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人間別有行路難

這些年都在做什麽?這個問題很好回答。

但衛驚風想到的不止是近百年。他想起了西河村邊的大槐樹,春袖樓的浮生歡,雲陽城裏的一夜大雪,滄涯山上的雲和風。

劍下殺過的敵人,門下收來的徒弟。

最後他答道,“百年前,李土根算到隕星淵開始飛速擴大,我便下去看看。”

“那裏……有什麽?”

殷璧越還記得在興善寺,他和洛師兄闖入困住了觀的佛堂,師兄的幻境裏,就有隕星淵底。

劍聖淡淡道,“是魔物。生生不息的魔物。”

“有辦法除掉它們麽?”

殷璧越心中一沉。魔物他只在典籍上看過。不同于魔修尚有人的心智,低等魔物只知道吞噬活物的血肉,并且無痛無覺。

“沒有。道魔大戰以後,死的人太多,天地間生死平衡被打破,又遭天劫。天流火,地裂淵,戾氣在深淵下積累,孕育而生了魔物。”劍聖放下劍,“百萬年過去,已經成了氣候。魔物饑餓到一定程度,就會出來覓食。即使沒有莫長淵轉世,它們也快該出來了。”

“所以師父下去除魔?”

“那些東西殺了還能長,治标不治本。”

猜想被證實,師父果然在做一件大事。即使他做的這件事情沒什麽人知道。

如果這百年間沒有劍聖三番五次入深淵,只怕世道早就亂起來了。

衛驚風似是猜到自家徒弟在想什麽,起身朝船艙外走去,“都說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着。”

他站在船頭,江上大雨傾盆,風波如怒,“可是天下誰比老夫更高呢?”

衛驚風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好人,他劍下的亡魂無數,公認的不講道理。也自認沒有什麽‘茍利天下生死矣’的覺悟,如果可以,他更喜歡天天睡覺喝酒,看君煜練劍。

但事情來了,逼到眼前,別人做不了,他就去做,理所應當。

“李土根算到了道魔大戰時留下的劍冢方位,地脈與隕星淵相克,老夫下去一趟,把裏面的劍氣引出來,能封一半的深淵。”

“真的有劍冢?”

殷璧越一直以為劍冢只存在于傳說。萬千正道修士戰死在大戰中,屍骨被魔息腐蝕,只有劍留下。無處埋骨,卻可埋劍。後來不是沒人想去碰運氣找一把神兵,但百萬年過去,也不曾有人找到。

“有,只是那上面有個陣法,諸聖時代留下的,到現在也有七成威力。一般人過去,別說破陣,連方位都看不出。”

“師父要去多久?”

“不好說,辦完事兒就回來。”

殷璧越覺得自己太沒出息。

聽到這句的瞬間,眼眶竟然酸了。能讓劍聖說出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這種話,其中兇險可想而知。

劍聖斥道,“一個兩個都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都去學學你大師兄!老夫是去辦事,又不是去送死!老三還不如你,還說要跟老夫一起去,去了能幹什麽?找死添亂?!”

殷璧越深吸一口氣,“師父,我們在滄涯等你。”

這樣一件決定世界未來走向的大事,卻只能由劍聖一個人承擔。因為他站的太高,竟然連一個能比肩的人都沒有。

未免太殘忍,太不公平了。

可這世間事何曾公平過?

無形的屏障驟然消失,滔天風雨嘩嘩的打下來,冷風深入骨髓。

衛驚風站在船頭,孑然自立,廣袖浮在江風中獵獵飛揚,擡手間自生萬丈豪情,“老夫是何等人物!老夫的胸懷能容天地!”

他又低下頭,神色忽有幾分寂寥,“天地卻容不下我。”

劍聖平生快意恩仇,來到這世間開啓群星時代的序幕,轟轟烈烈。要離開時,也不能黯然退場。

他毀興善寺千百廣廈殿宇,去抱樸宗重傷亞聖餘世。兩件大事震驚天下。仇是清了,羁絆卻還在。

他拿起手中的劍,垂眸端詳。

‘春山笑’和‘秋風離’自鑄成之日起,就是一雙劍。

可是人在秋風中,聚散不由我。

殷璧越站在師父身後,聽見一貫略有散漫的聲音在江風中起伏,“老四,我教你的不多。這次一去,怕是也趕不上給你加冠了。”

修行者的加冠禮,都是由師門長輩主持。是對弟子長大成人的認可,也是對未來修行大道的祝願。

劍聖回過身,手上多了一個烏木冠,“你年紀雖然不到,可眼下也該到時候了。”

