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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晴岚聽了這話,長舒了一口氣,揚著眉毛,挑釁似的瞪了常洪嘉一眼,旋而又去罵那和尚:“你自然是真的!雨都停了,你還撐什麽傘,真是和尚梳頭,多此一舉。”

“今日要講的,正是這白傘。”和尚笑著,一字一字緩緩道來,聲音如靜水流深。仿佛迎面一股柔韌氣勁緩緩推來。

“釋家把白傘奉為五佛頂,有遮蔽魔障,庇佑佛法之意。我佛慈悲,傳大白傘蓋神咒於婆娑世界。常誦此咒,能免除諸難、諸病,驅散一切邪魔。”他撐著傘,在細雨初霁的竹林裏,徐徐講了一陣何為蓮上傘,何為五佛頂,又說起菩薩願以白淨慈悲之傘庇護衆生的大誓大願,聽他說佛,恍如一陣滌塵細雨,從從容容地落了下來。

和尚說到晦澀處,見魏晴岚心不在焉,一笑了之,朝上指了一指不曾散去的雨雲:“蛇妖,今夜暴雨将至,你若肯随我誦讀白傘蓋佛咒,我便把傘借你。”

魏晴岚哼了一聲,氣還未消,把頭扭到一邊。那和尚一手豎在胸前,低低念道:“唵,阿那隸,毗舍提,鞞羅跋闍羅陀唎。”

魏晴岚擰緊了眉,只聽見和尚一個人誦經的聲音:“盤陀盤陀你,跋闍羅謗尼泮,虎吽都嚧甕泮,莎婆诃。”

撐傘的手忽然一張,那柄舊傘浮在半空,滴溜溜地打轉,慢慢化作一頂通體雪白的九層羅蓋。

那和尚的笑聲似乎又低沈了些:“果真不願?”

魏晴岚幹瞪著眼睛,突然用腹語飛快地跟著他念了一遍。

和尚眼中不由多了些模糊的笑意,手輕輕一擺,那柄羅蓋傘便移到魏晴岚頭頂,白色佛光萦繞不散,把他團團罩在傘下。

和尚拎著食盒,轉身走了兩三步,忽然又停了下來,回頭看著魏晴岚,眼睛雖是沈靜,卻笑意隐隐:“我願你得佛祖庇佑,能免諸難諸病,不懼刀兵水火,一切疾病、饑馑、牢獄、心魔皆得免除。”

“最終遮蔽魔障,成就佛法。”

說著,仍是單掌豎在胸前,笑著,微微一颔首。

魏晴岚一時臉漲得通紅,明知他意指白傘,心中卻莫名一動,倉促別過臉。

那和尚提著食盒,直行到常洪嘉身旁,這才停下,把食盒雙手遞過,淡淡笑道:“蛇妖日食八兩,還請施主代勞了。”

常洪嘉慌忙接了,等和尚去遠,方才回神。

“你看,哪裏假了!”魏晴岚顯然對他怒氣未平,趾高氣揚地瞪了他一眼:“哪裏來的三千年後,哪有什麽撒手歸去……”

常洪嘉默然站著,伸手把食盒一層一層打開,拿起瓷碗筷著,似乎要喂,忽然又住了手。

“那谷主為何只敢用腹語?”

魏晴岚仿佛被踩了尾巴,沈著臉答:“我變化不全,天生啞疾,那又如何?”

常洪嘉踟蹰了一會,終究還是拿去竹筷,夾一筷素菜恭恭敬敬送到他嘴邊,看著他吃完,才低聲笑了笑:“谷主從未得過啞疾,只是修了閉口禪。沈迷幻境,仍唯恐破戒。”

魏晴岚只顧著吃,也許是做飯的人不同,讓這吃的人這般狼吞虎咽。常洪嘉慢慢喂他吃完,收撿起食盒,扶著樹站了一會,呆看著那人出神,忽的又笑了:“谷主為誰在修閉口禪?”

