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悔悟

梁方掙紮着從地上站起來, 晃着腦袋,似乎非常昏沉的樣子,他站立不穩, 手下意識地扶住牢門,喘了幾口粗氣。

對面的高馳握着牢房栅欄, 喊着:“梁方!梁言雲!你們還活着!”

梁方的頭腦這才清醒過來, 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和身體,難以置信地回答:“我還活着, 我居然還活着……”

想到這裏,他立刻看向了保持着坐倚在牆上的姿勢,歪着腦袋猶如死去一般的梁言雲,連忙走過去,搖晃着兒子的身體:“言雲, 言雲,快醒醒!”

雖然牢房對牢房,可是裏頭昏暗, 高馳變換着角度,拿臉貼着欄杆, 卻已經瞧不大清楚梁言雲的狀況, 只能着急地問:“他還活着嗎?他還沒醒嗎?”

話音剛落,一個呻吟聲終于響了起來, 梁言雲幽幽地睜開眼睛,看見梁方滿臉的關切和擔憂, 忍不住喚了一聲:“爹,你沒死啊……”

梁方聞言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兒子, 嗚咽地哭起來。

任誰死裏逃生,還能再活一次都會如此失态。

昨晚瀕臨死亡的恐懼已經深入靈魂, 只有經歷過一次死亡的人才知道生的可貴,死的可怕。

而這對父子就算從陰間爬了回來,也注定活不了多久,罪名依舊背負在他們的身上,正義的審判下,依舊得重新去死。

這種好不容易得來的生的希望,又得眼睜睜地再死一次,說來其實更加殘忍。

不知道大理寺這麽做,是不是故意的。

梁言雲偷來的三年性命,便要以這種方式還回去。

父子倆深知這一點,于是渾身顫抖,抱頭痛哭,知道了死亡的滋味,再等待一次,卻是無比的煎熬和絕望。

然而對于高馳來說,沒有什麽比這更讓他高興的了。

“尊夫人,令郎和令愛吃的也是這種藥。”

“高大人,節哀順變我就收回了,另送你好自為之四個字。”

左煥那漫不經心的話回響在他的耳邊。

高馳對自己這條命早就已經不在乎,可若是妻兒還有活着的希望,卻是他的救贖。

他呆坐在地上一會兒,忽然起身,拿着手铐哐哐哐砸着欄杆,又大聲喊道:“來人!來人啊!我要見左大人!我要見左煥!”

沒過多久,牢頭帶着兩個獄卒來了:“大清早的,高大人有事兒?”他們沒有去看對方牢房裏已經活過來并縮在一角的梁家父子,只是笑盈盈地問高馳。

高馳連忙拱了拱手說:“有有,我要見左大人,還請牢頭通融。”

“您客氣了。”牢頭沒有為難,示意獄卒将牢門打開,“鬧了一夜,您定然餓了,左大人帶了點小食過來,請您過去一同陪用一些。”

顯然這是知道高馳會去找他,不過越是如此的故弄玄虛,讓高馳的心中越發安定,他幾乎迫不及待地跟着牢頭離開牢房。

左煥讓獄卒替他去了手铐,又遞了一雙筷子過來,請他坐下,還好心地問上一句:“高大人沒有吓着吧?”

高馳哪兒有心情吃東西,他恨不得搖着左煥的衣領問一問,他的妻兒是不是還活着?

可是他不敢,只能尴尬地回答:“沒有,左大人體貼,早有提醒,我只是太過驚訝,也……驚喜。”

他小心地試探了一下,卻見左煥沒有否認,不禁心中充滿了希望,終究忍不住問道:“左大人,您老實告訴我,我妻兒究竟怎麽樣了?”

“不是說了嗎,畏罪自盡了呀。”

“左大人!”高馳提了提音量,口中苦澀道,“您別瞞我了,您讓我看到梁方和梁言雲死而複生的過程,不就是讓我知道我的妻兒之死只是個障眼法,還有可能活着嗎?左大人,我深知自己罪大惡極,不求饒恕,我願意盡我最大的誠意請求換我妻兒一命,求您了,左大人!”

高馳離了席,對着左煥跪了下來。

左煥道:“大理寺從來不草菅人命,哪怕是千刀萬剮之人,也自有國法定罪論處。”

高馳聞言額頭抵在冰冷的地上,心中大定,淚流滿面:“多謝大人。”

“下官不過聽命行事,當不得謝字。”左煥收起了那一臉虛僞的笑容,冷淡道,“宋國公本其實并不同意此事,也違背了大理寺以律定案的初衷。只是若以你妻兒之命換得惡人服株,讓受害人得以報仇雪恨,讓腐朽的朝政得以一角清明……怡親王言……劃算,國公爺也不能不答應。”

高馳默然,心中忽然産生一股濃濃的內疚:“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請左大人代為向王爺請罪。”

左煥笑了笑,輕輕颔首:“高大人,您乃寒門出生,可還記得當初在春闱卷子上寫的錦繡文章嗎?”

這一問,讓高馳頓時愣在原地。

讀書人,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以禮相待世人,以德立身為本。

苦讀聖賢之書數十年,倒背如流,可終究在放下的那一刻,辜負了。

“你的妻兒已死,重新睜開眼睛的便不再是高家人,京城之地永不能再回,自然也不會再來見你,高大人,您就好自為之吧。”

左煥喚了人進來:“送高大人回牢房。”

高馳被獄卒從地上攙扶起來,重新戴上手铐,正要送出去,忽然他喊了一聲:“等等。”

他回過頭,看向左煥,最終愧疚道:“大人,能否給我紙筆?”

