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見
夏末。
外面的太陽依然炙熱無比,城市裏的灑水車剛過去,地面就被曬幹。
林笙坐在車裏望着窗外的風景,車窗外的高樓大廈快速地向後移動,看得有點眼花,她順勢揉了揉晃得發紅的眼睛。
駕駛座上的女人轉頭看了看她,無聲的嘆了一口氣,心裏卻很不是滋味。
“笙笙,鹿城離這裏很近,如果你想回來,一個多小時火車就到了。”林芝安慰道。今天是她們搬家的日子,兩人的東西加起來也不過一個後備箱。
林笙沉默的點了點頭。
這幾年來,她對自己女兒關心過少,一心撲在工作上。
以前活潑可愛,優秀上進的林笙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沉默,不再愛笑,也不喜歡和她說話,在以前,她們不像是母女,像姐妹一樣,無話不談,她每次放學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林芝面前跟她說着在學校發生的新奇事。
林芝考慮好多天,索性帶他換一個城市,在她打點好一切,就帶着林笙離開。
這個生活了16年的城市,縱然有再不好的回憶,林笙還是舍不得的,出發前,林笙一直住在外婆家,外婆牽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的把她送上車。
——
下午兩點,陽光正曬得刺眼,林笙坐在車子裏晃了晃眼,車子停在鹿城的一棟小區下。
林笙跟着媽媽上樓,東西不多,一趟就搬完了。
新家和以前的房子沒什麽大的變化,就是比以前住的房子小了一點,畢竟以前是三個人住,現在只有兩個人住。
自己的房間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還是之前家裏卧室的色調壁紙,包括床上放的抱枕都是同一款。
家裏只有她一個人,顯得格外冷清。
林芝把她放在家裏,就匆匆趕去了公司,剛來到鹿城沒多久,工作的事還沒安排妥當。
搬來的東西不多,林笙一個人在家收拾,把自己的房間放了些東西,新買的抱枕和小玩具,然後她把來時抱的綠植放在了陽臺,看起來沒有那麽空曠。
已經下午六點,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她站在窗前,看着樓下遠處街道的車來來往往。
這是她的新家,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糟糕,樓下有一個小公園,健身器材旁,孩子聚堆打打鬧鬧,旁邊是幾位老人,坐在一起聊着家常。
這個時間外面的天氣沒有下午時那麽好,有些沉悶,濕熱,林笙一個人在家,都有點悶得慌。
她拿着手機出了門,走出小區沿着路一直往前走,像散步似的,不急不緩。
天氣似乎有點悶熱,好像又要下雨了。她擡頭望了望天空,旁邊的高樓大廈遮住了一大片天空,她只能看見兩片白雲快速的移動着,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
此時盛夏剛過,路兩邊的梧桐正茂盛。
不知不覺的走到了十字路口,她向右拐了一個彎,接着走,反正不認路,走到哪兒算哪兒了,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天空剛剛的灰白臉色漸漸沉下來,被沉重的灰黑取代。調皮的風四處流竄着,幸災樂禍地看着人們的狼狽。
她這時回頭看了一下,已經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兒了,但是返回的路她還記得。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沒有半分停留躲雨的意思。
這時她旁邊走過一個中年男人,帶着一個小女孩,小女孩手上拿着一個雪糕,似乎都快化掉了,男人抱着懷裏的小女孩,一手托着她,一手護在她頭上,飛快走過去,生怕忽然下雨打濕小女孩的頭發。
林笙看着莫名怔了一下,出現了錯覺一般,下意識的想拿出手機撥電話,以前她在外面遇到這種天氣,爸爸就會立馬打電話過來接她的。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只剩下百分之十的電量,只能撐着買頓飯了。
就近看去,前面是一家便利店,再往前,幾棵法國梧桐之間有一個露天的小型籃球場,她進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看着現在的惡劣天氣。
林笙初一時,第一次嘗到了失去親人的痛苦,那也是一個暑假,天氣悶熱無比,蟬鳴刺耳,她在家待着也覺得心裏有些說不出的煩躁。
到了晚上忽然刮起了風,雷電交加,她坐在客廳裏寫作業,總是心不在焉的,說不出是什麽感覺。擡頭看了看外邊的天氣,不禁縮了縮脖子。
林芝在廚房收拾碗筷,接着手機就響了,她覺得這手機的鈴聲格外刺耳,媽媽接了一個電話,她沒聽清林芝說了什麽,接着廚房傳來碗打碎的聲音。林芝慌張的從廚房跑出來,脫下圍裙,然後就急匆匆的跑了出去,留她一個人在家裏,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是隐隐約約感覺不太好,心慌的厲害。
直到第二天,隔壁的阿姨送她去醫院,她才隐約猜到發生了什麽。她站在病房外,看着幾乎要哭斷氣的林芝,和安安靜靜的在床上躺着,蓋着白布的鄭華強。她僵在了那裏,腿仿佛灌了鉛,重的擡不起來。
所有人都告訴她那裏躺着的人是她爸爸,讓她再去看一眼,可她無論如何都邁不開步子。
林笙擡頭看了看天空,爸爸去世後,她很排斥這種天氣,每次下大雨,她都能想起爸爸出事那晚。
她收回思緒,打量這個便利店,門外的長椅被雨水打濕,便利店一進門處放着免費使用的雨傘,但是需要用身份證來作抵押,她今天穿了一條裙子,只拿了一個手機,而且外面的風這麽大,裙子走出去到底是不太方便,還是等雨停了再走吧。
林笙在便利店買了一盒拌面和一個巧克力味的冰淇淋,結賬時,兩個店員都沒有察覺店裏來了顧客,自顧自的玩着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麽,手機裏似乎很熱鬧。
從始至終都沒有擡頭看一下顧客。
她看了店員兩秒。
???
