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掉馬以後

寒戈從幼時起,一直被族內長老們譽為當之無愧的下一代龍帝繼承人。

作為龍帝唯一的血脈,寒戈擁有着高貴的出身,出色的天賦,還有俊美的外表。

他理所當然地享受一切的贊譽,也理所當然地日以繼夜鞭策自己,早日變得更加穩重、強大,讓自己的實力配得上地位,得到父皇更多的喜愛和關注。

可惜天公不作美,這一切都在龍帝從忘川邊抱回一個金色龍蛋時,發生了出乎意料的轉折。

那個龍蛋很是古怪,分明不是父皇親生的,可他竟然纡尊降貴親自将之孵化,還親口賜名曰“回川”,雖說是在忘川邊撿到的,可是父皇又怎麽會沒事跑到那個荒涼的地方去呢?

幼崽出殼後,更是保護得十分嚴密,自己身為長皇子,竟然連探望都需要父皇的首肯。

一時之間,關于龍蛋的身世衆說紛纭,可是龍帝半點也未曾透露,而是直接将幼龍送入了祭塔,避開了龍淵大澤表面平靜下暗流洶湧。

寒戈忽然意識到,自己有了競争者,他的地位在動搖。

雖然對方還僅僅是一條剛出殼的幼崽,可是父皇的種種舉動和特殊的關愛,讓他感到焦慮,龍帝向來冷淡嚴肅,別說親自照顧,哪怕這樣妥帖的光懷,也是自己從沒有擁有過的。

嫉妒的種子興許從幼時就紮了根,随着時間的推移,越發茁壯。

進入祭塔以後,寒戈更加關注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二弟,時不時有傳聞通過各種渠道鑽入耳朵。

一會兒是二殿下如何天資卓絕,自己的天賦明明也不遑多讓,一會兒是金色龍鱗多麽漂亮,可是族裏的金龍又不止那一條,剛出殼時他就去看過了,不過是普通的四爪。

他還有時調皮搗蛋,有時無法無天,這讓寒戈很是不喜,總是想,若在自己身邊,他一定要代替父皇好好教育這個熊孩子,如何做一個循規蹈矩、得體莊重的龍族皇子!

他越發不能理解,為何父皇會這麽看重這個跋扈頑皮的小鬼,父皇理應最喜歡自己這樣驕矜穩重、像足了他的孩子才是!

他事事都要與之比較,無論修行、法術,抑或其他功課,甚至還有外表。

傳聞二弟模樣生得十分俊朗,英氣勃勃,而自己繼承了母族昳麗的容貌,關于這一點,他面上不說,實則非常羨慕,也許父皇是覺得二弟更有男兒氣概呢?

很長的時間,寒戈對這個極少見面的二弟,心理都處于某種微妙的厭惡和不甘中。

直到對方即将成年,父皇親自下令接他回龍淵大澤,竟連一天都舍不得多等,而且成年禮竟然放在龍族的百年祭典同時舉行,這是多麽大的殊榮,他一個來歷不明的龍蛋,憑什麽?!

在得知父皇讓他作為戒侍,手捧聖戒進行祭祀時,寒戈終于意識到,一直以來他心底隐隐猜測卻又不敢置信的事實,變成了真的——父皇決意立這條年幼的小金龍做繼承者!

寒戈義憤難平,幾乎崩斷理智,想要跑到父皇面前質問他,為何抛棄自己!抛棄了他的親生血脈!為什麽?!

可他終究是那個持重深沉的長殿下,他終是沒有任由沖動左右自己的思維,而是從得知這個消息時起,就開始處心積慮為自己謀劃,為此,哪怕勾結巫族餘孽也在所不惜。

這個契機就在祭祀大典上。

可是這群叛徒實在太過廢物,這樣大好的機會,竟也能白白錯失,難怪被龍族滅族!

外人終究靠不住,凡事還得靠自己。

寒戈冷眼注視着高臺上狼狽的回川,随着其餘人一道沖上去,隐藏在人群裏。

雖然那一記冷箭不知是誰射出來的,但真是幫了自己大忙,正好把二弟逼到中央祭壇邊緣。

高臺厮殺結束後,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這位剛成年的小殿下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呵呵,畢竟只是個少不更事的小孩子,空有一身蠻力,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控制不了情緒,這樣的天真少年,如何統領龍族呢?

