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對罵
在查證梁方所言之時, 宋國公就這次換囚一案,一一審問了其餘幾名涉事的刑部官員。
熊嶺自顧不暇,高馳一心沉浸在喪親之痛中, 無人替這些人說話,邊上坐着的幾位大人更是懶得看他們, 顯然都已經被放棄了, 自然在對峙之中,啞口無言, 皆伏法認罪。
可以說整個刑部,從上到下,凡是涉事之人,除了尚書熊嶺和侍郎高馳,其餘罪證确鑿。
而這次換囚一案, 光靠這幾個不成氣候的小官,是根本不可能成事,是以這兩位之中必然有一位得擔起主要之責來。
在刑部官員下獄之後, 便直接查封府邸,裏面的人出不來, 外面的人進不去, 更別想把錢財轉移。
如梁方對堂兄的了解,這批髒銀梁端就堆在庫房裏, 坐到吏部侍郎這個位置,就算沒有梁方的銀錢, 各處的賄賂也是不少的。
官差一一辨認,花了點時間, 不過好在,還是找出這些帶着印記的銀子。
就是可惜, 熊嶺的府邸卻沒有查出來,甚至還頗為幹淨,光看表面,他可是十足的一個清官。
官差回大理寺複命,并命人将梁端府中的金銀都擡上了公堂,白花花的銀子下,衆人的臉色都變了。
就是沒有印記,就這些髒款,也看得出來區區一個吏部侍郎暗中收了多少好處,更逞論尚書呢?
袁梅青見着衆人打量自己的怪異眼神,不禁暗罵了一句蠢貨。
原本看着梁端還算機靈上道,卻是個上不了臺面的東西。
他抖了抖臉皮,本來裝模作樣地想要罵一頓有負皇恩,最終沒有這個厚臉,只能狠狠地瞪了一眼,露出警告的神色來。
梁端完了,但是別想拖他下水。
可是熊嶺,卻一點也不慌張。
晉西侯見此難以置信,也沒心思挖苦了,氣得直接站起來問:“怎麽可能,有沒有好好找,是不是暗中收了好處?”
他恨不得自己親自帶人去熊府翻個底朝天。
這時左相卻輕笑了一聲道:“侯爺,就算不信方大人,也該相信宋國公吧。大理寺的官差,還有樊将軍的禁軍,甚至老夫猜測八卦小報的記者也一同跟着,只要有,定然是能找到的。”
“對,若是沒有,那熊尚書就是清白的。”左都禦史道。
“熊尚書為人低調,一向認真辦事,是少有的實幹之人,刑部破了多少大案,皆離不開他的功勞。這一次換囚案出,想必就是熊尚書也驚愕不已吧,誰能想到手下之人會如此膽大包天,做出這樣的事來。”戶部尚書跟着一笑,語氣輕快,仿若閑聊。
他這樣似乎已經認定熊嶺能夠平安無事,官複原職。
“對了,既然不是熊尚書,那這換囚又是誰的主意?宋國公,有沒有順帶着查一查高侍郎的府邸,說不定也能找出印記的銀子呢?”武寧侯問道,“畢竟再怎麽信任之人,這心隔着肚皮,暗地裏背着上峰做了什麽勾當,也難以知道,老夫可深有體會。”
他這話意有所指,顯然嘲諷樊之遠背棄一路栽培扶持的武寧侯,轉而投向了怡親王的懷抱。
還真是懷抱,武寧侯不知暗中罵了他多少次白眼狼,貪戀美色。
“侯爺,早點看清一個人也好,省的将來被背後捅刀子。”左相安慰道。
李璃将扇子忽然一收,發出啪一聲的脆響,頓時所有人側目過來,左相一派的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警惕的表情。
然而李璃只是伸手向後面道:“口渴了。”
樊之遠一直端着那杯茶,皺了皺眉說:“有點涼。”
“天兒熱,正好。”
樊之遠于是遞了過來,李璃微微一笑,淡定地呷了一口,然後納悶的擡起頭看着衆人:“都瞧着本王幹什麽,聽審啊!我就喝口茶而已。”
衆人默然,互相看了一眼,總覺得自己被怡親王弄得有些過于緊張。
然而等李璃喝完,将杯子遞了回去之後,重新打開扇子一扇,道:“我喝完了,現在咱們掰扯掰扯。武寧侯,你指桑罵槐的話本王可都聽見了,我思忖着你這是來找罵的吧?我家将軍棄暗投明的壯舉,不同流合污的氣節,戰場厮殺回來的功績,放外頭可都是受人贊揚的,倒是被你颠倒黑白一張嘴,就讓人看不過去了。什麽背主啊,還真把自己當回事,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天底下就皇上能說,你又是個什麽東西?一見大夏兵,就逃得比兔子還快的不就是你沈家帶出的軍隊?沒有我家樊将軍,有你今天的地位?不思量自己的不足,成日找他人之茬,你愧對皇上,愧對黎民百姓,罵你一聲屍位素餐都是擡舉你!這輩子就是踩了狗屎運,祖上冒青煙,才有你今日,好好珍惜吧!否則這麽大年紀了,小心晚節不保!”
