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這是對我最好的人

那天晚上柯家發生的種種變故和動蕩,都随着時間湮沒在了無窮的夜色裏,再也無人知曉。

兩個月後,顧遠帶着柯家一部分黑道勢力遠走東南亞,從此消失在了港島上流社會的視線裏;與此同時柯家宣布顧遠異姓兼祧兩宗,而柯榮元氣大傷,對宗族的決定沒有表現出任何異議。

方謹立刻讓人在越南、緬甸和馬來西亞一帶搜索過顧遠的痕跡,但他雖然時有行蹤,卻又立刻消失,幾乎見不到本人。所幸也一直沒有他受傷或危險的消息傳來,只是通過各方面斷斷續續的反饋,能得知他勢力範圍擴張得很快。

一年後,顧家財團高層完成初步換血,“顧名宗”正式對外公布了自己退居幕後,從此令方謹代為話事的決定。

消息一出財團立刻動蕩,所幸這一年來方謹已初步培養出自己的親信,加之提拔了一批顧姓支系上來分散權力,很快将騷動壓制在了可控範圍內。

對方謹來說,他不可能像顧名宗那樣把財團完完全全控制在自己手裏:一方面異姓弄權太過敏感,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身體的考量——他還在保守治療期,很多時候是真的力不從心。

他在自己接受治療之餘,也會時常抽出時間來關注顧父的情況。顧父的健康底子是真的毀了,糖尿病後期發展出了高血壓和心髒功能衰竭,只能輔以昂貴的醫療,才能勉強維持現狀;不過從柯家囚禁的高壓環境中脫離出來後,他的精神狀況得到了極大好轉,甚至有一陣子還短暫恢複了基本神智。

這個消息對方謹來說不啻于一劑強心針。

從那之後他每天都抽時間出來接觸顧父,一開始只要剛露面,顧父就像以前那樣大吼大叫、充滿了攻擊性,保镖只能趕緊把方謹拉走;堅持兩三個月後顧父終于能接受方謹走到身側,只用充滿警惕的目光不斷打量他。

而方謹在精神科醫生的指導下,态度始終很溫和安靜,并不說話,只沉默的待在邊上。

如此又過了幾個月,顧父終于慢慢習慣了他的存在,狂躁不安的态度逐漸恢複了正常。

方謹于是屏退護理和保镖,開始學習親手照顧病人。他給顧父喂飯喂藥、梳理頭發、甚至會在風和日麗的午後給他念書,在起居室裏放舒緩悠揚的鋼琴曲;後來他甚至會推着顧父的輪椅出去散步,保镖遠遠綴在後面,看着他們在陽光下穿過花園,繞過晶瑩剔透的大噴泉,然後再去草地上喝下午茶。

顧家花園裏本來有個玻璃花房,天花板是可以全部打開的敞篷式,裏面種滿了郁郁蔥蔥的百合和白玫瑰,花開時蔚為盛景。

某次因為外面刮風,方謹就把顧父推去花房裏喝下午茶,誰知顧父進去後突然就發了狂,從餐桌上抄起叉子手舞足蹈,混亂間還重重刺傷了方謹的手,保镖狂奔過來才勉強拉開了他。

那一刺非常深,在虎口上留下了一道三四厘米長的血痕。方謹處理傷口時緊急把精神科醫師召來,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結果那個姓趙的醫生告訴他:顧父在柯家療養院的時候,經常被保镖推去花房散步,但因為保镖懶怠的關系,總是把他綁上束縛帶就丢在那裏,自己跑出去聊天抽煙。久而久之顧父對花房這種地方就産生了應激反應,在熟悉的場景下誘發了心理障礙,因此才會突然爆發。

方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顧父時,他确實被一個人丢在花房角落裏,周圍連個看護都沒有,不由微微黯然。

這個時候他的體質已經很不好了,手上傷口斷斷續續的感染,發炎,始終結不了痂。管家已經在顧家大宅裏工作了三十多年,和顧父年輕時頗有主仆情分,對舊主就有些感情偏向,因此很擔心方謹遷怒于神智無知的顧父;然而方謹卻并沒有多說什麽。

