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第四個世界 不會再有下次
蘇隽能夠明顯感覺到雁羽在生氣。
雖然他并不能通過眼神和語言準确地傳遞出他的情緒, 但或許是因為蘇隽從他“出生”起就始終陪在他的身邊,所以對他的動作神态都非常了解,這才能夠大概猜測出他的心思。
雁羽走得很快, 前面還撞上了幾名禍門弟子,弟子們早都見過雁羽,也聽說過他的厲害, 所以誰都不敢跟他多說, 被撞到之後敢怒不敢言, 只能僵立在原地。
而蘇隽快步跟着他,看他往前走去的背影, 莫名從中看出了孤獨和委屈。
突然出現的失控容易叫人混亂,而在面對這種混亂的時候,自己往往沒有辦法好好地做出正确的處理方法。
蘇隽剛見到雁羽滿手鮮血的時候, 情緒的确是非常混亂的。
自從帶着雁羽從山上下來之後,他最記挂和擔心的事情,就是雁羽會傷到什麽人,又或者被人所傷。
他很清楚雁羽的強大, 這世上大概沒有幾人能夠真正傷得到他, 但蘇隽所擔心的卻不是肉體上的傷害,而是在另一種層面上的。
雁羽不懂人類的規矩,也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清楚這些事情,即使是蘇隽從最開始就對雁羽說過不要傷人這種話,但他到底不能保證這些事情絕對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而現在問題來了。
雁羽傷人蘇隽自然是擔心傷者的, 但他也同樣擔心雁羽的處境。
他原本已經在極力想辦法說服季杉等人,想讓他們明白雁羽沒有危險, 他可以是兵刃,也可以是純粹的夥伴。
但現在雁羽的行為, 卻讓他這麽多天的努力統統白費了。
讓他最生氣的,其實是這件事情。
可是從最初的生氣當中慢慢清醒過來,随着他在後面追着雁羽的腳步往前,随着他們慢慢離開人群,來到禍門後院的角落當中,蘇隽越來越開始懷疑起自己剛才不分青紅皂白的态度究竟是對還是不對。
他明知道雁羽是什麽樣的,明知道他從來都不會主動傷人,他卻還是連追問都沒有就直接怪罪在雁羽的身上,那的确是他自己的問題。
所以現在雁羽會這麽生氣,似乎也是情有可原的。
随着追逐雁羽過去,蘇隽心中不知為何泛起種古怪的感覺,就好像剛才那瞬間,在看到雁羽手上沾着血的時候,他胸中那團怒意是不受他自己控制的。
他從來沒有過那樣的時候,現在他再回想起來,他竟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是有些陌生的。
可是他究竟是怎麽回事?
蘇隽按捺着心中的疑惑,他追着雁羽走到這裏,此刻這片地方應該是禍門某個弟子們練功的小角落,旁邊幾乎已經沒人,似乎是早已經被閑置了下來,所以不會有人經過。
雁羽走到一面牆邊,前方已經沒有路再讓他繼續往前,他于是只能停下腳步,擡頭望着牆頭的位置,似乎正在計算着要從這邊攀越上去需要花費多大的力氣。
而就在他這麽想着的時候,蘇隽已經快步走來,再度扣住了雁羽的手腕。
雁羽掙紮了下,對于蘇隽的接觸顯然十分抗拒,而蘇隽卻怎麽都不肯松手,即使是雁羽掙紮的力道有些大,已經讓他因為疼痛而微微蹙起了眉頭。
見蘇隽皺眉,雁羽立即便不再掙紮,他雖然在生氣當中,卻依然有着分寸,不願讓蘇隽真的受傷。
但心裏的委屈和生氣當然也是沒有那麽容易就被抹消掉的。
雁羽不敢傷人,又不願和蘇隽說話,于是在猶豫又着急之下,幹脆直接默然扭過頭去,就着被扣住手腕的姿勢轉過頭不看蘇隽。
蘇隽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心裏面還有複雜的愧疚,他捏了捏雁羽的手心,問道:“生我的氣了是嗎?”
雁羽搖搖頭沒有出聲,蘇隽稍稍往他的方向走過去兩步,才看到他像是為了防止自己不小心回答了蘇隽的話,所以還緊咬住了下唇。
不過因為他這樣的動作,他看起來就更加委屈了。
在蘇隽的眼裏,雁羽的心性始終都是個孩子的模樣,不過這并不代表他就真的應該是弱勢的那方。
蘇隽無奈地說道:“對不起,我先對你道歉,然後你不要和我賭氣,先和我說說話好嗎?”
雁羽見他往自己正面走來,趕緊背過身去,就是不肯跟他交流,滿臉都寫着拒絕。
于是蘇隽只能繼續轉過去,再次走到雁羽的正面。
但雁羽也仍然不肯理他,兩個人竟然就這麽繞了好幾圈,蘇隽也沒能夠真正和雁羽面對面的說上話。
蘇隽:“……”
他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會和雁羽玩這種繞來繞去的游戲,他心裏面哭笑不得,最後幹脆停了下來,而就在他這麽停下的時候,雁羽沒停下腳步,一下撞到了他的身上。
傀儡當然是不會有痛覺的,所以疼的只能是蘇隽。
蘇隽捂着胸口嗆咳了好幾聲,這下被撞得實在,但好在發覺自己撞到蘇隽之後,雁羽總算是忍不住開了口:“蘇隽,受傷?”
