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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呆子微微一愣,随即滿口答應下來:“好,好!什麽時候動身?”

魏晴岚久久地看著他,直到常洪嘉迫不及待地收撿起來,将用慣的針囊、藥瓶連同十幾天的幹糧一起收進包袱,打好了結,魏晴岚還在用那種看陌生人的目光看他,“你不介意?”

常洪嘉不知要如何作答,胡亂點了點頭,就伸手去拉那妖怪,想領著他趕緊動身。

魏晴岚被他一碰,臉色在一剎那間顯得極為痛苦,不留痕跡地躲了過去,只道:“走吧。”

常洪嘉握了個空,嘴唇微微發顫,似乎受了些打擊,很快又振作起來,小跑著跟在魏晴岚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跨出門檻,那呆子四下張望了一陣,突然留意到谷主手裏破爛的白傘,小聲問:“谷主這傘……從哪裏撿來的?”

魏晴岚腳下一頓,視線慢慢落到傘上,過了好一會,才把白傘撐起。由於傘骨外翻,油紙上窟窿連著窟窿,傘蓋剛一撐開,就像要散架似的,發出咯吱咯吱的顫音。那妖怪的動作登時一僵,許久才用秘術說:“我剛才去毀了沙池。結果在池底,發現了這把傘。”

常洪嘉點點頭,心裏不知是何滋味,輕聲接道:“是大師用過的那把傘吧。”

魏晴岚握傘的手突然用了力氣,手背上青筋浮現,攥緊了傘柄,直道:“是他。普通的傘,埋這麽久,早就爛完了……”

常洪嘉聽到這裏,有那麽一瞬,也想弄明白為什麽這把傘會出現在池底,只是下一刻人就被魏晴岚毫無血色的蒼白面孔奪去了全副心神。那妖怪低著頭,掌心凝聚起綠光,珍而重之地将白傘一點點修複。

常洪嘉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看了幾眼便不敢再看,趁著這短短一頓飯的功夫,搖搖晃晃地走到浮屠道另一頭。偌大一方沙池,只剩下孤零零一個石臺,沙粒散落得到處都是,把雪地統統蓋住。

常洪嘉試探著掬起一捧細沙,發現神智清醒,并沒有任何異狀,這才松手,任掌中沙粒漏光。沙池真的毀了,他走回浮橋邊,還在想這件事,一夕之間毀去的沙池,下定決心的谷主,池底白傘的殘骸……

魏晴岚拿著修好的白傘,用複雜難懂的目光看他了好一會,才道:“我的事情,你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常洪嘉應了一聲,似乎知道的事情越多,就越覺得回天乏術。

魏晴岚見他臉色難看,神情也跟著黯淡下來,低聲說:“能不能幫我猜一猜,和尚快死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

魏晴岚仿佛沒看見常洪嘉渾身一顫,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呆在黑漆漆的山洞裏面,堵死洞門,孤零零一個人,什麽都看不見,獨自等死的時候,他在想些什麽呢?”

那妖怪說著說著,原本不知喜怒的語氣漸漸變了,“其實我原本……根本不知道什麽鶴返谷,是他說的,聽銀鎮向南十裏,懸崖下靈氣充裕,是個清修的好地方。之所以在沙池上撫琴,也是他說,對修煉好。”

“什麽以幻修幻,與虛妄為伴,能參透魔障;什麽修閉口禪,能減少口業。只要是他說的,我都嘗試去做……”魏晴岚說到這裏,用傳音術顫聲問:“我記得他那麽多話,可還是想不出來,他把自己關在石洞裏等死的時候,到底在想些什麽呢?常洪嘉,你幫我猜一猜。”

他這樣失态,句句緊逼,簡直和之前判若兩人。常洪嘉有一剎那,甚至以為他又在試探自己,可很快便發現,這妖怪是真想知道答案。

那呆子絞盡腦汁想了很久,才說:“大師,怕是在擔心你,擔心你日後想起他,會難過。”魏晴岚怔怔地望著他,好一會方道:“他會怪我嗎?”

常洪嘉吃了一驚,斷然道:“怎麽可能……!”魏晴岚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苦笑道:“真的嗎?”

常洪嘉生怕他不信,連說了好幾遍:“當然!絕不可能、絕不可能會怪你!”他不知道為何,偏偏對此事格外篤定。那妖怪被他說得輕輕一笑,很快又笑容盡去,怔怔搖了搖頭:“那只老狐貍給我算過一卦,說是下下簽,它算了這麽多年,還從來沒有算錯過一回,害得我一直在擔心閉口禪的事。怕許了願不管用,更怕他怪我。”

沒等常洪嘉否認,那妖怪便自嘲道:“因為這個理由,就困在幻象中,我真是……”

常洪嘉卻笑不出來,既要背負害死故人的悔恨,又要承擔被那人責怪的恐懼,雖然那和尚豁達淡然,但難保最後一程,有沒有一瞬間,有過怨恨的念頭……哪怕只有一瞬間,那妖怪也受不住的,他把那人看得那麽重,定然受不住的。

想到這裏,那呆子臉上蒼白如紙,渾身發抖,簡直比聽見自己的傷心事還要難受。魏晴岚回過神來,看到他這個樣子,愕然伸出手去,要碰上的時候,才猛地一縮。常洪嘉擠了,終於擠出一個微笑:“我沒事。谷主放心,大師……絕不會怪你的,我們趕緊去迦葉寺,破了閉口禪才是正經。”

他看到魏晴岚神情變了變,像是想問什麽,慌忙打斷道:“對了,谷主可要記清楚了,現在是我在說話,不是大師。谷主驗過了的!”他生怕魏晴岚又說些他不想聽的,伸手去摸那妖怪手中白傘,從頭到尾摸了一通,發現白傘确實毫無反應,心中才暗暗落下一塊大石,直道:“你看,現在用白傘也試過了。我跟大師毫無關系……”

那妖怪猶豫了一陣,終於伸手在常洪嘉頭上輕輕拍了一下,用秘術道:“我記得的,你是常洪嘉。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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