他讓人拆除了花房,然後再次去探望顧父。他仍然推着顧父去花園裏散步,念書,喝下午茶;只是他受傷的手上還纏着厚厚的繃帶。

那天下午顧父坐在小圓桌前,一邊顫顫巍巍捏着銀茶匙,一邊不住地瞥他,滿茶匙紅糖都灑出了大半。方謹于是起身把他衣擺上的糖拍掉,突然只聽顧父含混不清問:“你……的手……”

方謹說:“我不小心切到了。”

顧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過了一會又問:“你……你叫什麽名字?”

方謹動作一頓。

剎那間他意識到如果說自己姓方,保不準又會對顧父産生刺激,于是便略略做了保留,說:“我叫阿謹。”

顧父點點頭道:“顧謹。”

方謹不敢糾正,只笑了笑。誰知顧父喝完半杯奶茶後,突然又意猶未盡地開口道:“我們不能出來太晚,你媽媽會擔心的。你媽媽本來想要個女兒,不過她看到你,肯定也會很開心。你要好好聽她的話,要好好吃飯,不要鬧她……”

這話颠三倒四毫無邏輯,方謹皺起眉,片刻後突然意識到,顧父把他當做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顧父有一部分思維停留在了二十多年前進産房的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己有個孩子,今年應該像方謹這麽大,所以他直接把這個兒子的角色套在方謹身上了!

“你要認真念書,考好學校,咱們家的孩子都是要考好學校的。要是手壞了,怎麽寫作業呢?你媽媽會生氣的……”

方謹欲言又止,半晌後終于忍不住打斷了顧父的絮叨:“顧……季叔叔,我不是你的孩子。你兒子叫顧遠——”

顧父直勾勾盯着他,突然重重一拍桌子,問:“你怎麽不去上學?!”

方謹頓時愣了,只聽顧父又激動道:“你怎麽在這裏,為什麽不去上學?!”

保镖一直遠遠盯着這邊的情況,見狀立刻飛奔而來,二話不說立刻奪下小圓桌上的刀叉餐具,緊接着一個人把方謹擋在身後,另外兩個推着輪椅就向後拉。

這些保镖已經被上次顧父暴起傷人的事情搞怕了,飛快把輪椅推出草坪,遠遠停在二十多米以外的噴泉邊。然而顧父還挺亢奮,一邊竭力扒開保镖去看方謹,一邊手舞足蹈叫着“要去念書!”“我兒子怎麽能逃學?!”那聲音老遠還能清清楚楚的傳過來。

阿肯驚魂未定,問:“您沒事吧?”

方謹喘息着搖了搖頭。

趙醫生來看過後卻很高興,說這是顧父腦海中漸漸産生了邏輯性思維的表現。他既然能想起自己還有個孩子,甚至提到了孩子母親這個角色,說明神智已經開始恢複了。

麻煩的是顧父對時間的概念非常混淆,他一會覺得自己兒子應該二十多歲了,一會又認為他應該去上學;他絮絮叨叨跟方謹說“你媽媽本來想要個女兒”,然後突然又暴躁起來,責問方謹為什麽大白天卻待在家裏,是不是又逃了學。

最終方謹被折騰得沒辦法,只得讓人找了一身私立高中校服來,去看顧父的時候就換上,跟他說自己剛剛才放學回家。

顧父這才作罷。他對方謹的印象還是非常好的,從以前被動等探視,到後來天天下午吵着要去找方謹一起散步;他每天吃過午飯就拿着表在那看時間,算方謹還要多久才能過來,有時候稍微來遲一些他還不高興。

這種依賴産生的放松感,讓他精神方面的問題恢複得非常快。轉年春天他已經能進行一些簡單的對話了,方謹再給他念書的時候,他甚至能重複昨天聽過的內容,偶爾還能對他不懂的東西提出疑問。

