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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心?也不是沒有。”

黑蛇盤在梁上,只探下一個腦袋,相處的多了,早知道它的話只能半信:“三千年前,谷主功體初成,正是逍遙快活的時候,忽然從外面來了一個和尚,說他生有佛性,總有一天能渡化成佛。”

“谷主當然不信,孰料一番鬥法,竟是敗下陣來。和尚拿念珠把他捆在樹上,下雨的時候,就撐了破傘,在他面前講諸天菩薩如何苦修,如何頓悟,天晴的時候則誦讀經文,揉琴禮佛。谷主心高氣傲,如何能受人擺布,捆了數月後,趕上一場瓢潑大雨,電閃雷鳴,他便一心想著雷解求去。”

它看常洪嘉聽得入神,笑了幾聲:“這也是下下之策,遇上生死關頭,借助天雷,毀去肉身,只留元神逃命……當時境況,委實不到魚死網破的時候。所以等和尚撐著傘出來,看到被劈得不成樣子的蛇屍,大吃了一驚,幾乎把僧鞋踏破,才在一株辛夷下找到谷主将散的元神。”

“等谷主練出肉身,又是數載春秋。之間免不了聞著檀香味,聽他木魚聲,再化成人的時候,脾氣也略微變了。到了這個時候,只聽那和尚說,從今日起,我說經,你挑錯,挑對一處,我給你磕一個響頭,說不過我,你給我磕一個響頭。”

“谷主自然使出十成精力,凝神聽他說每一句佛偈。”

魏晴岚盤膝坐在沙池,琴在膝上,弦在指下。手指一撥,清平古雅的琴聲便流瀉而出。眼前幻象疊生,幻境中,也是這樣一場浩大的雪景。天地間風聲飒飒,渺無人跡,那和尚換了棉鞋棉布僧袍,領著他在雪地中走了一段,雙雙盤腿坐下。

仿佛真是三千年前,那和尚也是舊時模樣,眼睛漆黑沈穩,一串極長的念珠,直拖至僧袍下擺。鵝毛大雪裏,僧袍鼓滿了風,念珠被吹得啪啪作響。

和尚說,你我還像過去那樣,我說經,你挑錯,挑對一處,我給你磕一個響頭,說不過我,你給我磕一個響頭。

蛇妖,敢和我比麽。

魏晴岚看著這幻象,琴聲氣韻乍亂,心魔驟生。當即雙袖一拂,默默斷了琴曲,眼前幻象一掃而空,雪卻未停。沙上白雪,別有一番禪意。

他靜坐良久,才重新按住琴弦,清雅的琴聲如絲如縷。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那和尚靜靜站在門檻外,手裏拿著掃帚,掃著院中積雪。

那時他剛熬過雷解,成了和尚缽盂中一條筷子粗細的蛇,才爬出缽外,那和尚就回過頭沖他笑了:“被打回原形,還不老實。”

常洪嘉聽到一半,借故跑了出來。

浮橋邊幾叢矮灌已經将枝梢垂進水中,葉點碧溪,無風自生漣漪。

常洪嘉估摸著生火煮飯的時辰,将舀滿清水的水桶勾在扁擔上,一路挑,一路有水花濺出來。黑蛇跟著常洪嘉走出一段,漸漸地又多了別的蛇,常洪嘉炒菜的時候,這群小蛇便在竈旁等著,嘶嘶地吐著信子。

修為稍淺的蛇扛不住天性,候著候著便在寒冬中昏昏欲睡,直到蓋板揭開,米飯騰起一陣白霧,飯香散開,才自己醒了。飯席間鴉雀無聲,一尾尾蛇像老僧入定般盤在蒲團上,直到常洪嘉吃了第一筷,蛇群才動起來。

黑蛇幾口吞咽完齋飯,正要離開,卻看見常洪嘉神情恍惚地拿著筷子,久久不落箸,不由多待了一陣。待群蛇散盡,常洪嘉才坐到它身邊:“你今日說的,都是真的嗎?”

黑蛇咧嘴道:“十句五讒,只能半信。”

常洪嘉搖了搖頭,再開口,說得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舊事:“我幼時父母雙亡,吃了上頓沒下頓,只好到迦葉寺做和尚。二十年前迦葉寺一場大火,數百人被困火海,哭聲一片,都以為要死了,是谷主踏著火進來,丈高的烈焰,在他面前分作兩邊。我們都跟著他走,走到一半,他擺擺衣袖,便下起雨來……”

黑蛇低聲道:“千年古剎,又是故人圓寂之地,他自然會去。”

常洪嘉恍若未聞,臉上笑意淡得不可捉摸:“我以為他是菩薩,別人千恩萬謝,磕過頭就走了,我一直跟著,他乘雲過山,我跟著他翻山,他涉水過河,我跟著他蹈水。他本來不肯答應,最後還是讓我進谷,我、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不知足。”

黑蛇再不遲疑,斷然道:“常洪嘉,你可知道他為何會收留你?”

常洪嘉這才回過神來,展顏笑了一下:“他慈悲心腸……”t

黑蛇壓低了聲音:“因為那人也叫洪嘉。”

常洪嘉臉上突然褪了血色,靜靜坐了許久,才含糊不清地點了一下頭。黑蛇仍喋喋不休:“我照他的吩咐,在你面前重提舊事,不過是想斷你的執念。他有多寡淡無趣,生性涼薄,你不知道,常洪嘉,你還是回你的聽銀鎮。”

常洪嘉吓了一跳,這才與黑蛇對視:“我知道!上一回下山七年,我就在想,與其匆匆過一世,不如呆在谷中。谷主救我一命,常洪嘉無牽無挂無親戚朋友,正好報他一輩子的恩,等我老了,腿腳不便,再出谷也不遲!”

黑蛇從未見過他如此亂了分寸,倏地立了起來,呲了毒牙作勢要咬,常洪嘉仍不知閃避,臉上三分溫吞、七分黯然:“除此之外,我并無奢求。”

黑蛇嗤了一聲:“我倒要看看你,能憋多少年。”

言為心聲。如水煮到沸時,自有白氣氤氲。

偏偏有這樣的不語君子,縱是水燒沸、燒幹,也不願洩露出一絲一毫。

眼前這人,好的不學,這一點倒是跟自家谷主學了個十足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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