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一塊手帕的情誼
這個叫阿益的少年郎吃了三塊糕點,喝了兩盞茶之後依舊沒有告辭的意思。忘憂看看身後的沙漏覺得該給丁素雲做午飯了,便問這少年:“小公子,我要忙了,你自己在這裏吃點心好嗎?”
“你這是什麽待客之禮?”少年不滿地問。
忘憂無奈的解釋道:“我是做人家奴婢的,總不能不顧主人家的事情只知道陪着一個不知姓甚名誰的小哥兒在這裏閑聊吧?這豈不是有失了做奴婢的本分了?”
“言之有理。”少年點了點頭。
“所以,小公子請自便,奴家去忙了。”
忘憂又遞了一盞茶到少年手裏,方起身離去。卻不料她前腳出門,那少年後腳就跟了過來。忘憂無奈,但已經沒時間管他了,只好先忙自己的。
“你這是煮粥嗎?”少年看着忘憂用勺子攪拌着砂鍋裏的白粥,皺了皺眉,“這就是普通的白米粥啊?你家主子就吃這個?”
忘憂只得給他解釋:“我家主子在這裏為仙逝的長輩跪經祈福呢,自然要齋戒食素。”
不料少年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這倒是巧。”
“嗯?什麽巧?”忘憂心想該不會你也在這裏為你的親人跪經做法事呢吧?
“沒什麽,趕緊的做你的飯吧。”少年一甩袖子,擡腳便走。
“這就走了?”忘憂心想我也沒說什麽,怎麽這小孩兒就生氣了呢?
少年朝身後擺了擺手,只管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嗳你等等!”忘憂忙拿了自己的手帕把剩下的糕點一并包起來,跑過去送到他面前,說:“這個你拿去吧,算是我謝謝你今兒幫我的忙。”
少年看了看那個淡藍色的手帕又看看忘憂的臉,默默地收了東西,擡腳走了。忘憂也顧不上多想,趕緊的去忙自己的事情。
忙碌起來,忘憂根本顧不上想太多,然而一閑下來便想起那個白衣少年。心裏猜測着他是誰家的孩子,一個人跑出來半天的光景也沒有人尋找,可見雖然出身高貴,也是一個孤苦的人。
丁素雲原本是打算在暮雲觀住三日即回,卻沒料到第二日半夜又開始下雪,大雪飄飄揚揚直到第二天仍然沒有停的跡象。慧慈道長打發人過來說下山的道路上積雪太厚,怕是走起來不安全,勸丁素雲在觀中多住兩日,等雪停之後再走。
丁素雲本就是個沉穩的性子,既然雪大路滑不宜下山,她便尋了一些書躲在屋裏打發時間。忘憂除了每天閑暇之時便到處轉轉,天寒地凍也沒什麽可采集的,唯有松枝上的雪還算難得。
午後,雪由大變小,但依舊未停。忘憂在屋裏悶了半日實在難受,聽得丁素雲午睡未起,她便披了鬥篷出門,想着透透氣也好。
她出了院門一路拾級而上,往那日帶着茉莉看風景的大石塊走去。
連着兩日的大雪,後院都來不及清掃,臺階上的積雪已經沒過腳踝,忘憂走的很慢很小心,所以當她看見石雕欄柱頭上的一只鳥時,心裏怦然跳了一下,立刻停下了腳步。愣了半晌,忘憂才明白這只身披積雪的鳥兒為何不怕人來因為它已經被凍成了冰坨。
幾乎是一瞬之間,忘憂眼淚潰然而落。等她感覺到那股巨大的悲痛時,她早已經淚流滿面。
生命是如此脆弱。
一場雪,一場雨,一場風,一場火
她終于明白小時候祖母常說的一句話:人一輩子最大的幸福就是躺在自家的床上無疾而終。
然而,她的祖父,祖母以及父親一生行醫救人無數,自己卻都死于非命。抱屈含冤,至今不能昭雪。
“你怎麽了?”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把忘憂吓了一跳。
“沒怎麽。”忘憂胡亂抹了兩把臉,回頭看清來人後反而淡定了,“又是你。”
白衣少年默默地阿益遞過來一塊白色的絹帕。
“謝謝。”忘憂接了帕子低頭擦淚。
少年的目光終于落在那只被凍成冰坨的小鳥身上,輕生一笑:“你可別說是為了這只鳥兒哭成這樣。”
忘憂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嘲諷道:“你猜對了,我就是覺得這只小鳥太可憐了。”
少年鄙夷的哼道:“你當我是三歲的小孩兒?”
忘憂扁了扁嘴,把手帕塞回少年的手裏,淡淡地說:“既然你不是三歲的小孩兒,就不要在別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問人家不想說的話。懂嗎?”
“好好好,懂了,懂了。”少年阿益看了看皺巴巴的手帕,又塞回忘憂的手裏:“送你了。”
忘憂接過手帕看了看,幹脆直接拿來擤了一把鼻涕。少年一臉嫌棄地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你這個樣子回去肯定會被罵吧?還是先去我那裏洗把臉再回吧。”
“多謝。不用了。”忘憂心裏想着在暮雲觀想找個洗臉的地方還是不難的。
少年緩步走回來攔住忘憂的路,不悅地問:“怎麽,瞧不起我?我都沒嫌棄你,願意去你那兒喝茶聊天,你倒是嫌棄起我來了?”
忘憂忙說:“不,我絕沒有那個意思。”
“那就走吧。”少年說完,轉身繼續往山上走。
忘憂只得跟上少年的腳步,一路爬到暮雲觀最高處的一所院落。這所院落忘憂從沒有來過,還以為是觀裏的禁地,想不到卻也給香客住。
黑漆木門被推開,進門之間白雪皚皚壓着幾間精致的屋舍,青磚灰瓦,卧松奇石,倒也十分的雅致。一路踩着積雪進了正屋,只見一個中年婦人跪坐在榻上擦拭着案幾。
少年進門後徑自去主位上坐下,一邊給自己倒茶一邊吩咐仆婦:“嬷嬷,給她弄一盆熱熱的洗臉水來。”
仆婦欠身應了一聲,又朝忘憂點了點頭,默默地出去打水。
忘憂打量着屋內簡潔而精致的陳設堪稱暮雲觀中之最,遂忍不住問:“你既然是個富貴人家的孩子,怎麽會住得這麽偏僻?”
“偏僻?你不覺得這裏很清靜嗎?”少年輕笑反問。
忘憂納悶地問:“可是你作為一個小孩子,不是應該喜歡熱鬧的嗎?”
少年臉色突變,生氣地說:“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不是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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