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定罪

嘩——

裏裏外外都被這忽然反轉給驚呆了。

就是早有準備此次熊嶺能脫罪的晉西侯都震驚不已, 更何況是勝券在握的左相等人。

左相那點鎮定蕩然無存,大勢已去這四字忽然在腦海中浮現,讓他的思緒如同一團亂麻, 他是怎麽也想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麽?

他只有一個念頭,李璃是不是給高馳下了蠱, 否則這種仇恨怎麽能輕松化去, 還是一個人嗎?

所有人都懵了,被高馳這反咬一口給驚地說不出話。

倒是左都禦史率先猶如火燒屁股一樣跳起來:“高馳, 你糊塗了嗎?你難道忘了你妻兒怎麽死的嗎?你這是,你這是……”

高馳說出口之後,臉上再無木楞,反而心中安定,他看着跳腳的左都禦史, 一臉回不神來的衆人,不禁帶上了一絲釋然的笑。

“我妻兒畏罪自盡,乃是受我連累, 我沒當好一個父親,做好一個榜樣, 讓我兒無顏面對世人, 我妻恥于有我這個丈夫,以身死代為贖罪, 是我害死她們,我才是兇手。”

他眼睛濕潤, 看向宋國公道:“大人,我所說句句屬實。這些年, 熊嶺不僅買賣人命,甚至故意将罪名不重之人以重罪論, 以逼迫其家人重金贖罪。若是沒錢贖人,那就直接收押看監,說不定什麽時候成了旁人的替死之人。有時候,若是死刑犯的體型和身量不對,甚至還會去城西尋找流浪要飯之人,那才是真正的草菅人命!他收受巨賄,可是你們沒在他的府邸裏找到一兩銀子,那是因為他所有的贓款都不在府邸,而是洗錢之後另存他處,據我所知,其中一處乃是在城外一座別莊的地窖之中,由他的外室代為看管……”

聽着這些坦白的話,熊嶺這才意識到高馳是真的要拉着他一同去死,那點淡定再也維持不住,他慌張地顧不得公堂直接怒喝道:“你胡說,都是子虛烏有之事,我根本沒幹過!是你自己幹的吧,居然栽贓陷害給我!我不知道怡親王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這麽空口白牙地反咬我!”

“嘿嘿嘿,說話講究真憑實據,你還是個刑部尚書呢,原本不信,這回可就真信了。”晉西侯回過味兒來,知道熊嶺終日打雁被雁啄了,心情立刻就變好。

“就是,這關怡親王什麽事,論空口白牙的本事,熊嶺,你才是鼻祖吧!”幾位爵爺也跟着奚落道。

今日看了兩出狗咬狗的戲碼,簡直比梨園大戲還精彩,他們看得很是過瘾,如今更是引起強烈的舒适之感。

熊嶺的臉色簡直不能看,而他的手正在顫抖,額頭冷汗津津,他知道一旦将罪名坐實了,他一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死亡的威脅懸在他的頭上,他這才嘗到了那驚恐害怕的滋味。

“不錯,說話得講究真憑實據,高馳,你有什麽證據?”此時,左相終于回過神來,他死死地看着高馳,冰冷地問,而放在扶手上的手卻已經握緊了。

目光觸及對面的李璃,後者再悠然閑适地端茶喝水之餘,還拿着扇子輕輕拍打自己的臉,仿佛在說:瞧,自掌嘴巴了吧?臉腫不腫,疼嗎?

左相的臉下意識地扭曲了一下。

另一個失态之人,則是袁梅青,他此刻的心情無比緊張,一瞬不瞬地盯着高馳,生怕這人一張嘴将熊嶺打下地獄。

身處這個位置,他最清楚心腹倒戈是什麽樣滅頂的災難。

然而看熊嶺幾乎失态,早沒了方才梁方透露銀錢做印時那點鎮定,哪怕不承認也清楚……熊嶺要完了。

那麽他自己……

果然,高馳抹了一把臉,道:“罪臣苦讀聖賢書二十年,方進入朝堂,本是沖着清正廉潔,造福天下而來,卻沒想到一時不慎,迷失了自己,真是上天報應。此等惡事,一旦做下,總是心中有愧,罪臣做不到如熊尚書這般坦然我素。大概知道終有一天會償還欠下的債,所以所有的罪證我都一一記了下來,熊嶺指使我做的一切,暗地裏接觸的人,做下違法之事的來龍去脈,我都保留着,這些足以成為鐵證!請大人明察!”

熊嶺呆呆地看着高馳,怎麽都想不明白,事情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等厚厚的猶如賬冊的書,以及一沓信件等東西送到了宋國公的案頭,他終于眼睛充血,猙獰地看着高馳,怒吼道:“混賬東西!你怕是忘了,你一個家徒四壁的小進士,是誰賞識你,擡舉你,扶持你成就今天的地位,給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我待你不薄,你竟這般彙報我?白眼狼,真正的白眼狼!我簡直有眼無珠!”