寒戈在心底不屑地嘲笑,他悄悄運轉靈力,激活了輪回祭壇,悄無聲息地給了對方最後一記重創!

害怕父皇察覺?無所謂了,反正沒了回川,自己依然是父皇唯一的血脈,就算父皇起疑又如何呢?

寒戈默默立在原地,冷眼看着二弟掉下輪回祭壇,周遭都是嘈雜的驚叫聲,他充耳不聞,只是有些悵然地想着,一切都結束了,可惜啊,沒有看到二弟成年後第一次化龍是什麽模樣。

也罷,反正不過一條普通金龍而已。

漫長的回憶和思緒被黑焰陣法的炙烤侵蝕,龍族的長皇子被隐約的疼痛所擾,醒過神,再次望向天空時,那條金色巨龍似乎暢游夠了,向着海面俯沖而來。

九天縛龍索在段回川化龍的那一刻,禁锢之力艱難地達到了極限,終究壓不住這毀天滅地的力量,崩成無數碎絮。

原本的馴服的大海似乎找到了新的主人,不再如臂指使,夜幕猖狂蔓延的萬千雷霆霹靂,像是被一柄利劍斬開,齊齊為它讓開一條道路。

厚實的烏雲也在動天徹地的龍嘯聲中震得煙消雲散,天空開始放晴,雲收雨霁,月光重現大地,整個天幕被洗刷得幹淨透亮,像黑色寶石雕琢而成。

海島上的人們驚呼着這樣空前盛大的神跡,仿佛所有人一起在做一個虛幻童話般的夢。

遠處,無法插手戰鬥的執鞭人震撼地望着這一幕,與散落在海島上的其他同族一樣,久久無法回神。

一線微弱的天光,于極遠處的東方塗抹了一筆——昭示着這驚心動魄、不可思議的一夜,終于過去了!

寒戈的投影在滔天黑焰裏變得愈加虛幻透明,薄如蟬翼,仿佛風一吹就會消散似的。

金龍如浪起伏的身軀盤旋在海面上,尾巴調皮地重重一拍,于是整片海域都破碎了,被寒戈凝結的堅冰瞬間裂開無數條巨縫,裂縫一路蔓延至他腳下,繼而消無聲息的融化在水中。

金龍破開巨浪,駕雲游至兩人跟前,猙獰的長颚張開,沖着寒戈就是一記憤怒的炙火龍息!

金紅色的火焰炙熱而明亮,與巫族陰鸷詭異的黑焰截然相反,煌煌之色驅散了漆黑的夜幕,天地皆為之一白。

寒戈的投影早已支撐不住了,五爪金龍的火焰雷霆将他冰寒的靈力克的死死的,毫無施展餘地,他猛地嘔出一口血,臉色蒼白若紙,白紗般的衣擺開始像燃燒後的餘燼那樣,化作點點火星飄散。

可他臉上卻還帶着笑,悵然的、厭恨的笑:“你以為你這就贏了嗎?我還沒有輸呢,父皇在戰後龍體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早已陷入沉眠,即使你是五爪金龍又如何,長老院又有幾個長老會擁護你一個流落在外的孤兒,更何況,還有……”

他未盡的話語,最終伴随着完全消散的影子隐匿于天地,再不可聞。

言亦君蹙眉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因他的話隐隐有些不安,随即又被輕飄飄卷過來的龍尾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黃金巨龍逶迤的龍軀蜷曲着,包圍住他,從天上俯視時就像一盤大型金色蚊香一樣,将言亦君卷在中間,兩者體型強烈的對比,言亦君被襯得仿佛一棵黑色的小草,渺小得幾乎看不見。

碩大的頭顱拱過來,黑金色的瞳孔倒映着言亦君的身影,似乎對他長發飛舞的模樣十分驚奇,一雙龍眼瞪得圓溜溜的,偏着腦袋眨了眨。

言亦君被他的眼神逗笑,溫柔而輕緩地撫摸着威風凜凜的龍鱗,忍不住把臉頰也挨過去,貼着冰涼的鱗片蹭了蹭:“我想坐在你的龍角上。”