蘇隽好笑地搖頭:“不是受傷,只是有點疼而已。”
傀儡垂着眸子,問:“疼?”
蘇隽明白傀儡的疑惑,但他卻很難準确地向傀儡描述出這種被稱之為“疼”的感受,他只能先略過這個問題,正面牽住雁羽的兩只手,防止他再轉過去,這才說道:“剛才是我太急了,我向你道歉,我不該這樣對你說話,你能不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要對他們動手?”
聽見蘇隽的問話,傀儡像是現在才想起來他決定不再理會蘇隽的事情。
但他兩只手被蘇隽牽着,逃又沒法逃,用力的話又會傷到蘇隽,他低着頭頓住半晌,終于出聲說道:“你不要,大聲,說我。”
蘇隽聽着他的話,心裏霎時軟了下去,說道:“我不會再兇你。”
雁羽這才緩緩将事情說了出來。
事實是在蘇隽白天去議事堂的日子,雁羽每天都會待在他們所住的那處院子裏面,乖乖坐在石凳上等蘇隽回來。
但就在前幾天前,有幾名禍門弟子開始偷偷攀上牆,坐在牆上觀察他。
起初他們只是偷偷地看,相互嬉笑着悄聲說幾句話,好奇地打量着坐在凳子上的雁羽。
但連着幾天他們都來,而且雁羽也都好端端坐在凳子上沒有動過,他們在最開始的緊張過後,漸漸地也開始膽子大了起來。
開始的時候他們是用石頭砸雁羽,後來看他仍然沒有反應,這群弟子就開始從牆上跳了下來,用樹枝和劍柄戳他。
因為有蘇隽離開前的吩咐,雁羽始終沒有理會他們,從頭到尾坐在凳子上不動,也沒有特地擡頭去看他們。
而見到他這樣子,那幾名弟子就更加放肆起來,從最開始的戰戰兢兢,再到後面絲毫沒有半點懼意,他們似乎是确定了雁羽只要沒有主人在身邊,就絕對不可能自主行動,所以幹脆最後圍在了雁羽的身邊,開始認真研究了起來。
他們最開始還只是掐掐雁羽的臉,或者說捏捏他的胳膊,驚嘆他不管是皮膚還是頭發,甚至連睫毛都和真人沒有半點區別,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的話,根本沒法看出他其實是傀儡。
而在上上下下的看過了,也揉捏夠了之後,他們開始把目光放在了雁羽被衣服包裹住的身體上。
他們開始商量起來,想要看看雁羽的身體內部究竟是什麽樣子。
畢竟他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和人這麽相似的傀儡,而這個傀儡還是傳聞當中天底下最強的武器,大家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就提出了想要拆開傀儡,看看它的內部究竟是什麽樣子,究竟是怎麽做出來的。
提出這個想法之後,大家便立即行動起來,想要脫掉雁羽的衣服,并且抽出匕首,準備撬開他的皮膚看看。
雁羽原本乖乖聽着蘇隽的話,但到了這時候,他終于沒有辦法再任由這些弟子繼續下去。
他動手抓傷了那群弟子,而那群弟子被他突然的動作吓破了膽,也頓時跌倒在地大聲喊叫起來。
這才引來了這麽多人,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蘇隽認真聽着雁羽的話。
從他最開始說那群弟子用石頭砸他,用樹枝和劍柄戳他的時候起,蘇隽的神态就已經凝重了起來,而等到雁羽将所有前因後果說明白,蘇隽已經再也沒有了笑容。
雁羽當然沒有辦法好好地表達這些事情,他說話很慢,會的詞彙也很少,所以很多地方蘇隽都只能通過他的幾個詞艱難地拼湊結果。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理解錯雁羽的意思,從現場的痕跡以及那群弟子的反應來看,蘇隽知道他的推測并沒有錯。
雁羽不可能對他說謊,他還沒有學會說謊這種事情。
而在說完這些之後,雁羽低着頭,看起來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但卻又倔強萬分:“我沒,沒錯。”
蘇隽聽到這句,終于出聲道:“嗯,你沒有錯。”
他伸手要去觸碰雁羽的臉,看看他被石子扔到的痕跡,但雁羽卻後退半步,閃躲了他的動作。
蘇隽動作霎時頓住。
這是他以前和雁羽之間交流從來沒有過的事情,雁羽對他有了逃避,這讓蘇隽意識到自己先前的行為是真的讓傀儡感覺到了很強烈的委屈。
蘇隽沒有将手收回去,他放柔了聲音,再次試圖靠近:“抱歉,我再也不會這樣不相信你了,原諒我這次好嗎?”
雁羽眨了眨眼,雖然看起來仍然沒有消氣,但終究還是緩緩往前半步,臉頰輕輕蹭了蹭蘇隽的手。
“下次,我就,不理你了。”雁羽跟賭氣的小朋友似的,“真的。”
見他終于恢複了往常,蘇隽心情也終于落了下來,點頭輕笑:“好,不會再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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