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算不到的,我們就一起殺了他

夜色深了。跳躍的昏黃燭火落在女子秀麗的面龐上,照亮她微蹙的眉心與眼底的憂色。

何嫣芸心裏很慌。她無法靜心入定,或者修煉。

正在床上打坐的阮小蓮睜開眼睛,起身關了窗戶。坐在她身邊,輕聲問道,“怎麽了?一晚上你都心思不寧的……”

何嫣芸回神,扯出一個笑容,“沒事,可能是白天太累了吧。”

阮小蓮知道她一定是心裏有事。但她不願意說,她便也不再多問。

只是笑道,“今天月亮很圓,我們出去轉轉吧。”

兩個姑娘走到院中,輕盈躍至房頂上。

整個小鎮一片空蕩,滄涯弟子們修繕了幾間廢舊的民宅,暫住一晚,休整療傷。明早離開這裏,去下一個村鎮,看看是否有殘餘的魔修還在西陸。

白日裏一場惡戰,誰也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小鎮會有四十餘位魔修。

所幸洛師兄見機快,隊伍中沒有人重傷。

清冷的月色下,是不遠處塔樓黑魆魆的廢墟。仿佛那場戰鬥還在眼前一般。

何嫣芸想起了白天的事。

她的修行天賦在滄涯弟子中算是傑出,不然也不會被正陽子收入門下。雖然遠算不上什麽天才人物,但也有獨特的天賦。

她的觀察力和五感是超乎境界的敏銳,尤其是聽覺。

只有她聽到了那個魔修臨死前的話。

之前洛師兄因為救人受過傷,恢複力快到不可思議,也只有她注意到。

直覺告訴她這些是大事,所以和阮小蓮也沒有說。

興善寺一事震驚修行界,卻因為有劍聖的參與,市井閑話不敢多說。

而令何嫣芸震驚的是,洛師兄這次回來,傷好之後,修為突飛猛進。分明師兄是小乘境,她有時候卻能感受到大乘的威壓,甚至比師父的威勢更勝。一次兩次,還可以說是錯覺。但是昨天,這種感覺再清晰不過。

阮小蓮道,“堆煙上次寫信來,說試了糯米雞的新做法,結果生火時法訣沒掐對,炸了廚房。”

何嫣芸哈哈大笑起來,“有這種事,你怎麽不早告訴我?”

“她怕你笑,所以只寫了信給我。”

何嫣芸立馬摸出一片玉簡,開始寫字。

阮小蓮就知道她倆隔着十萬八千裏也能對損,不過好在何嫣芸開心起來了。

“她炸了廚房,然後呢?”

“然後被她娘狠狠訓了一頓。”

“就這樣?我不信,一定還有!”

“再後來我真不能說了……”

何嫣芸跳起來去戳她肚子,“說嘛說嘛。”

阮小蓮伸手去擋,回閃不及,“別別別,然後她師弟陳逸路過,從廚房廢墟裏把她拽出來了……”

“哈哈哈哈哈第一美人灰頭土臉的被初戀對象從竈臺裏救出來,我能笑一年!”

“這可是你逼供的啊!”

“怕什麽,她早知道告訴你的,你一定會告訴我!”

阮小蓮想了想,“也對。”

後來曲堆煙還問過她何嫣芸怎麽還沒回信。

何嫣芸寫好了玉簡,心情舒暢,神采飛揚。

舉目遠望,就看見一道人影立在對面的屋頂上。

“洛師兄……”

她聲音低弱,飄散在秋風中幾不可聞,洛明川卻聽到了。

便回頭笑了笑,“近來勞頓,明日還要趕路,師妹早些休息。”

“師兄,你最近……還好麽?”

這句話問的有些莫名其妙,連何嫣芸自己都不知道在問些什麽,一時有些懊惱。

但洛明川答的很認真,“我很好。”

他目光沉着,聲音溫和,卻帶着篤定的力量。

何嫣芸在這一刻,突然覺得近來幾日的擔心都失去意義。

師兄還是她的師兄。

她尊敬崇拜,很多年來視若兄長的師兄。

這就足夠了。她信師兄。

那麽其他事情重要麽?

當然重要,但天下大事有大人物來操心。

她更願意操心點師兄的終身大事,于是她的笑容裏多了幾分揶揄,“殷師兄什麽時候回來啊?”

洛明川微怔。他貫來坦蕩,從未想過有天被人提起殷師弟時,心底竟會湧出奇異的赧然。

他望着遠月,“我也不知道,但總歸不會太遲……”

師弟說過很快會回來的。

*************

劍聖和殷璧越在荒原上行走。

視野無所遮蔽,月亮便顯得格外碩大。

冰冷的銀輝照在劍身上,倚湖劍光潔如水,血過不沾。

殷璧越一路上持劍,從未歸鞘。

他沒有再殺人,交手次數卻不少。每次都是被偷襲,對手一擊不中便全力逃竄遠遁。每天都會經歷生死之間。

晚上劍聖就睡在枝葉枯黃的大樹上,殷璧越在樹下打坐。

天高地闊,夜風呼嘯。

他有時會想,師父是東陸人,年輕時從東陸去滄涯,或許也走過這片荒原,或許也沒日沒夜的應付殺人奪寶,夜不能寐。以至于後來格外注重睡眠質量。

師徒二人也會聊天。劍聖說話很直接,殷璧越想問什麽,也變得直接,即使有些答案聽不懂。

“倚湖是一把怎樣的劍?”