白玉色的龍角動了動,段回川朝他伸出爪子,頗有幾分羞澀地道:“好吧,讓你占便宜了。”

言亦君低頭看着爪上五趾微微一笑,由他托着自己爬上一側龍角。

修長的玉色犄角在末端分叉,他就坐在岔口,緊緊地攀着自己從小撫摸到大的龍角,看着幼時巍顫顫的嫩黃小角,一路長成白玉一樣威勢赫赫的犄角。

昔年動辄撲到他懷裏撒嬌的小奶龍,如今也成了龍族最為罕見強大的五爪金龍。

“師兄坐穩了,我可要飛了!”金龍帶着言亦君乘風而起,龍身掠過波瀾壯闊的大海,在怒號的風雲間騰雲駕霧,扶搖而上,飛越九霄。

月亮墜落深海,遠東的天際漸漸被晨曦的光芒滲透,金色巨龍追逐着那抹越見明晰的朝霞,在雲海間徜徉。

言亦君迎着日出站在龍角上,淡金色的晨光照落于周身,流轉在黃金般的龍鱗上,像是穿梭在灑金的紗霧裏,朦胧而瑰麗,燦爛而華美……

一架飛機四平八穩地劃過天空。

小情侶乘坐的那班航班終于平穩地沖出了暴風雨。

待兩人再次望向窗外,那只詭異的火紅色鹦鹉已經消失無蹤了,他們面面相觑,勉強地相對而笑:“什麽鹦鹉坐飛機,可能是夜色太黑,眼花了吧。”

“可不是,你看,天都亮了,機翼上什麽也沒有,一定是看錯了。”

“朝霞真美啊。”女乘客舉着手機開始拍日出,突兀的,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指着窗口瞠目結舌,“那裏……好像……有條金色的龍!”

戀人淚流滿面:“……是不是我們打開遮光板的姿勢不對……”

可惜在雲海間暢游的一人一龍對自己的驚世駭俗并沒有什麽自覺。

段回川帶着言亦君繞看完日出,又俯沖下雲颠,落于無人打擾的茫茫海面。

言亦君從龍角上爬下來,撫摸着頭顱上堅實的鱗片,輕聲問:“你都想起來了?”

“嗯。”段回川尾巴垂到海裏,無意識地随意攪弄着海水,不料攪出一個大漩渦,又趕緊把尾巴縮回來。

言亦君猶豫了一下,想問出心中埋藏多年的那個問題,可是最終,他還是回避了,選擇了另一個,沖淡眼下沉默的氣氛。

“我一直隐瞞你,沒有告訴你真相,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接近你,還趁着你失憶,對你……生我的氣嗎?”言亦君踟躇着,望向對方的目光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怎麽會?”段回川翹起尾巴尖,重重繞過來,輕輕撓了撓他的後背,“要是你一開始就把一切都告訴我,我可能會把你當成瘋子。”

他的聲音微微一頓,又老大不樂意地憤憤道:“我一直藏着掖着生怕被你知道的秘密,到頭來,結果你什麽都知道……是不是在背後偷偷看我笑話?還有在酒店裏,你看見我用變形術變作的小金龍,明明認出來了,還當做沒看見,對不對!把我丢在窗戶外頭吹西北風!”

他越說越憤懑,尾巴甩來甩去,差點在海面上刮起一陣飓風。

言亦君驚訝地微微睜大眼:“小金龍?那不是壁虎嗎?”

段回川:“……”

嗨呀,更生氣了!

言亦君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急忙換了個話題挽救一下:“咳,既然你不怪我,為什麽一直不肯變回人形?”

段回川得意地擺動了一下山巒般巍峨的身軀:“我的龍形不帥嗎?”

言亦君莞爾一笑:“帥,但是太紮眼了。”

“那好吧。”段回川免為其難地應一聲,準備收斂身形,空中的身影忽而一僵,一動不動。

言亦君臉色微變,緊張地問:“怎麽了?是不是哪裏受傷了?”