然而他還是把方謹當做他兒子,屢次糾正卻改不過來。有時方謹當面告訴他:“我不是你的孩子,你兒子叫顧遠,明白嗎?”他點點頭。過一會思維糊塗了,又跟方謹說:“你也這麽大啦,什麽時候打算成家?你媽媽還等着抱孫子呢……”

方謹啼笑皆非,又束手無策。後來他看顧父精神越來越明白了,就從手機裏找出以前偷偷拍的顧遠的照片,去拿給顧父看,說:“這才是您兒子,知道嗎?他叫顧遠,等您身體再好些,我就把他找來給您看——”

誰知顧父看着屏幕上顧遠面無表情的面孔,突然眼睛發直,一動不動。

方謹注意力全在他身上,見狀立刻就發現了不對,正要把手機收回來時就只見顧父白眼一翻,突然爆發出尖叫:“——拿走!拿走!不要過來,你這個殺人兇手,你這個無情無義的狗東西!……”

方謹當時都吓呆了,幸虧保镖一擁而上把他拉開,緊接着就只見顧父在人群中拼命掙紮,嘴裏發出一聲聲渾不似人的嘶吼,幾秒鐘後突然捂着胸口直挺挺倒了下去,正正好砸在阿肯身上。

阿肯一愣,方謹突然反應過來:“——硝酸甘油!快叫醫生過來,這是心梗!”

·

顧父竟然在這種情況下突發心梗,簡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所幸方謹之前請了醫生在顧家常駐,急救醫療設施樣樣齊全,十分鐘內便把顧父火速推去了臨時搭建起來的急救室。

急性心梗,晚期糖尿病人,顧父這次的情況異常兇險,當天晚上就轉去了G市最好的私立醫院。整整三天後他才在特護病房中醒來,那時方謹已經幾十個小時沒合眼了,正一步不離的守在病床前,眼底有着濃重的青黑。

這三天內他反複思索,終于明白了顧父一看顧遠的照片,就當場突發心梗的原因。

——他以為那是顧名宗。

顧遠和年輕時的顧名宗非常像,區別只在于顧遠五官更為深刻立體,神态表情、周身氣場也截然不同。然而照片上是很難看出這一點的,加之顧名宗在顧父潛意識裏留下的陰影極深,乍看到顧遠,在劇烈的刺激下精神錯亂也是正常。

原本方謹一直有個隐秘的指望,就是等顧父恢複基本神智後,把顧遠找來讓他們父子相認,然後将顧名宗的遺囑毀掉重立;然而顧父反應如此劇烈卻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僅僅看到照片便刺激至此,看到顧遠真人會發生什麽?

再急性心梗一次,誰敢保證就一定能救回來?!

不過三天時間,方謹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面色憔悴得隐隐泛着青灰。顧父躺在病床上愣愣看着他,那神情似乎像初次認識他一般,許久後渾濁的目光中竟然掠過幾分清醒:“阿謹……”

方謹以為他要喝水或什麽,剛側耳過去,就只聽他沙啞道:“方……孝和,是……你的……”

方謹心中如遭重擊,久久說不出話來。

然而顧父卻始終盯着他,目光中充滿了罕見的平靜和清醒——那是他瘋癫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神情。

方謹張了張口,終于勉強發出聲音:“……是我父親。”

顧父閉上了眼睛。

病房裏靜悄悄的,醫療儀器每隔幾秒便發出單調的滴答聲,門外傳來護士經過隐約的腳步。

顧父就那麽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不知道過了多久,方謹甚至都以為他睡着了的時候,才突然聽他開口道:“方孝和來求我,求我放你母親走……”

“但小琳快生孩子了,我實在怕她出意外……”

——方謹瞳孔微微緊縮。

小琳指的應該是顧遠生母柯琳,也就是說,精神錯亂了這麽多年的顧父,竟突然恢複神智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我也去找了血袋,但那個時候……那個年代,根本找不到小琳的血型……我也實在是沒辦法……”

