麽?

對顧遠來說,一個他愛過也恨過,背叛過他,羞辱過他,在他生命中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人死了,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或許他會十分解恨,猶如生命中某段不堪回首的經歷被徹底翻過去了,從此舉目向前,再無留戀;又或許他會傷心很久,但他現在已經訂婚了,未來會有平靜的家庭和可愛的孩子,再多的悲傷都會随着時間慢慢平複。

阿肯有些怔忪。

一時之間,他也說不清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了。

“治療也不是那麽容易的,”方謹在卧室裏脫下外套,一邊挂在衣架上一邊笑道:“骨髓庫第一輪篩選結果出來了,沒找到适配類型,說是連四個點匹配的都沒發現……”

阿肯臉頰狠狠抽動了一下。

他知道應該安慰兩句,但剎那間只覺得口腔酸澀,什麽都說不出來。

“我死後顧遠未必能看你順眼,所以我給你留了一筆錢,不算太多,也夠你舒舒服服過完下半生了。要是在內地待不下去的話,就回你越南老家吧。”

方謹頓了頓,背對着阿肯,說:“只是我死以後,你可千萬別跑去跟顧遠多嘴說什麽……恨一個死人比愛一個死人要容易多了,明白嗎?”

房間裏靜寂無聲,很久後才聽阿肯勉強發出聲音,說:“……嗯。”

方謹笑了笑,坐在床邊的躺椅上,合衣閉上了眼睛。

·

這一晚上外面零零星星的,各種動靜就沒斷過。到淩晨時突然套房門外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來來回回淩亂急促,也不知道是要幹什麽;過了一會突然有人拍門,嘭嘭嘭的聲音極響,立刻把方謹驚醒了。

他驟然起身,只見阿肯貼在門後的牆上,對他做了個噓聲的動作。

方謹輕輕翻身下地,這時拍門聲突然一停,緊接着——砰!

外面在砸鎖!

方謹快步上前,只聽門板在一聲聲重重的砸響中顫抖,震動甚至帶起了灰塵簌簌而下。

阿肯和他對視一眼,都知道要不是顧遠事先換了精鋼加固的門鎖,此時大門肯定已經被砸開了。盡管如此情況還是岌岌可危,阿肯握緊了手中的槍,就在他手背青筋暴起的瞬間,突然門外突然砸門聲猝然一停!

“啊——”

聲音非常喑啞,随即而來的是短促激烈的打鬥,僅僅幾秒鐘後傳來重物倒地轟!的一響。

緊接着四下裏恢複了安靜,連心跳呼吸聲都聽不到。

方謹胸膛劇烈起伏,如同魔障一般,輕輕走上前。

阿肯想阻攔卻來不及,只見他擡手按在門板上,側耳靜靜聽着,神情似乎有些悠遠的恍惚。

門外的人也沒有動靜,沒發聲也沒走開,似乎也只是站在那裏而已,不知道是否也正看着厚重木門深色的紋理。過了很久很久,仿佛連空氣中的浮塵都靜止不動了,才聽門外重新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似乎在地上拖拽重物。

緊接着腳步漸漸走遠了。

方謹的手死死貼着大門,門後陰影濃重,從阿肯的角度看不見他微側的臉頰上是什麽表情;只能看到他修長的手指戰栗着,每一個指關節都泛出蒼冷的青白。

·

此後外面再無動靜,阿肯把方謹勸去睡了一會,自己持槍坐在門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搖搖欲墜的門板。到黎明前五點多最黑暗的時候,門後終于傳來了開鎖的聲音。

阿肯霍然起身,下一秒門開了,幾個人出現在門口。

——為首那人赫然是顧遠。

顧遠衣着略微淩亂,身上還裹挾着未盡的硝煙,那是開槍後火藥的氣味。他英挺堅硬的面孔沒有任何表情,視線越過阿肯,直直看向卧室躺椅裏正蜷縮在毛毯下的方謹。

不知為何,那目光讓阿肯心中突然咯噔了一下。

“……顧大少。”雇傭兵頭子上前半步,若有若無擋住了顧遠的去路:“謝謝你保護我們的安全,看來柯家的事情結束了?那我們不打擾了,現在就立刻啓程回內地……”

顧遠擡腳上前,阿肯閃電般堵在了他面前:“顧大少!”