現在的人都這麽不敬業了?
“你好,結賬。”此時,兩個店員才擡起頭,将近二十四五的年紀,兩人看見林笙微微愣了一下,很少見到長得這麽精致的小姑娘,膚如白雪,唇紅齒白,尤其是那一雙眼睛,茶色的瞳孔,左眼眼角帶着一顆小小的淚痣,很是好看。
林笙又把東西往前推了一下,店員這才回過神來,說了聲不好意思,然後結賬,店員還時不時的偷偷看她。
結完賬,她拿着拌面、礦泉水和冰淇淋走到便利店的窗戶邊的座椅上,邊吃邊聽店員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論,本來是無心聽的,但是店裏一共就她們三個人,聲音很自然的傳進了她的耳朵。
“你看,”其中一個店員拿着手機給另一個看,“你聽說陸氏的那位太子爺了嗎,女朋友過生日,這也太隆重了吧,禮物都堆成山了,好羨慕啊,我什麽時候能有一個這樣的男朋友啊。”
視頻裏的畫面是一夥人在過生日的畫面,豪華的大房間裏有人唱生日歌,中間坐着一個女孩子。旁邊擺着一大堆禮物,各式各樣的禮盒。
“人才多大,你都二十多了,還想着老牛吃嫩草?”
“不過哪個是陸氏的太子啊?”
“就這個,這麽明顯,你都看不出來嗎?”其中一個店員指着手機屏幕說。
“看着挺冷淡的,一點表情都沒有,是她女朋友過生日嗎?”
“這誰知道呢,長得又帥又有錢,追的小姑娘可多着呢,稍微勾勾手指,那女朋友還不是想換就換。”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論着。
高一時,她長得越發标致,臉上的嬰兒肥漸漸在褪去,當時班裏就有不少有錢人,就是來混日子的,今天和這個女生搞對象,明天和那個女生上酒吧。
整天坐在教室後排不是玩手機就是打鬧。後來,鄭華強的事被他們知道,班裏的那幾個富家子弟看她被學校的人針對,就專門跑過來調侃她。
“林笙,你看我怎麽樣,跟着我,當老子朋友,老子保護你沒人敢再說你,怎麽樣?”
“就是就是,有我們大哥護着你,誰還敢在背後議論你!”
“考慮考慮呗,林笙。”
那那時幫她化解尴尬的,只有一個小學同學。
這時手機響了,她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張耀給她發了信息,她朋友少的可憐,張耀是她初中同學,說來也有趣,兩人小學就是一個班,但是誰也沒和誰說過話,上了初中做了同桌,兩人才漸漸熟絡起來。林笙朋友不多,尤其是‘家道中落’以後,張耀算是最好的一個。
張耀:【你到了嗎?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你的消息。】
林笙:【嗯,到了,後天就要去學校報到了】
張耀:【唉,你走了,我罩着誰去】
“……”
張耀:【你可別有了新歡忘了就愛】
林笙無語:【……】
新歡舊愛也不是這麽用的吧。
張耀:【說真的,以後想回來看看了,就跟我說一聲,風雨無阻去接你。】
兩人又聊了幾句,林笙關掉電量告急的手機,繼續吃着自己的東西。
她有些不太想去學校,也不知道新學校要面臨的又是什麽,說實話心裏是有點排斥的,如果同學們知道了她的事,會不會和以前的同學一樣,她被孤立,排擠,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對立面。
她害怕自己交不到朋友,小時候,她的身邊總是圍着很多小夥伴,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周末,總有人來找她玩耍,但是現在,哪怕打開手機,能說話的也不過陳耀一人。
這時進來幾個人,打斷了林笙的思緒,幾人帶着一身雨氣,衣服都被淋濕了貼在身上。林笙餘光瞥了幾眼,三個人,身高大概在185cm左右,中間有個人還染了一頭黃頭發。
林笙忽然想到四個字——‘葬愛家族’,像是理發店的打工仔,集非主流和痞氣為一體。
‘不良少年’,混社會——林笙心想。她坐在窗邊轉身打量着他們,看着挺面善的,除了那一頭的黃毛,像是社會上的頭頭兒。
三人裏,有一個人背對着她,擺弄着被打濕的頭發,白色的T恤被雨水浸濕,貼在後背上,後背露出一點點輪廓。肩寬腰窄,啧啧,這身材,這腰……
——
很多年後,再被人問起,第一次見到陸宸是什麽感覺,林笙的記憶有點模糊,但是那個若隐若現的身影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看着那個染了一頭黃發的人,黃的有點不正經,萬一真的是混社會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林笙轉過頭去,第一天來這個城市,還是不要惹麻煩比較好。
“卧槽,這他媽什麽鬼天氣,老子新買的鞋!限量版的!!”
說話的少年叫魏宇,染着黃頭發,穿着一身黑色T恤,黑色短褲,腳上是一雙騷紅騷紅的運動鞋。
身邊還有一位少年眼眸微垂,看着手機,頭發被雨水弄濕了一點,貼在額頭上,臉上挂着一絲不耐煩。
“呵呵,你這一身,挺騷啊……”‘好腰少年’陸宸瞥了瞥魏宇,漫不經心的說着,字正腔圓,溫潤純淨,很有磁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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