方謹愕然站在那裏,心頭滋味複雜難言,只聽顧父竭力喘了口氣:“我跟方孝和說,等小琳生産完,就放他兩口子走。但方孝和去偷了産檢單,看到小琳的情況不好……他為難,我也為難,人都是自私的……”

“……我對不起你母親。”顧父緊閉眼睛,布滿皺紋的眼角緩緩流下一滴渾濁的淚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方謹微微發抖,半晌長長吐出一口炙熱的氣。多少年來塵封的真相終于在此刻揭開了最後的面紗,然而他沒有任何激動或感慨,胸膛中只有無窮無盡的,足以将他整個人吞噬的疲倦。

“我父親也對不起您。”他輕聲道,聲線因為哽咽而顯得有些艱澀:“事後他帶我母親離開顧家,生了我,一直隐居在鄉下。後來他們搬回G市做生意欠了錢,被柯文龍查到行蹤,一把火把他們都……帶走了……”

顧父卻突然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是嗎?”

方謹還沒反應過來,便只聽他道:“柯文龍查到他,是因為他來救過我啊!”

方謹瞬間怔住了。

“柯文龍把我弄到那不是人呆的地方,方孝和偷偷混進來,裝成保安把我帶走,結果出去就……就被柯家的人發現了。我腿不好跑不了,叫他先走,然後他說他會再回來找我,說他一定會回來救我!——”

顧父咽下熱淚,喃喃道:“怪不得他再沒來過,怪不得!……”

那一瞬間方謹記憶中掠過無數泛黃的細節,多少年來從未想過的疑問,都同時從內心深處湧上腦海。為什麽他們家突然要搬回G市去“做生意”,為什麽偏偏“做生意”就能賠了那麽多錢,為什麽柯家時隔多年後還能準确找到方孝和夫婦的行蹤?現在想來,一切不合常理的矛盾,都全然得到了解釋。

方謹頹然坐下,擡手捂住了眼睛。

他想起那天深夜沖天的大火,想起周圍人聲鼎沸、警笛聲聲,世界仿佛在混亂中塌陷為黑不見底的深淵;他想起父母溫暖的微笑和燃燒的身影,以及更久遠以前,他坐在家裏竹席上玩耍時,廳堂裏傳來午飯混合着油煙的熱香。

那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

從那天起顧父就昏昏沉沉,時暈時醒,糊塗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

他出院回家後明顯比以前安靜了很多,以前閑來無事就鬧着散步,現在更喜歡坐在午後溫暖的微風中小憩。有時他會做夢,不知道做了什麽,會在夢中露出痛苦、焦慮或微笑的神情;但醒來後卻什麽都不跟身邊的人說。

他對方謹的依賴中,漸漸加入了一種幾乎能算是關心的東西。有一次他發病捶打身邊的護士,這時方謹趕來,他竟然一下就瑟瑟縮縮地住了手;還有一次外面下大雨,他突然從夢中驚醒,急急忙忙拽着護士就要出門:“下雨了!”“阿謹有沒有放學?快叫人去接他!”“快去給他送傘!”

那段時間方謹骨髓搜索的範圍已經相當擴大到了國外,但還是無濟于事,所有樣本都如泥牛入海杳無音訊。他只能靠保守治療來維持現狀,但治療過程又令人非常痛苦,導致他清瘦憔悴得厲害,整個人走路似乎都是飄的。

有一天他在給顧父念書的時候突然頭暈目眩,還沒來得及出聲叫人,就一頭栽倒了下去。醒來時他躺在病床上,只見阿肯帶人守在床邊,而顧父竟然也坐在輪椅裏,守在病房窗口邊昏昏欲睡。

“季先生不肯走,”阿肯告訴他:“他問你是不是病了,非要等你醒來。”

方謹掙紮着坐起身,那動靜立刻把顧父驚醒了,都不等保镖過去推,他自己就啊啊叫着把輪椅轉到病床前,關切地看着方謹。

“季叔,”方謹靠在病房雪白的大枕頭上,嘶啞道:“您聽我說。我的時間不多了,把您兒子找回來好不好?見到他您可不要怕,他真是您親生的,只是現在有點麻煩需要您幫忙……”