論嘴皮子,混不吝的李璃從來沒輸過,什麽話都敢罵。
而他這麽一說,武寧侯簡直氣得殺人的心都有了。
“好,怡親王說得好!”晉西侯還帶人一起拍手稱贊,氣得他差點仰倒。
到武寧侯今日的地位和權勢,已經沒人敢這麽對他說話了,就是燕帝也沒有這個膽子!
他胸口起伏,眼中充血,差點拍案而起,罵一聲庶子安敢?
然而此時樊之遠卻站在了李璃的面前,直直地盯着他道:“侯爺,此乃大理寺,不要擾亂公堂。”
樊之遠不在乎他人對他如何評價,可是對于李璃,他卻下意識地容不得他人一句不好。
“就是,不跟你這個心胸狹隘又輸不起只能暗中使壞的老頭計較,掉份兒。”李璃還從他的身後探出腦袋,笑嘻嘻道。
這話好意思說嘛?方才長篇大論的又是誰?
武寧侯憋屈極了,差點爆發的時候,袁梅青按住了他道:“算了,侯爺,人可是怡親王,就是無理教訓我們,也得聽着不是,案子要緊,無需多做計較。”
說來,論過節,袁梅青跟李璃更深,畢竟還有雲州的案子等着。
他看了看熊嶺,心下安定,勸着武寧侯自己卻忍不住又說了一句:“王爺如今也就只能逞口舌之快了吧?”
“嗯?”李璃本想就這麽算了,沒想到還有人來找事的,于是将樊之遠拉開,直接一打扇子說:“誰在逞口舌,待會兒就知道了。套用顧大人一句話,便是還能聽你們在這兒瞎逼逼,我得珍惜一點。畢竟這三尺公案,将來都是得走一遭的,今日是熊尚書,明日是得袁尚書,再往後……你們內部自個兒商量一下,排個隊吧。”
武寧侯坐下來,卻沒想到袁梅青要忍不住了,左相瞧着輕嘆一聲,轉頭面向宋國公:“這案子還審嗎?”
“啪——”驚堂木一下,宋國公左右一瞪,兩邊瞬間都安靜了。
轉回案子,宋國公是多嚴謹之人,既然搜查,自是所有的涉事官員的府邸都查過了。
官差一一回來禀告,果然從高馳的府邸找出了那印記的銀子,數量還不少,足足有一萬之多,另有銀票五萬兩。
雖然梁方所言有十萬兩銀子和四十萬兩銀票,不過三年過去了,花銷打點之下,用了大半也是有可能的。
這個事實讓左都禦史笑了起來:“果然被本官言中了,高馳,你可有話說?”
高馳從跪上堂開始,就一直低頭沒有說話,他的手緊緊地攥着,手心裏是妻子寫給他的那封信。
雖然他沒有任何言語,可是堂上所發生的一切他都聽在耳朵裏。
左相,吏部,戶部還有左都禦史等一個個洋洋得意的面孔,那篤定他會站出來替熊嶺定罪而有恃無恐的樣子,颠倒黑白,裝模作樣,沒有一點禮義廉恥之心,沒有一絲愧疚心虛之語,他忽然覺得若是朝中都是寫這樣的人,這個大燕怎麽會好,怎麽能好?
