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審訊

晉西侯與左相和武寧侯人等剛好撞一塊兒, 忍不住冷冷地譏諷一句:“一丘之貉。”

這聲音有點大,也頗為不留情面,讓左相和武寧侯的眼睛頓時眯起來。

不過這還不夠, 晉西侯又擡頭望了望天:“我就看着,某人是否能只手遮天, 這天下還有沒有天理可言?若是讓人脫罪, 就降下一道雷劈在這些老賊的頭上!”

“晉西侯,這是公堂, 講究的是證據,不是信口開河的地方。念在你喪子之痛未過,本官不與你計較,否則定要治你一個诽謗之罪!”袁梅青道。

他一開口,晉西侯臉上的諷刺就更濃了:“你也就現在跳跳腳, 心裏哆嗦吧?別着急,好好熟悉這地方,一個個都會走一遭的。”

袁梅青臉色陰沉, 武寧侯笑了:“晉西侯,不要帶着誰就亂咬, 又不是狗。”

“罵誰呢, 這兒所有人,論畜生, 可沒你當的逼真。當初反咬一口,如今眼巴巴地又對着舊主搖尾乞憐的不是你?”

晉西侯沒了兒子, 那是天不怕地不怕,逮誰罵誰。

武寧侯早先時候以左相馬首是瞻, 後女兒成了皇後,握了禁軍, 兵權于手,便目中無人,一度如瘋子一般逮着機會狂咬左相一派。

如今禁軍沒了,握有三十萬大軍的樊之遠也倒向李璃,失去了最大倚仗,便又像以前一樣跟着左相猶如走狗一般。

晉西侯這話,簡直是戳着武寧侯的痛處使勁踩,讓後者的整張臉都變了,那危險的眼神恨不得當場一劍刺死這老匹夫。

然而左相擡了擡手,制止了他,道:“哎,既然都來了,就別堵在門口,讓百姓們看笑話,便都進去吧。”

說着他率先走進堂內,一副不予計較的模樣,自然武寧侯等人就是心裏再有氣,也只能跟着進去。

晉西侯看着左相裝模作樣,直接呸了一聲。

堂內,宋國公和左都禦史坐于正中案後,宋國公的手邊坐着李璃,後面站着樊之遠,再往後便是晉西侯等人。

而左都禦史邊上則是依次是左相,武寧侯,吏部尚書和戶部尚書。

對面的左相和武寧侯等人見到李璃,象征性地擡了擡手,算作見禮。

還未開庭,左相不禁笑道:“今日見王爺容光煥發,可見昨夜休息得挺好。”

李璃也敷衍地還了一禮:“托福,不過瞧着左相似乎精神不太好,好大的黑眼圈喲,相爺,不是本王說,您得注重保養啊!”

這種直白左都禦史方才已經體會到了,不禁對李璃的嚣張有了新的認識。

不過左相的涵養顯然比這位禦史好太多,只見他渾不在意地大笑起來:“哈哈,不比你們年輕人,心思活絡,下手快狠準,老夫老了,稍微熬一熬夜,就受不了,等今日事了,是得跟皇上告個假,好好休息兩日。”

李璃将扇子緩緩地打開,遮住了半邊臉,慢吞吞道:“這……本王怕相爺沒有那個心情去度假呢,建議珍惜當下。”

“年輕人,還是謙虛點好。”左相笑容依舊,但是眼神有點冷。

李璃啧了一聲,話語風涼:“過分謙虛就虛僞了,相爺,您這套道貌岸然,本王就學不來。”

左相冷冷一笑:“我看王爺學的挺好,青出于藍,別忘了,侍郎府的白幡可還挂着呢。”

李璃直接翻了一個白眼給他:“畏罪自盡的人關我屁事啊?”他說完便對着堂上的兩位主審,似乎迫不及待又胸有成竹地說,“是不是該開庭了?”

“啪!”驚堂木一下,宋國公道,“今日就刑部換囚一案,聽從皇上旨意,二司會審,所有旁聽,不得擾亂公堂。來人,帶嫌犯!”