“一把神兵。”

“為什麽給我?”

“不是我給你,是它選你。”

“師父,你為什麽離開東陸?”

“小時候村子沒了……李土根說想去外面看看。”

“你們怎麽走出來的?”

“李土根會算,能算到的敵人,就能避開。”

“算不到的呢?”

“算不到的,我們就一起殺了他。”

“傳說師父和先生,破障境就聯手殺過大乘強者。是真的麽?”

劍聖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唔……是啊。”

雖是傳言,但真相往往比傳言更可怕。

“天羅九轉練到最後,真的能神魂不死?”

這是掌院先生告訴他的,殷璧越覺得太過逆天了。又轉念一想,自己經歷漫長的反派生涯穿越,是不是也算神魂不死了?

劍聖答道,“無論是不是,這種逆天太沒意思。”

不是沒意義,而是沒意思。

“師父修行,難道不為追求長生麽?”

世間修行者千萬,目标不過強大的力量,超絕的地位,還有漫長的生命。

“我最初修行,是因為喜歡修行這件事情。練劍本身就很有意思。再後來是為了活的自在。至于長生?老夫沒想過……計較那麽多太沒勁,路死路埋,溝死溝埋,野狗吃了還有個肉棺材……”

分明說着生死大事,劍聖的聲音卻低下去,竟是睡着了。

殷璧越靠着大樹。月光搖落斑駁的樹影,落在他臉上。

沒有了死,生的意義又在哪裏?這個問題他沒有想過。師父超脫潇灑,境界之高,或許他永遠也達不到的。

但他記得師父的話,他是第一個殷璧越,不必做第二個衛驚風。

他有自己的道要走。

莽莽荒原也有走出去的一天。殷璧越和師父來到了他們進入東陸以來,第一個人類集中居住的城鎮。

蕭索的秋日裏,城頭灰蒙蒙的旌旗更顯荒涼。混亂割據的地方,不同的旗幟代表不同勢力的庇護。

城裏沒有高過三層的建築,磚石結構多于木質榫卯。長街是壓平的土路,大白天也空蕩蕩的。戶戶封門落鎖,偶爾有幾個人影走過,俱是行色匆匆,兵刃系腰。

在東陸,除了那片無垠雪海,還有傳聞中奢華不似人間的金宮,這樣規模的城鎮星羅棋布。人們生活在這裏,一樣沒什麽安全保障,只比危機四伏的荒原好上三分。

劍聖帶着殷璧越走進城裏唯一一間兩層的酒樓,樓梯不堪重負的吱呀作響,灰塵簌簌而落。

他和店家說着拗口的土話,殷璧越只能猜出幾分意思。說完拍了兩塊靈石在桌上。

東陸不用銅板銀子,也沒有換銀票的商號,從黑市到酒館,唯一流通的就是靈石。

不多時,手腳麻利的夥計上了一壇酒。

“這兒沒什麽菜能吃,酒卻不錯。只有珉川江的水,才能釀出這麽烈的燒刀子。來,嘗嘗。”

殷璧越端碗喝了一口,入口辛辣無比,如利刃穿腸,嗆的他連連咳嗽。

劍聖大笑起來,仰頭一飲而盡。

夥計又拿來一件黑色的鬥篷,劍聖扔給殷璧越,“給你買的。”

這種鬥篷很嚴實,殷璧越穿上之後,覺得自己像個魔修。但不得不承認,白色道袍在東陸行走,實在太惹眼了。

劍聖顯然沒想這麽多,“黑的耐髒啊。”

就算染上血跡也不明顯,無論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血。

他們在鎮上休息一夜,第二日往南去,往珉川江邊去。

劍聖買船時,天色倏忽就暗下來,沙塵飛揚,淅淅瀝瀝的下起小雨。

船家見他們是兩個少年公子,好心勸道,“這天氣,江上水猛。”

劍聖笑了笑,多付了他兩塊靈石。亂世能得一句善言,已是不易。

行至江中,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的砸下來,小船在駭浪浮天中飄搖,像一片深秋的落葉,轉眼就被吞沒不見。

船艙裏兩人對坐,雨驟風疾,卻奇異的吹不進這裏。

搖曳的燭火下,雪亮的劍光如一道閃電,照亮整個船艙。

這是殷璧越第一次看見‘秋風離’出鞘。他目不轉睛的盯着,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光彩。

在橫斷山上,師父重傷餘世,也只用了一指。

那時他就在想,這世間還有什麽事值得聖人拔劍?

劍聖開始擦劍,神色很認真。殷璧越不忍出言打擾。

直到劍聖開始說話,“老四啊,你還有什麽想問的?”

不知道為什麽,殷璧越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這種直覺一路都有,現在更是放大到極致。

師父這一趟見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教了他很多。

就好像了卻過往,與這世界做一場告別。

于是殷璧越開口,聲音有微不可聞的顫抖,

“師父這些年,都在做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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