氣氛驟然緊繃起來。

阿肯緊緊盯着顧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一定要把老板帶回顧家去的,你——”

顧遠唇角掠過一絲幾乎稱得上是輕蔑的弧度。與此同時幾個人上前按住阿肯,強行把他推到邊上,随即顧遠施施然擡腳向躺椅走去。

這時動靜已經把方謹驚醒了,他本來就沒睡多熟,顧遠腳步停在躺椅邊的時候他正迷迷糊糊坐起來。毛毯從他身上滑落,只見襯衣領口松了兩個扣,露出雪白耳垂下弧度優美的脖頸,以及一段隐沒在鎖骨深處的,閃爍着細微光芒的銀鏈。

顧遠居高臨下看着他,刀鋒般涼薄的眼神眨都不眨。

方謹揉揉惺忪睡眼,擡頭迎向顧遠的目光。

昏暗中他眼梢微微發紅,從高處的角度來看,根根眼睫纖長畢現,瞳底深處氤氲的水光猶如迷霧,足以令人深深地沉溺到裏面。

顧遠将視線挪開,只聽方謹輕輕問:“……都結束了嗎?”

“沒有。”沉默很久後顧遠道,“只是打完了,現在要坐下來談。”

柯榮畢竟經營多年,就算顧遠有一衆支系支持,也很難一夕之間将對方徹底打死,剩下的不過是利益瓜分而已。雖然瓜分比例要視剛才的動手結果而定,不過按常理計,如果顧遠不是占據了絕對上風的話,此刻也是不可能趕過來的。

房間裏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聲,牆角座鐘時針滴答,一聲聲格外清晰。

阿肯緊緊盯着他們,因為神經太過緊繃,甚至連呼吸都閉住了。

“我來送你出去。”不知過了多久,只聽顧遠突兀地開了口,轉身道:“現在警衛換完了崗,你的人手和車已經在門口了,走吧。”

——對阿肯來說這句話不啻于一顆定心丸,他頓時長長松了口氣。

方謹卻沒說什麽。他在顧遠身後掀開毛毯下了躺椅,因為那動作非常遲緩,竟然給人一種類似于留戀的錯覺。

·

柯家花園裏四下靜寂,蒼穹一片暗沉,遠處天際卻泛出微微的灰光,鳥雀正鋪天蓋地從遙遠的地平線上飛來。

顧遠大步走在前面,一路連頭都沒回,徑直穿過了沾着露水的草地和石子路。只見莊園的大鐵門早已打開,訂婚禮上紅色的玫瑰花枝還團團纏繞在鐵栅欄間,仿佛是這灰暗清淨的世界中唯一喧嚣的色彩。

臺階下顧家派出的三輛黑色房車果然一字排開,阿肯緊走幾步,搶先打開了車門。

顧遠停在臺階最上層,方謹與他擦肩而過,突然只聽他問:“你的戒指呢?”

他說的是那枚對戒。

方謹腳步驟然一頓,聲音因為警惕而微微有點緊繃:“……怎麽?”

顧遠說:“你應該還給我吧。”

那聲音明明不大,卻震得方謹耳膜嗡嗡作響,喉嚨堵得連一句話都回不出來。

半晌他才勉強吐出幾個字:“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顧遠眯起眼睛望向天空,深秋淩晨帶着濕汽的風掠過城市,從臺階上呼嘯而過,揚起了他尚帶血跡的衣領。

“我從海面抵達香港的時候,”他突然開口道,平淡得仿佛在敘述別人的故事:“因為中槍失血過多,神智極不清醒,被送去醫院救治的時候已經昏迷過去了。後來聽醫生說萬幸搶救及時,再晚送去半個小時,後果便不堪預料,今天還能不能站在這裏都兩說。”

“然後我住院的那段時間,就一直在想你。我想你為什麽要來給我當助理,為什麽要對我盡心盡力,後來又為什麽要在最後時刻反戈一擊,頭也不回就向着地位權力和萬貫家産去了——顧名宗給你的那些東西,就那麽有誘惑力?”