高馳顫着手将信打開,入目的是那熟悉娟秀的字體,只是落筆斷續之間帶着點點斑駁,可見妻子在寫這四行詩句之時,是如何的悲痛難忍。

這定情的四句詩後又添了兩句,告訴他兒子和女兒一切安好,将來必不忘其父,也自當引以為戒,做個正直之人。

“好,這樣好,再好也沒有了……”高馳心如刀絞,不禁淚如雨下,将這封信緊緊地攥在手心,痛不欲生之中,又帶着一絲釋然和希望。

既然以父為戒,他自當在這最後好好做一次榜樣。

公堂上,刑部官員以熊嶺為首跪在堂下,高馳在他之後,而梁家父子另跪一邊,至于其他的小吏還輪不上他們。

驚堂木下,宋國公冷然道:“堂下梁言雲,梁方之子,三年前以砒霜下藥謀害同科秀才,致使晉西侯之子趙如飛飲下毒茶身亡,梁言雲殺人之罪成立,判秋後斬,此案諸位可有異議,梁言雲又可有話說?”

梁言雲身體瑟縮,垂頭未語。

當時人證物證俱在,辯無可辯,卷宗清晰,自是無人異議。

“那麽你又為何還活在這世上,這中間如何換囚,如何頂替,又是誰暗中相助,從實招來!”

這對父子本就如同驚弓之鳥,再經過昨晚這麽一吓,更是問什麽答什麽。

知道死的不是那個酸秀才,而是晉西侯之子時,梁言雲這才發現自己闖了大禍。

他是家中獨子,父母,祖母一直寵溺着長大,出了事,倒也沒滿着,告知了梁方,這可把梁方給吓壞了。

痛斥打罵無濟于事,梁方不過是一介商賈,根本毫無辦法,最終向堂兄梁端和盤托出,請求救兒子一命。

梁端能走到今日,離不開梁方的資助,他剛得了袁梅青賞識,上了左相的船,正需要大量錢財的時候,梁方乃大商賈,不缺錢,便想到了這麽個換囚的主意。

只要梁言雲活着,不回京能有誰發現?

梁端調往吏部之前是在禮部俞自成之下做侍郎,俞自成有俞世洪這種糟心兒子,還能在京城橫行,與熊嶺的交好分不開。通過兩方說合,他們向熊嶺引薦了梁方,後者舍棄了大半身家,換了一個死囚,行刑當天,梁言雲被送出了京城。

梁方老老實實回答,此刻俞自成父子已死,而梁端和熊嶺卻是齊齊厲聲反駁:“你胡說!大人,此乃誣陷!”

梁端道:“此事我早已義正言辭地拒絕,言雲既然犯下此等兇案,一命抵一命,絕無他法。是你自己不死心,通過俞自成往刑部走關系,我以為言雲已經死了,沒想到居然還活着。”

梁端接着看向堂上,義正言辭地說:“兩位大人,下官句句屬實,此事實在不知情。雖然言雲是我侄兒,可從未想過替他脫罪。”

熊嶺也道:“梁言雲此人是誰,我都不知道,更逞論為他換囚一事,區區一個秀才,殺的還是晉西侯的獨子,我豈會如此愚蠢,自掘墳墓?”

還不等宋國公說話,左都禦史便點點頭:“的确,梁方,你若攀咬他人,可是要拿出證據的。”

此乃私下交易,哪兒會留下什麽書面證據,不管是梁端還是熊嶺,都知道這一點,是以有恃無恐。

不過梁方畢竟是商人,心眼比較多,他說:“大人,我有。”

什麽?

左都禦史直接威懾道:“你可不要信口開河?提供僞證可是重罪!”

邊上忽然傳來一聲嗤,只見李璃扇着扇子道:“這年頭還有審案的不要犯人證據的,見過屁股歪的,沒見過這麽歪的,怎麽升的官?吏部的都眼瞎了吧?”

左都禦史平時沒什麽表現機會,這會兒得到左相重任,恨不得立刻體現自己的價值,被李璃這麽一奚落,頓時臉色漲紅。

可惜李璃是親王,這兒單純論身份,他最高,随口奚落你幾句,還不能回嘴。

畢竟這裏長眼睛都知道他是來做什麽的。

甚至還不能瞪一瞪眼睛,李璃身後的樊之遠雖然不說話,但是目光瘆人,很有一言不合就抽刀要你命的氣勢。

最終他吭哧了一句,試圖挽回一點顏面:“請旁聽之人不要擾亂公堂。”

然而宋國公根本不給他面子,冷冷地撇了一眼:“方大人,本官這位置給你坐?”

