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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妖怪睜開眼睛,視線從他身上掠過,興致缺缺地晃晃腦袋,松了松雙肩後頸的筋骨:“我在這裏有吃有喝,逍遙自在,就算要去別的地方,也得是我大勝一場、打得他鼻青臉腫的時候。”

常洪嘉拘束地坐著,一顆心沈在谷底,連笑容也顯得黯淡:“一動不能動,還說什麽逍遙自在。”

魏晴岚大怒起來:“我說是就是。我餓了,自有人把飯送到嘴邊,想吃粥吃面,自有人去做,無論如何破口大罵,第二天又會來陪我說話解悶,就算被縛方寸之間,也能稱心如意,難道不算是逍遙自在?”

他憤然說完,又加上一句:“你說的三千年後,桃源勝地,可有一個能陪我說話解悶的人?”

常洪嘉聽得瞠目結舌,嚅嗫良久,才顫聲笑道:“生在塵世,自然比不過活在夢中。只是一真一假……”他說到此處,忽然頓了一頓,這幻境中所見的一景一物,故人音容,曾經統統是真的。

曾經是真,須臾成幻,得而複失,才入夢中尋夢。

常洪嘉半晌才收斂心神:“與其要假的,何不把真的找回來?”

魏晴岚疑惑地望著他,一臉茫然。常洪嘉只得一一明說:“谷主已修了數千年的閉口禪,此時放棄,豈不是功虧一篑?不若離開此處,待禁語的年限一滿,再将這些年所求的經口說出,到那時,大師活生生的……”

他說到此處,突然口讷起來:“再敘舊……也……”常洪嘉張著嘴,“也”了許久,終究化成艱難一笑。魏晴岚薄唇緊抿,眉宇間擰成一個川字,并未應允,也不曾否決。

常洪嘉垂著雙手,靜靜等他答複,久候不得,便不由不暗自思忖,修了數千年,仿佛乘雲直上,明月僅隔數尺,伸手一攬便可入懷,何以忽然怯了?

想到這裏,心中不免生出些忐忑不安,正待再勸,那妖怪已皺著眉,用腹語悶聲道:“我不信你。”

“我一句話,也不信你。”

常洪嘉仿佛被人用重拳猛擊了一下胸口,一時間呼吸艱難,雙耳轟鳴,明知道他與故人相去甚遠,又覺得這話,真是由故人親口說出。明明雙眼酸澀,臉上卻不由自主泛起笑容:“洪嘉當真是……一心為谷主著想。”

那妖怪細細看了一陣,不但未妥協,眼中慢慢浮起敵意,一字一字道:“這裏才是真的。”

常洪嘉一鞠至地,顫聲笑說:“請谷主信我一回。”

那妖怪臉上多有不耐:“是你不信我,不信便走,我看著煩心。” 他頓了頓,才低聲道:“信就留著,了不起我把齋飯也分你一份,讓你在樹下睡,入夜後多的是虎豹豺狼,有我在,就用不著怕。”

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信不信我?”

常洪嘉臉上沒有半點血色,木然聽著,眼睛越發酸脹。不知想到什麽,竟是快步走到幾根斷竹前,勉力拾起一根輕的,去頭斷尾,用力折去枝葉,只留下光禿禿的一節。

魏晴岚吃了一驚,用腹語問:“你做什麽?”說話間,常洪嘉已把那節斷竹舉了起來,苦笑道:“谷主請看,若這是真的,洪嘉便活不成,若是假的,便死不了!”

魏晴岚眉頭緊鎖,見他語無倫次,正要出聲嘲諷幾句,突然看見常洪嘉雙手都握在竹身上,将尖銳的斷口轉向腹部,猛地捅了進去。

那妖怪吓得瞪大了眼睛,驟然掙紮了起來,喉嚨中呵呵有聲,真以為他要死了。再細看時,卻發現常洪嘉手持斷竹,搖搖晃晃的卻沒有倒,掙紮半晌,又自己握緊竹節,慢慢從體內拔了出來。創口雖是血如泉湧,片刻後,就漸漸止了血。

兩人之中,仍是常洪嘉先定下神。他仿佛了卻了心頭一樁大事,随意擦去額上冷汗,輕輕笑說:“谷主,你看,此處真是幻境。”

魏晴岚這才吐出一口涼氣,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一出聲,說的卻是:“你用的是什麽妖術?”

常洪嘉如遭雷殛一般,眼睛呆呆看著那人,一絲疲憊之色藏也藏不住。不多時,那和尚拎著食盒來了,見他二人遙遙對峙,各懷心思,只是笑了笑,立在樹下,神态悠然地和魏晴岚論起佛法來。常洪嘉往後退了四五步,無一人朝這邊望來,當年一景一物歷歷重現,圓融一體,都似真的,只有他硬闖進來,像是魚入沙。

他一路滿無目的地往前直走,從竹枝掩映的無路處硬穿過去,寂寂竹林中,只聽見他一個人疲乏欲死,氣喘噓噓,撥開竹葉的聲音。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日頭微微西斜,常洪嘉突然停住腳步。這片竹林竟被他走到末路,翠綠竹林如同被大斧硬生生削去,呈一字斷開,再往前數步,探頭看去,下方是無底淵,頭頂萬丈天幕至此而終,仿佛站在了天地盡頭。

常洪嘉呆立良久,才猛然醒悟,這裏便是魏晴岚幻境未編造到的地方。

若是能帶他,到此處看一眼……

一念轉過,便只想早一步回到那株辛夷樹下,将魏晴岚哄騙到此地。

孰料未走出兩三步,腰間突然一緊,人仿佛被繩索拖拽,頭重腳輕地往後倒退了兩步,沒等回過神來,就被一股氣勁直直地拖向地底。

原本堅實的地面,被繩索拽行的時候,竟如同虛設,頃刻間土已沒過腰腹。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常洪嘉陡然醒悟,這分明是沙池外的人沒到三日便拽動了繩索。

好一個撲朔颠倒的幻境!連天地之經緯都與外界相背,沙池上的平地,在幻境中倒成了或登天或隧地的歧路,若不是有人以繩相拽,凡人斷然出去不得,這樣一想,不由心驚膽寒。

然而轉念的功夫,常洪嘉便憶起魏晴岚,只差一步就能帶他出去,無論如何不願就此作罷,血氣上湧間,竟是摸索著去解腰間繩索,一時解不開,用力一扯,硬生生将繩索撕作兩截,被人拖拽的去勢這才止了。

常洪嘉手腳并用,從土裏掙出來,用力拍去土灰。想了想,又在附近的竹身上刻下一道半寸深的刻痕,每走幾步,便再刻下一道,等望見那株辛夷時,紅日只餘一線。

魏晴岚低著頭,不知道在煩惱什麽,聽見他腳步聲才擡起頭來,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和尚負手站著,見他來了,笑著道了一聲施主。常洪嘉胡亂回了一禮,大步走到樹下,想沖魏晴岚說些什麽,話到嘴巴卻噤了聲,轉去求那和尚:“大師,我想帶他四處走一圈,他被捆得久了,只怕傷及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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