方謹視線一片模糊,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從心裏蔓延到舌根,連呼吸都帶着痙攣的刺痛。

“顧遠……”

“後來我想通了,”顧遠淡淡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追求,我想給的未必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未必是我能給的——人心幽微,愛欲貪念,這世間的關系本就如此。”

“你現在為了權勢和財富而背叛我,說明你追求的就是這些東西。那麽将來我給你更多的金錢地位,你回來當我的情人,如何呢?”

方謹站在臺階上,背對着別墅大門。他胸口劇烈起伏,冰涼的空氣如同刀割般在氣管中來回穿梭,直至将鐵鏽般沸騰的血腥泛上喉管;然而當他開口時,聲音卻帶着奇異的鎮靜:“……不,顧遠,我現在……現在這樣就很好……”

“遲小姐是個好姑娘,請你好好地和她一起……生兒育女,扶持到老……”

方謹顫抖着停了口,他再也說不下去了,仿佛落荒而逃一般疾步沖下臺階,向馬路邊顧家的車隊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上車的時候,突然只聽身後傳來顧遠一聲:“方謹!”

方謹回過頭,只見顧遠居高臨下站在石階頂端,摘下了無名指上的對戒。

“……”

那一刻方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驟然僵立,随即只見顧遠當着他的面,把戒指狠狠扔了出去!

叮當!

戒指落地滾走,那聲音無比輕微,又仿佛一記鐵錘轟然落地,剎那間将方謹的心髒重重砸成血泥。

他眼前發黑,腦海卻完全空白,恍惚中只看見不遠處熟悉的身影轉過頭,徑直揚長而去。

——顧遠什麽話都沒說,就這麽走了。

·

車隊開往碼頭,在淩晨灰蒙蒙的街道上風馳電掣,電車軌、路燈杆、緊閉的商店飛速掠去,沉睡中的城市被遠遠抛在了身後。

方謹整個人深深陷進後車座上,雙手顫抖地從衣領裏摸出銀鏈,盡頭赫然穿着一枚戒指!

淚水不斷從他眼眶中滾落,浸透了整張臉,但因為哽咽太重連一點哭泣都發不出來。他整個人無聲而劇烈地痙攣着,已經極度削瘦的身體緊緊蜷縮,只把戒指死死攥在手裏,不斷的親吻它。

這是他最後的財産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給顧遠當助理的情景,他站在人群中卑微地看着那個男人,那時他是多麽的富有,又是多麽的快樂啊。

方謹喉嚨中不斷湧出血沫,因為哭泣連吞咽都來不及,有些順着嘴角不斷往下,浸透戒指後從捂着嘴的指縫間流下手腕,在車廂中帶出觸目驚心的血色。

我一定很難看吧,他想。

幸虧沒有給顧遠看見。

真的是太難看了……

·

天光終于泛出魚肚白,遲秋順着車道走向別墅大門,只見外面的小區馬路空空蕩蕩,只有一個身影拿着手電筒在草叢中來回走動。

他搜索得那麽仔細,一寸寸草地都翻過去,甚至連最隐蔽的泥土和石塊都不放過;他神情又是那麽專注,仿佛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事能在此刻進入到他的視線中。

遲秋站在了那裏。

許久後顧遠終于停下腳步,從十幾米外的一處草稞中撿起了什麽,那是個亮晶晶的圓環——他把它捏在手裏靜靜看了半晌,才終于扔下手電,慢慢把它套回了無名指上。

天地沉寂無聲,蒼穹盡頭殘星破曉,光亮緩緩從遠方蔓延而來。

城市即将在新的一天中蘇醒。

——而此刻顧遠跪在草叢間,戴着戒指的手用力捂住眼睛,很久很久都沒有動;那靜默的瞬間凝固在天幕下,仿佛夜色深處最後一個昏暗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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