顧父疑惑地盯着他,面上神情呆滞,看不出是清醒還是糊塗。

“我也……我也想見見他,”方謹眼眶中淚水瞬間湧了出來:“把他叫回來吧,讓我們都……再見見他……”

顧父卻茫然看着他,很久後才有點迷惑,卻又很堅定地道:“可你就是我兒子啊。”

·

盡管消息被嚴密封鎖,包括阿肯在內的幾個心腹卻都知道,方謹的時間肯定是熬不過顧父了。

國外骨髓庫第一輪篩選結果為零,沒有找到合适配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宣判死刑的錘子,已經高高舉起來了。

然而世事就是這麽難以預料,方謹暫時穩定從病床上起來的那天,顧父突然牙疼,跟護工鬧脾氣不肯吃飯。護工也沒太當一回事,給他準備了軟和稀爛的瘦肉粥,顧父卻又嚷嚷着胃疼把碗摔了。

方謹事先留了話,顧父這邊出現任何異狀都必須第一時間通知他和家裏的醫生。不過這天正巧方謹出院,身體情況非常虛弱,連家裏的醫生都跟在邊上忙得團團轉;護工一時沒考慮周全,就想先去打掃完滿地的粥,再叫人出去通知這個情況。

結果誰也沒想到,顧父疼的并不是胃。

當天下午,顧父再次突發心梗,被緊急送院。

這次幸運女神并沒有站在顧父這一邊。

送院後顧父立刻接受手術,随即被送往ICU。那天晚上醫院發了三次病危通知書,方謹徹夜未眠,遙控派出了顧家幾乎所有人手,緊急搜索顧遠的下落。

他想讓顧遠親眼見見自己的親生父親——哪怕是一眼也好 。

然而,之前他已經在東南亞找了半個月都沒音訊,如今這最後的一晚上,奇跡也并不會随随便便就發生。

淩晨五點,顧父生命跡象出現波動,ICU裏亂成一團。

方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整個人僵硬仿佛石像,手指扭曲地緊緊攥着掌心;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對面的玻璃門突然打開了,院長親自走了出來。

他摘下白口罩,十分遺憾地,對方謹搖了搖頭。

那一瞬間方謹全身力氣被抽空,整個人驟然倒在了深夜冰涼的椅背上。

很久後他才輕輕開了口,聲音非常飄忽:“……痛苦嗎?”

“不,一下子就過去了。不過病人手術前留了一句話,是麻醉師聽見的……”

院長頓了頓,在方謹渙散的視線中道:“他說,告訴阿謹,爸爸要走了。”

方謹一動不動,慘白燈光映在他側臉上,投下了慘淡的青灰色陰影。

過了很久很久,醫院走廊上才滲出破冰般的嗚咽,随即化作了失聲痛哭。

——顧氏財團總裁顧名宗,突發心肌梗塞,搶救無效,于當日淩晨五點逝世。

三天後,集團副總裁方謹在顧家大宅內為其設立了布置隆重的靈堂。

·

訃告從內地南方傳向港島,随即向印尼、金三角及馬來西亞等地散播,終于驚動了深水下一座黑暗的龐然大物。

很少有人親眼見識到它壯觀的全景,然而有關它迅速崛起乃至于稱霸地下的種種傳說,以及不斷向四面八方輻射的廣泛影響力,卻是始終沒有止息過的。

大門轟然打開,一身黑衣的顧遠走下臺階,風衣下擺随着腳步呼嘯揚起。庭院門口的山路上停着一隊二十多輛防彈悍馬組成的車隊,保镖打開最前一輛車門,顧遠大步走上前,頭也不回道:“取消其他所有安排,去G市。”

保镖齊齊應聲,車門陸續關上。山林中奔喪的黑色車隊向遠方駛去,在太陽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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