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常洪嘉追了一段,自己也知道追不上了,腳步漸漸慢了下來,走過斷木,看見樹幹上斑斑的手印,癡癡地看了一陣,忍不住把自己的手按在那妖怪留下的掌印上。就這樣掌心對著掌心,手指貼著手指,閉緊眼睛,好一會才恢複知覺。
四面靜悄悄的,有一剎那,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連一絲風聲也聽不到,到處靜如鬼蜮。常洪嘉轉過身,搖搖晃晃地往回走去,走出老遠,還在奇怪谷中為何一下子變得這樣安靜,明明那人在時,也極少弄出聲響。他一面想,一面拼命讓自己走得筆直,可腳下步子總歪歪斜斜,視線中每一處都在搖晃,天晃著要掉下來,地面也跟著上下抖動。
從來沒有一天,像今天靠得這樣近,如果方才點點頭,現在已成就了一段姻緣。可滿溢胸膛的那股邪火,那股把髒腑都要燃盡的滾燙火焰,非得在秤子上細細稱過,看夠不夠斤兩,夠不夠全心全意。
他停下來喘了一會氣,雙腿還抖得厲害,只得在半路休息了許久,等心情漸漸平複,想起之前下的決心,這才繼續上路。自己沒有做錯,唯有谷主了結了這段舊事,把故人魂魄護送入輪回也好,互訴衷腸也罷,塵埃落定之後,才可能有自己的餘地。
常洪嘉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在心底默念了幾遍,眼中逐漸有火光竄起,情緒被煽動得高漲起來。他沒有做錯,更沒有失去什麽,只是要再多等幾年罷了,等那人真正放下,真正回過頭來。
常洪嘉便這樣一個人走在死氣沈沈的深谷,臉上因激動而泛起潮紅,竭力讓自己每一步都走得沈穩。眼前已經能夠看到那座小院,推門進去,在一片足以把人逼瘋的寂靜中,於心底為自己擂起戰鼓。還不到認輸的時候,自己曾把他從沙池中領出,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把他從一場更長的噩夢中帶出來。如果沒有推開,才算真正失去了。
常洪嘉坐在床沿,不知道等了多久,魏晴岚仍沒有回來,室中從明到暗,晨昏幾變,那呆子熬得雙眼發紅,終於熬不住了,頭剛一低,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只是夢裏也不安穩,人像是睡在不系之舟上,船下是湍急的江水,一人一船被滾滾江流流不住地往前推去,轟的一聲,四周都亮起來,人站在一間禪房外,手裏拿著碎紙,上面還有燒剩下的八個大字:做夢中夢,悟身外身。
這居然是之前沒有做完的那場夢──
禪房中,那和尚将推演所得的卦象燒盡,整整僧衣,從房中走了出來。常洪嘉和他迎面撞上,短短數尺距離,這才看清自己那和尚的長相和魏晴岚夢裏有些不同,嘴唇幹裂,面露死氣,眼底卻暗藏火種,像是苦行僧一般步履堅定。
那和尚走過去好一會,常洪嘉才赫然回神,到處找那和尚去了哪。好在迦葉寺千年古剎,一直是過去格局,這呆子憑著幼時在寺廟裏的記憶一一尋去,越走越是熟悉,很快便到了藏經殿外。
常洪嘉順著石階一路小跑上去,爬了十幾階,才發現周圍都是皚皚的雪景。耳邊寒風呼嘯,也不知何時變得節氣,大雪已積了厚厚一層,只有石階中間掃出了一行供行人行走的空道。幾株青松老樹長在這座懸空古寺外,隔著極遠的距離伸展枝桠,幾乎将整座藏經殿蓋住,天地一片銀白,只有樹下的檐瓦還東一塊西一處地裸露著原本的顏色。
常洪嘉霎時間便猜出自己尋對了地方,他跨過殿門,直直地穿過滿是灰塵的經書架子。還沒走到盡頭,書架後便隐隐傳來一個老者與年輕和尚交談的聲音。
只聽見那老和尚問:“你們在我這裏聽了幾年的故事,哪一段記得最深?”
那些和尚無人回應,直到老和尚再次開口:“洪嘉,你來說。”
常洪嘉聽到這裏,慌忙又往前疾行幾步,直到眼前再無遮掩的書架,大殿一角,和尚似乎比剛才見到的要年輕三四歲,坐在蒲團上笑著應了:“弟子記得最深的還屬地藏王菩薩立下的那段大誓。”
老和尚聽了這句話,半晌方說:“衆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嗎?”
“正是。”
“喜歡這句啊,”那老和尚斟酌良久,終於搖了搖頭:“這句話,有些執著了。”
常洪嘉在不遠處聽得這裏,竟是忍不住發笑,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看到這和尚受教的樣子。但在一旁聽到這些只言片語,稍一細想,心裏便慢慢有些發涼。自己為什麽會夢到這些事,執著二字,到底是在訓斥誰呢?
正驚疑不定的時候,一場夢也到了盡頭。那呆子從床榻上猛地坐直了,越想越是後怕,只得一遍遍安慰自己,大概是摸到了洪嘉和尚的白傘,才斷斷續續做了幾回別人的夢,總不可能是前世今生吧!
他剛松了口氣,忽然聽見門吱呀一聲,擡頭看去,發現魏晴岚推門而進,手裏拿著一把傘骨往外翻折的破爛白傘,怔怔地看著他。常洪嘉一驚之後,登時狂喜起來,忙不疊地從床上下來,直喊:“谷主!”
魏晴岚提著傘,眼中好半天才有了神采,用傳音術輕聲道:“常洪嘉,陪我去一趟迦葉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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