二司會審也有主次之分,大理寺卿宋國公顯然才是主審。

“哈哈,宋國公,邊上坐了一條狗,難為你了。”晉西侯更加不留情面,直接譏笑出聲,“誰提議的二司,讓這種狗東西來審案,莫不是要笑死嫌犯好一勞永逸?”

晉西侯這話一說,邊上幾位勳爵齊齊笑出聲,還跟着一起說風涼話:“這個辦法好,兵不血刃,還不算違背國法。”

左都禦史只是因為太着急,一時口誤,沒想到被抓着取笑,臉色難看的不行。

他那邊的以左相為首的也撇開臉簡直都沒眼看,蠢得無可救藥,不知道為什麽會輪到這人掌督察院。

最終還是宋國公給了臺階,驚堂木之下,嚴肅道:“諸位安靜!梁方,你既然有證據,便速速說來。”

梁方說:“要說證據,那就只有銀子。小人為了贖我兒子一命,特地前往京合錢莊取了錢,一共五十萬兩,十萬白花花的銀子,四十萬銀票,都有錢莊的印記和存根,其餘都是地契和鋪子,還有默認的小人産業分紅。銀子是一批新銀,小人特地請求他們打上個特殊印記,是不會有旁人一樣的,可以問一問錢莊的主事,小人要這批銀子的時間就是在換囚之後不久。不過才三年的時間,應當還沒有花完吧。”

他跟兒子既然活不了,此刻的梁方不管是良心發現還是抱着拉一個是一個的想法,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說了出來。

聞言,梁端和熊嶺的表情齊齊一變,面露驚愕,那點鎮定都消失了。

宋國公立刻道:“來人,前往查看。”

梁端瞪着眼睛死死地看着梁方,心底發涼,額頭不禁冒出了虛汗,最終從牙裏擠出字句來:“你……好啊,我可是你堂兄,你都這樣算計我?”

梁方冷冷一笑,不回話。

事發之後,這個堂兄不遺餘力地跟他撇清關系,甚至結合外人來暗害自己,他可都記得。

怎得,當初是他牽線搭橋,要了這麽大一筆銀子,如今想轉頭不認,沒門!

這筆銀子,他不信梁端全部都拿去賄賂上下打點,自己定然也落下不少。

果然……看着梁端陡然刷白的臉,梁方心裏不免暢快,似乎面對死亡都沒那麽害怕了。

袁梅青一看這兩人的表情,心下就咯噠一聲,果然被他說中了,就不該留下梁家父子,讓他們胡亂說話。

如今得到驗證,梁方的确留了一手!

他的目光不禁往左相看去,梁端顯然是保不住了,那麽熊嶺呢?

左相目光沉沉,示意他,稍安勿躁。

梁端畢竟沒有經過宦海沉浮,眼裏看到了銀子,就沒想到別的。

然而熊嶺卻不一樣。

他在這刑部尚書的位置坐了多少年,追随着左相幾經風浪,經受的賄賂更是不計其數,至今屹立不倒,哪兒不長滿心眼?

這種銀子,他必定是經過處理的。

所以在驚訝之後,他的臉上就沒有更多的表情,不像梁端搖搖欲墜,恨不得生吃了堂弟,讓人瞧了一出狗咬狗的好戲。

他這個态度,讓深知他為人的左相及同黨也安定了下來。

只要将他摘出去,讓高馳适時地出來頂罪,熊嶺依舊高枕無憂,最多一個不輕不重的識人不清,管教不嚴之罪。

左相再象征性地提議罰俸留薪,保留他刑部尚書一職,等接下來雲州的案子一到,袁梅青也無需害怕。

審案的過程無聊又冗長,因為會有各種各樣的證詞和證據需要去核實。

李璃将衆人的表情變化看在眼裏,眼睛微微一彎,然後打了一個哈欠。

午後容易犯困,這個點他一般會選擇小睡片刻。

曉飛悄悄地端了一杯茶進來,殷勤地送到李璃的手上,後者贊許地看了他一眼,眼裏透露出“上道”的字樣。

曉飛哪兒能居功,連忙朝自家将軍擠了擠眼睛,然後再一次退下了。

李璃美滋滋地端着茶,覺得那點困意都消失了,他喝了兩口,把茶杯矜持往後一遞,自有一只生繭的大手接了過去。

李璃說:“待會兒我還要喝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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