段回川矜持地把爪子蜷起來揣進懷裏,不好意思地道:“我第一次化成年龍形,不知道怎麽變回來了……”

言亦君:“…………”

半空中,一只火紅色的鹦鹉舒展羽翼,像只毛色鮮豔的雄鷹一樣振翅翺翔。

整整一夜的功夫,它已經換了幾趟免費航班,循着主人的方位在風雨中拔翅狂飛,漂亮的羽毛被風吹雨打得黏答答的,羽冠也耷拉下來,無精打采。

終于,皇天不負有心人,雨霁天晴之後,它終于嗅到了主人的氣息,就在附近!

那廂,金龍張開長颚,一顆光暈閃動的紫寶石戒指從他口中飛出,輕飄飄地懸浮于空中。

言亦君神色複雜地看着它,這枚蘊含了無窮力量,同時又埋葬了無數性命的戒指,一時之間,許多因它而起的往事紛至沓來,唯有默然無語。

段回川對着戒指研究了好一會,終于在一陣朦胧的白光籠罩下,漸漸縮小收斂成一個挺拔高挑的人影。

言亦君詫異地看向他的臉,一側的臉頰邊還有些灰黑色的奇怪痕跡:“你的臉……怎麽這麽黑?”

段回川愣了一下,才想起在海底被烏賊噴了一臉墨,趕緊捂住臉搓掉,簡直太羞恥了,這年頭烏賊的噴墨有這麽強勁的粘性嘛?

就在他快把自己的臉搓掉一層皮的時候,忽的被言亦君雙手捧住臉,像搓面團似的揉了好一會,聽他嘆道:“你怎麽不喊‘師兄不要’了?我以前這樣揉你臉的時候,你都這麽喊的。”

“黑歷史就不要再提了。”段回川黑着臉把他的手巴拉下來,憤懑地鼓着腮幫子,“別以為我不知道,那時候你诓我,說我臉大要揉小一點才好看,結果根本不是那回事!”

“還有,在段家祖祠那個晚上,那只黑貓該不會也是你吧?還有暗中幫我的人也是你吧?你馬甲這麽多?揣着這麽多小秘密,一個都不告訴我!害我整天擔驚受怕,生怕被你知道我不是人!”

段回川挑起眉梢,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言亦君抿着嘴,揚起調子長長哦了一聲:“你也有事瞞着我,我們不是扯平了?”

“……”

“我的寶貝師弟長大了……”

言亦君眼底盛滿了柔和的笑意,輕輕吻住他的眉心,卻被對方一把扣進懷裏,灼熱的唇舌霸道地奪走他的呼吸,氣息缱绻交融,不分彼此。

言亦君激動地回抱住他,摟得緊緊的,仿佛這次之後,就沒有下次了似的。

他們羽毛一般輕飄飄地立在水面上,風平浪靜的海水倒映着兩人交疊的身影,初升的太陽霞光萬丈,朦胧的金光包圍兩人,幾乎要融為一體。

段回川氣喘籲籲地同他分開,言亦君腦袋擱在他肩頭,沙啞着聲音:“這裏是公海吧……”

“所以呢?”段回川沉着眼,舌尖舔過濕潤的嘴唇。

言亦君齒貝咬過下唇,伏在他耳邊:“所以,就算我們做點什麽,也不會有人看見……”

“……怎麽想我都是被你帶壞的!”段回川像捕食的狼一樣一口叼住對方的脖子,将人撲入海裏,水中的海洋生物頓時被驚動,遠遠避開這兩個危險的入侵者。

兩人緊緊糾纏在水底,擁抱、接吻,剝落的衣物漂浮在周圍。

不遠處,有好奇的海洋生物徘徊游動,遠遠望着這兩個奇怪的家夥,直到一聲高亢的龍吟席卷四方,才紛紛作鳥獸散。

言亦君被人形大小的龍尾密密纏着,緊閉地眼睫輕顫,難耐地微微張口,一個黏膩的“不”字尚未出口,一連串咕嚕嚕的氣泡冒了出來。

海面之上,遙遙飛來一只羽毛鮮亮的怪鳥。

招財興奮地拍着翅膀盤旋在海面,半晌,古怪地四下張望,它分明感受到主人的氣息就在這裏,怎麽突然沒影兒了呢?

四下唯有波瀾起伏的大海,和水面冒出的泡泡。

作者有話要說:

招財:主人主人你還活着嗎?!

段:一邊玩兒去,爸爸在開潛水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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