到了該成長擔當的時候,到了直面風雨的時候。

殷璧越跪下來,俯身端正的磕了一個頭。劍聖将他的白發攏起,收進冠中,動作還有些笨拙。

殷璧越扶了扶冠,站起來又行了弟子禮,就算禮成了。

沒有祝詞,沒有掌聲,沒有看客。只有夜雨孤舟,駭浪浮天。

劍聖看着他笑起來,持劍轉身。

殷璧越喚了聲‘師父’。

小船猛然搖晃一瞬,衛驚風拂袖踏江而去。

江水滾滾奔騰,拍山擊石,卻不敢沾濕他的衣擺。

江風嗚咽,好似為他送行。

莫道江頭風波惡,人間別有行路難。

************

雲陽城裏烏雲遮月,秋風煞人。

院中空蕩蕩,掌院先生站在藏書閣的飛檐上,看着偌大如城,燈火明滅的學府。

他好像明白了衛驚風為什麽喜歡站這裏,真是風景獨好。

但也很冷,因為睥睨天下,所以高處不勝寒。

他對殷璧越說,“或許衛驚風是對的。那就試試吧。”

試試與天相争,破局改命。

但試也需要時間。殷璧越需要成長的時間。即使他已經成長的很快了,放眼千百年,哪有更年輕的小乘境?

可對于當今的天下,依然不夠快。

所以衛驚風去了,去給他換時間。

這件事掌院先生一直是不同意的。或者說,這才是他與劍聖之間,真正的分歧。

但衛驚風是不會改主意的,與其說他相信殷璧越,不如說他相信自己的判斷,堅持心底的原則。

“沒有人能決定他人的生命,天道不行,聖人也不行。”

他想殺洛明川的時候,衛驚風如是說道。

掌院先生擡頭,他想看看那顆明亮的冰藍色星星。眼卻花了,視野裏的天空一片模糊。

他喃喃道,“真是老了……”

君煜在崖邊練劍,練的依然是小重山劍訣。沒有真元,自有劍光斬開夜色。

每日揮劍六萬三千次,自入門那天起就是這樣。三月春山如笑,十月秋山如牧。

寒暑春秋,孤鹜長風。很久之前,這裏還不叫兮華峰,只有他和師父。

他不怎麽會與人交流,劍聖那時也不太會說話,兩人練劍就能練一天。

天心崖流雲茫茫,就像雲陽城裏那夜的大雪。他縮在街角,被披着狐裘大氅,撐着天青傘的少年公子遇見,從此開始叫做君煜。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想起來好像還在昨天。

燕行依然在春袖樓,他趴在桌上,酒壇碎了一地。

近來半月春袖樓沒開張,只有他一個客人,露華姑娘随手翻着賬本,也不說話。

“凄涼寶劍篇,羁泊欲窮年。”

燕行當時想,哪個夯貨這麽酸,這種時候還不跑,等着和他一起挨揍啊。

滿眼血光中,他就看見了坐在窗邊的少年公子。“黃葉仍風雨,青樓自管弦。”

劍聖當然沒有挨揍,還替他揍跑了別人。

那時露華還不是姑娘,是個豆蔻梢頭的小女孩,怯生生的躲在櫃臺後面,看他們和人打架。

而現在,窗外風雨大作,窗裏一燈如豆。微啞的歌聲響起,“英雄莫問歸路,風雪送,仗劍登樓,勸君酒,解離愁。”

沒有琴瑟相和,幽幽的回響在春袖樓。

燕行起身,推門走進風雨裏。他醉了半月的酒終于醒了。只身向滄涯山走去。

這一夜東陸的天地靈氣劇變,很多人似有所感。

皆空寺的藏經閣,無妄閉目念了句“阿彌陀佛。”

青麓山的竹樓裏,周遠道挑燈看劍。

北皇宮的煌煌大殿,段聖安生平難得猶豫,他看着兒子欲言又止,終究什麽也沒說。

橫斷山的崖底,餘世渾身血污,望向東邊的天空,撕心裂肺的大笑起來。

這些都與殷璧越無關。

他逆水行舟,破浪穿風,在江邊上岸。穿過來時的荒原,要往滄涯去。

東陸向來不太平,他一人獨行,遇到的殺人奪寶者不計其數。

誰想殺他,他就殺誰。一路從荒原殺出來,更與十二宮的人狹路相逢,動過幾次手。生死之間,常有大領悟。

很快,整片東陸沒人不知道,荒原上來了個白發冷眸的少年,使的是正道劍法,心性冷硬如冰,劍下不留活口。

殷璧越不在意越傳越離譜的流言,他只知道自己要回滄涯。

他現在只想回滄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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