魏晴岚驟然生出幾分真怒。原本水清竹碧人如朗月的美景,竟随著他的喜怒飒飒刮起風來,常洪嘉看了看天色,平平淡淡地笑著問:“谷主又為誰而抟轉?”

他雖然在問,卻不是真想知道。

魏晴岚正要反唇相譏,常洪嘉先行了一禮,拾起竹枝,依舊往草叢深處走去。他拿竹枝來回撥著,翻來覆去地找,卻始終不見草木豐饒處藏了什麽黑蛇。轉瞬之間,林中天色已經徹底陰沈了下來,雨雲越聚越多,風從竹林間穿過,帶出呼嘯之聲。

常洪嘉仍無動於衷地往竹林深處走去,頭頂天幕深如墨色,漸漸有零落稀疏的雨點砸下來。魏晴岚得一傘遮身,倒不怎麽擔心,在樹上稍稍動了動,換了個不費勁的姿勢,饒有興致地賞起雨來。

雨簾中,略有些掉漆的食盒上慢慢滾滿了水珠子,松軟的泥土間有新筍破土而出,偶有倒向一側的成竹,斷裂的竹節中被無根水注滿,滿山春意将盡,只有這一片竹林,猶在妝點春色。初下時,這陣夜雨并非聲色俱厲,它随風而來,斷斷續續地下著,刮一陣風,落一陣歪歪斜斜的雨。又過了片刻,才開始變得密集,灰蒙蒙的雨線,從九霄而上,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漫天都是凄迷的雨勢。

擱在食盒上的瓷碗被雨水敲得叮咚作響,不一會積水就從碗裏溢了出來。魏晴岚看著夜中竹影,在四面來風、潑天雨幕間,一身瘦骨勁節越發潇潇灑灑,渾如水墨丹青一般,不由眯起了眼睛。孰料不到半個時辰,夜色又深了幾分,雨越下越大,再不見什麽詩情畫意。

一片漆黑中,簇簇竹葉低垂著頭,雨水接連不斷地順著葉尖淌下來,斜飛的雨絲甚至連傘下也不能幸免。魏晴岚仰頭看了一會,見這陣雨一時半會停不了,不知想起什麽,忽的皺起眉頭。

常洪嘉仍沒有回來。

那妖怪不安地等了一陣,他還沒有回來。

直到後半夜,竹林間才響起常洪嘉沈重遲疑的腳步聲。

魏晴岚吃力地往後看,望見常洪嘉遠遠地扶著竹幹,狼狽地站在雨中,從頭到腳都在往下滴水,一張臉凍得發白,卻沒有什麽表情。大雨傾盆,只有白傘下還留著一方晴空,把潇潇雨聲都隔絕在外。

常洪嘉視若無睹,在遠處站了一會,自顧自地坐了下來,時不時用已經濕透的袖角把臉上的水細細揩去。

魏晴岚偏過頭,又裝作饒有興致地賞起雨景,只是視線有意無意地總往後掠去,沒等多久,看常洪嘉仍不肯靠過來,就忍不住暴跳如雷:“這裏不是有傘嗎?”

常洪嘉正擦著臉,聞言呆了一呆,忽然笑了。

仿佛是初見那年,這人從火海那頭走來,臉上雖是不耐,眼底卻藏了不忍。只是不忍和動心,未免差得太遠。

魏晴岚見他不動,氣得雙唇緊抿,一個勁地用眼睛兇狠地瞪他。

常洪嘉這才起身,一邊拍著泥水草屑,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他不敢湊到傘下,而是隔了一步,在那株辛夷下避雨。

越來越大的雨,澆得衣衫冰冷如鐵。

受不住風雨的辛夷花簌簌落下來,積水漸漲。

樹下避雨的兩個人,漸漸被一汪綠水環繞。

常洪嘉聽見自己凍得不輕的粗喘聲,忽然低笑說:“說不定,這是洪嘉自己的夢。”

一擡頭,才發現那妖怪緊鎖著眉,不悅地看著他。

常洪嘉笑著問:“這究竟是谷主的夢,還是我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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