左煥心中一動,示意來人送進筆墨。

高馳蘸飽了墨,沉吟道:“離二司會審還有多久?”

左煥回答:“大約兩個時辰。”

高馳點點頭,喃喃着說:“那還來得及。”說完,他快速地在紙上書寫起來,他有些着急,筆記便有些潦草。

他一邊寫一邊說:“其實,熊嶺的罪證我都有,包括一切調換之人的名單,和替換死囚的身份,我都記在一本冊子裏,甚至還暗中搜集了一些我進入刑部之前的東西,就怕某一日事發。有這些東西在,熊嶺定然是活不了,甚至某些大人們也得跟着遭殃,不過這得看宋國公和怡親王的本事了。”

說完,将紙張吹了吹墨,只是遞交給左煥之時,他臉上稍顯猶豫,似乎想說點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多問,遞了過來。

都是為人夫,為人父,左煥哪兒不清楚他的躊躇,便道:“多謝高大人,回來之時,本官可以從尊夫人那兒帶句口信給你,讓你确認她的安危,你想她說什麽?”

聽此一言,高馳再也忍不住,深深地鞠了一躬道,眼眶濕潤道:“請,請讓她再寫一遍我們新婚之夜的那首詩吧。”

左煥将消息交給了樊之遠。

後者立刻命曉飛快馬加鞭找尋。

此時,睡了昏天暗地的一個好覺,又敷了急救面膜,瞬間容光煥發,一出場就吸引目光無數的李璃終于施施然地出現在大理寺中。

而他來不久之後,宋國公與督察院左都禦史便一前一後帶着人馬進入大理寺。

見到李璃,宋國公面無表情,似乎并不意外,擡手跟李璃見禮,而左都禦史卻笑問:“王爺來得可真早,這會審還沒開始呢。知道您着急,沒想到這麽着急。”

他擡了擡手,皮笑肉不笑的模樣,看起來假得很。

不過李璃沒當回事,一打扇子,順杆兒說:“可不得着急嗎?急着将熊嶺定罪,将刑部從頭到尾捋幹淨了,好安插我自己的人手啊!不是本王說,這人我都找好了,方大人,到時候你們可別睜眼說瞎話呀!”

大概從沒見過說話這麽赤裸裸的人,連點遮掩都沒有,不僅是左都禦史,就是一同前來的幾位陪審都驚呆了。

左都禦史冷笑道:“王爺話可別說這麽滿,這究竟是何罪名,還得審一審才知道。萬一是有人欺上瞞下,熊尚書并不知情呢,最近幾年熊尚書身體不适,将事務交給手下去辦也是常事。”

“一言不合拿病來湊,見識了。”李璃奚落道。

“王爺,下官便不跟您逞口舌了,怎樣定罪,以國法為論。”左都禦史擡了擡手道。

李璃眉一挑,頓時笑顏逐開:“喲,就這句還像個人話。”

左都禦史氣得差點沒了涵養。

這時樊之遠站在李璃的身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軍旅殺伐之人,就是不帶殺意的一個眼神,這些養尊處優的文官都有些受不住,脖子後涼飕飕的。

一口氣就憋在喉嚨裏出不去,差點噎死。

李璃回頭看了樊之遠一眼,後者輕聲說:“已經到手了。”

李璃會意:“辛苦辛苦,等事情了結了,回去我一定親自好好犒勞你。将軍哥哥,你想要什麽,只要阿璃有的,什麽都可以喲。”

他眨了眨眼睛,跟方才連諷帶譏的口吻不同,這話語又是溫柔又是俏皮,配合他倆的身份還帶着一絲絲令人遐想的意味。

樊之遠聞言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說了一句:“別鬧。”這還是外頭呢,注意分寸。

然而語氣寵溺,跟方才冰冷死寂,仿佛再逼逼一句就一刀砍過來的兇神惡煞眼神截然不同。

這種區別待遇,讓李璃吃吃笑起來,眼波流轉,看着就情意綿綿。

兩人旁若無人,讓一旁看在眼裏的左都禦史:“……”

他心中暗暗地呸了一聲,大罵這對狗男男。

這個時候還有心情打情罵俏,到時候可別哭出來!

宋國公根本懶得聽這你來我往打舌戰,直接往裏面走:“時辰不早了,準備開堂吧。”

這件案子,八卦小報特地加刊加印,早就在京城內流傳開去,朝中內外,士林市井,每一個人都分外關注。

自然大理寺的門口也已經裏外三圈圍起來了。

“看,左相來了。”

“武寧侯也來了。”

特地選了一個午後,早朝已下,這一個個平時見不到的大人物,都乘着馬車轎子到了大理寺。

聽說怡親王一早就到了,分外關注的左相及幾位尚書自然不會錯過。

似乎約好了,聯袂而來,李璃湊到樊之遠的耳邊說:“該給他們鋪上紅地毯,打上鎂光燈,那胸有成竹的樣子就應該都拍下來。等庭審結束,熊嶺翻身無望,再看看那垂頭喪氣,一敗塗地的樣子,兩廂對比,應該會特別有意思。”

可惜啊,可惜,這個時代沒有媒體幾大件,光靠畫手的手速和功底,實在還原不了細微的表情變化,只能稍稍誇大一些。

李璃有些遺憾。

樊之遠聽不懂李璃說的幾個詞意,不過不影響他的理解,他擡頭往邊上和角落看了一眼,八卦小報的記者早就已經蹲點了,不禁失笑地搖頭道:“晉西侯也來了。”

趙如飛的兇手還未繩之以法,晉西侯自然會來,不僅是他,身後還跟着其他的幾位公侯伯爵,一幫人,看着陣勢就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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