熊嶺氣得站起來,擡起腳對着高馳瘋狂地踹下去,後者一動不動,淚流滿面地任他踹。

邊上的衙役很快沖過來将熊嶺拉扯開,一把将他按在地上,棍子打在膝蓋處,讓他跪下了來。

高馳哽咽着,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熊嶺,一字一句道:“若是再來一次,我希望能跟顧大人一樣,寧願家中一貧如洗,也要堅持自己,保留做人的尊嚴,不成他人走狗,無愧于天地。”

若非如此,他的妻兒怎需要舍了姓名,茍且偷生地活着,一輩子擡不起頭來,是他剝奪了她們堂堂正正做人的機會。

高馳的話讓周圍沉默了下來,哪怕他不是主謀,也是為虎作伥的東西,罪惡滔天不容恕,可是堂上聽到這樣一番話,衆人還是忍不住惋惜了起來。

悔悟雖太晚,不過至少還是個敢作敢當之人。

相比起來,漲紅了臉,怒不可遏,恨不得将高馳咬下一口血肉的熊嶺就令人憎惡,連帶着一幫子替他周旋的幾人顯得面目可憎。

“高馳至少還是個人,有些人可是做人都不會,那是禽獸。”晉西侯道。

宋國公沒有理睬堂上的撕扯,他立刻派人前去熊嶺在城外的別院搜查,接着快速地翻閱着高馳遞上的罪證。

這麽多年,厚厚的一沓,簡直觸目驚心,也更讓熊嶺無可抵賴。哪怕暫時沒有別院的證據,光這些就足夠讓他萬劫不複,死上百次。

左都禦史就坐在宋國公的旁邊,看着這一條條詳細的記錄,不禁面露着急,忍不住看向了左相,張了張嘴,似乎想問怎麽辦?

其實不只是他,就是旁邊的武寧侯,吏部尚書和戶部尚書也一樣茫然無措。

然而左相能怎麽辦?

“宋國公,能結案了嗎?”李璃清潤的嗓音響起,打破了沉靜。

宋國公看向地上的熊嶺:“熊嶺,你可認罪?”

後者死死地瞪着他,然而宋國公不等他回話,又道:“不過,不管你認不認,人證物證俱在,你收受巨賄,草菅人命,以權謀私,欺君罔上的罪名已是成立。”

說着他拿起驚堂木拍了一下,嚴肅道:“本案已是清晰明了,諸位旁觀可有異議?方大人,你還有什麽話要問?”

左都禦史能問什麽,屁股再歪,也不能明目張膽地颠倒是非黑白啊!

正在此時,左相站了起來,熊嶺眼巴巴地看着他,眼裏充滿了希望,猶如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左相卻什麽都沒說,也根本沒看他,仿佛不願再聽接下來的罪案陳述,直接甩袖離去。

“哎呀,左相,這就走了呀?”李璃在後頭狀若驚訝地問,“別啊,我想來想去你應該還有後手才對,這結局跟您方才信誓旦旦說的可對不上,本王還打算回去反思自個兒哪出岔子了?”

李璃這風涼說說的真是夠絕了,仿佛空氣中傳來啪啪打臉的聲音。

左相氣得站在原地,又尴尬無比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一鑽,有心給李璃這臭小子一個教訓,就怕丢臉地反而是自己。

最終他還是重重地冷哼了一聲,連自己的跟班也顧不上,大步離去。

等他一走,武寧侯也坐不住了,站起來帶着自己的人離開,接着便是戶部尚書前腳後跟地走。

袁梅青看熊嶺那失魂落魄的模樣,面色如鬼,如此狼狽,在一雙雙唾棄和譏笑的眼神中,他忽然心神一晃,變得害怕起來。

李璃那笑眯眯地提醒他,可眼神卻冰冷刺骨:“袁尚書,看仔細了,接下來可輪到你了。”

袁梅青的後背頓時被吓出了冷汗,他再也呆不住,腳步踉跄了一下,逃也似的跟着前面的同僚而去。

左都禦史這邊的位置一下子空缺了,此情此景,還有什麽不明白,所謂大勢已去。

二司會審終究是結束了,後續的口供整理,奏報書寫便是宋國公及大理寺的事了。

李璃帶着樊之遠離開大理寺,感覺外頭秋高氣爽,天藍明亮,此等心情特別适合情侶出去約個會。

不過宮裏頭還有一個時時關注,恨不得親自駕臨聽審的皇帝哥哥,李璃不得不遺憾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怡親王。”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喚。

李璃回頭,不禁笑道:“晉西侯。”

晉西侯對着李璃叩了叩:“多謝王爺,小兒含冤才能得雪。”

此案最悲哀的莫過于晉西侯,最惋惜之人便是趙如飛。

李璃肅容回禮:“侯爺多保重,逝者已逝,還請珍惜當下,莫讓趙公子走得不安穩。”

這話晉西侯聽了太多遍了,再多的安慰也得他自己放下,晉西侯說:“王爺,別的話不多說,若有所需要,盡管來找老夫,哪怕幫不上什麽忙,吶喊助個威總是響亮的。”

“您可真可愛,這話我是要當真的。”李璃搖着扇子眨眨眼。

晉西侯哈哈大笑:“當真好,既然說了,就不是客氣話,相信以王爺為人也不會讓我等做為難之事。”

“這是自然。”

晉西侯沒有長談的意思,他看了看李璃身邊的樊之遠,道:“最後說句倚老賣老的話,王爺不懼左相之威,敢于直接對抗,此乃血性好事,不過,也當注意明刀易躲,暗箭難防這話,那邊可不是光明磊落之主。”

“已經品嘗過了,多謝侯爺提醒,我會小心的。”

晉西侯于是再行一禮:“那就不多打攪你們了,告辭。”

李璃執扇相回:“侯爺慢走。”

等晉西侯一走,李璃想了想,對樊之遠說:“明日,你就帶人出城去接應小雲溪他們。”

樊之遠沒有異議:“好。”

“都不問一下為什麽呀?”李璃笑眯眯地用扇柄戳了戳他的胸膛。

樊之遠沒躲,只是擡手将扇子往邊上挪了挪,說:“熊嶺一倒,怕那邊狗急跳牆,兵行險着。”

李璃點了點頭:“是說呢,我家小雲溪雖然以一敵十不在話下,可萬一人數太多,他們幾個人抵擋不住就麻煩了,越是接近京城就會越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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