左相與武寧侯,他們并非枭雄,只是一個過于幸運恰好鉗住了皇家的投機分子罷了。
他為自己跟這幫人同流合污感到萬分羞愧。
“下官認罪。”他想到這裏,深深地俯下身磕了一個頭,悔恨道,“下官罪有應得,罪無可恕,愧對天下!”
他的頭觸碰在冰冷的地磚上,無比的沉痛,此等認罪态度實在好得出奇,仿佛幡然悔悟一般。
晉西侯等勳爵看在眼裏,不禁面面相觑,然而臉色卻是分外不好,他們顯然想到了高馳這個情況便是要替熊嶺擔權責了。
只是他們想不明白,高馳的家人全部畏罪自盡,如此壯烈警示之下,他還要做出這等包庇之事,為什麽?
而左相等人也互相看了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出了安心二字,只有他們知道高馳此舉是為了替家人報仇。
接着目光不禁看向了對面的李璃,冷笑着心說:怡親王啊怡親王,這就是你做事太絕的下場。
李璃莫名接受了這奇怪的眼神,忍不住歪了歪頭。
這幫人要高興似乎也太早了些吧?
熊嶺心中大安,對高馳很是滿意,但是面上還是做出驚訝的模樣,然而狀若痛心疾首道:“旭風,你,你這是為何啊?本官一直告誡你,身為朝廷重臣,哪怕做不到為百姓請命,也不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啊,聖賢之書,豈不是白讀了?”
他深深地惋惜和沉痛,長長一嘆道:“是本官教導無方,有愧……”
“咳咳……”邊上忽然傳出一個清嗓子的聲音,打斷了他接下來的抒情之語。
只見李璃摸了摸自己的喉嚨,滿臉的不适,見衆人都看過來,不禁咧了咧嘴道:“真是惡心死我了,好意思講,我都不好意思聽,這臉皮得多厚,千年烏龜大王八都比不上吧?”
“怡親王!”熊嶺臉皮直抽,恨不得将拆臺的李璃踹出去。
這時左相慢條斯理地說:“王爺乃性情中人,看不得表面功夫也是常事,不過今日這公堂上王爺再如何不忿,也無濟于事,熊尚書清清白白,最多一個失察之罪,讓王爺大失所望了。畢竟年輕,回去不如好好想想,在哪兒失了岔子。”
左相這一派說教育人可比熊嶺的冠冕堂皇更令人不适,李璃扭了扭脖子,笑了:“左相,別忙着高興,這還沒審完呢。本王相信邪不勝正,天理自在。”
話音剛落,宋國公便問道:“高馳,本官再問你一遍,你收受梁家賄賂,尋找獄中死囚替換梁言雲行刑,并暗中釋放兇手梁言雲,你可認?”
“罪臣認。”
“那麽這一切都是你私自而為,隐瞞熊嶺自作主張,是又不是?”
宋國公這一問太過直接,所有人都不禁噤聲屏息耳聽。
高馳擡起頭,再一次看向周圍,熊嶺被他的沉默忽然弄得有些心慌,下意識地瘋狂給他暗示。
他沒有過多理睬,反而望向了李璃。
左相見此心中冷笑,如此殺妻弑子之仇,他不信高馳能放下,怕是恨不得看看李璃滿臉的驚愕和憤怒吧。
“王爺……”只聽見高馳忽然喚了一聲。
李璃看過來,只見他慘淡一笑道:“可否給罪臣在八卦小報上留一個位置,我有話說。”
李璃輕輕地點頭:“這一期的百姓心聲留給你。”
“多謝王爺成全。”他朝李璃磕了一個頭。
後者只有輕聲一嘆,為誤入歧途之人,為幡然悔悟之人,也為那些冤屈之人。
然而他們倆這寥寥數語,卻忽然讓穩坐釣魚臺的左相等人頓時心中不安,熊嶺更是顧不得什麽,直接道:“旭風,我會記得你的好,你妻兒之仇我一定替他報了,你……你可要想要。”
李璃如今都懶得指責他其中的誘導之意。
“罪臣想得清楚。”高馳将手心的信攥緊,放在心口處,然後看向宋國公大聲道,“大人,此罪下官認,可是這一切罪臣都是聽命行事,受熊尚書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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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