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驚心

高馳靠在牢房冰冷的牆上, 一動不動,他完全沉浸在悲傷和痛哭,以及那化不開, 解不了的濃濃後悔之中。

直到半夜,一個腳步聲悄悄走來, 低聲喚道:“高大人, 高大人……”

高馳根本沒有搭理他,他如今了無生趣, 這人就是再來找他,他也無動于衷。

甚至他心中是存着怨恨的,左相既然答應了照拂他的妻兒,為什麽就沒看好她們,就這麽讓她們走了呢?

這想法有些沒道理, 可是此刻他就是這麽想的。

如今再讓他将罪名全名包攬在身上,高馳也不願再做了。

就是因為他行惡,讓他的妻兒無臉面存活, 他怎麽會再包庇這些罪人呢?否則到了地下也沒法向妻兒交代。

此刻,這位高侍郎忽然大徹大悟起來。

“高大人, 您被騙了, 尊夫人和令郎令愛不是畏罪自盡的。”

獄卒的話讓準備和盤托出的高侍郎驀地擡起頭來,一雙被淚水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喑啞地問:“你說什麽?”

“她們不是畏罪自盡。”獄卒快速又明确地說了一句,“是被毒害的!”

再一個霹靂落在高馳的頭上, 他慢慢地轉頭脖子,眼神陰霾起來, 死死地盯着他說:“你騙我。”

“唉……”獄卒着急地左右一看,說, “小的騙您做什麽?是真的,您想想夫人和少爺小姐活得好好的,您又囑咐過,相爺還特地命人去打點,為什麽要想不開?”

高馳頓時說不出話來,他剛聽到左煥這麽說的時候,的确覺得不可能。

“再說,高大人,您只是一個侍郎,寒門出身,這富麗堂皇的侍郎府,夫人的绫羅綢緞,小姐的金銀珠寶,還有少爺的揮金會友,區區您的位置怎麽可能攢下這樣的家底,難道這些您的家眷都不知道怎麽來的嗎?”

的确,既然都心安理得地花銷,又哪兒有那麽高的羞恥心,畏罪自盡?

“她們……是誰毒害的?”

“是誰,相爺說您心裏應當清楚。若不是小的冒死前來相告,您明日過審的時候會怎麽做呢,又對誰有利?”

獄卒的話猶如一根根尖刺,将他的心髒刺得千瘡百孔。

他死有餘辜不假,可是一切都是他幹,他的妻兒什麽也不知道。

不是自诩仁義嗎,八卦小報上說的好聽,可背地裏做的事情卻與他們這些惡人沒什麽兩樣!

痛心,怨恨,回想起妻兒的音容笑貌,他定定地看着獄卒道:“你回去告訴左相,下官知道怎麽做了。”

獄卒拱了拱手,便離開了。

他将消息傳遞出去,然而剛一回地牢,便見左煥笑眯眯地帶着兩個衙役等着他,還頗為親切地問:“消息都傳回去啦?”

獄卒看着他和藹可親的模樣,額頭的冷汗頓時落了下來,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左煥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情還不錯地替他理了理衣襟說:“咱們這大理寺啊,能呆久的是什麽底細,大人一清二楚,真難為你當個普通獄卒那麽久,油水都沒處兒刮,左相也真是的,不給你挪挪地兒。”

“左大人……”他跪了下來,痛哭磕頭道,“小的也是不得已啊!”

“知道知道。”左煥撣了撣袖子,仿佛撣去了沾染的灰塵髒物,然而口吻卻極為善解人意,“好歹是老人了,這輩子總有身不由己,本官怎麽會怪你呢?棺材本兒攢夠了吧,放心,給你挑個好點兒的。”

他說完便往牢獄裏面走,一邊走一邊吩咐典獄道:“都看牢了,再有誰鬧幺蛾子,大理寺別的沒有,空棺材不缺。現在起,什麽消息都不準送出去。”

“是,大人。”典獄說完,命人架起那獄卒帶下去。

今晚注定是個驚心動魄的夜晚,高馳早先的滿心悔悟在那獄卒三言兩語的挑唆之下化為了濃濃仇恨,仿佛這樣才能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一些。

左煥再次來到他的牢房前,往裏面輕輕瞄一眼,接着轉向了對面,梁家父子的牢房。

牢頭打開了牢門,兩個獄卒走了進去,左煥瞧了一眼這對父子的飯碗和水盆,都沒有動過。

顯然這兩人并不愚蠢,大致能夠猜到這食物和水中被加了佐料。

一個兇手,一個包庇主謀,按罪名都是要死的,可是好死不如賴活,終究沒敢自我了斷。

他們的嘴唇發幹,泛起白翳,滴水未進之下,神情萎靡兒而無力,然而一見到這兩個獄卒進來,就不禁吓得連連後退,帶起手腳的鐐铐摩擦,發出陣陣響動。

這個響動太過異常,立刻引起了垂頭埋膝,哀莫大于心死的高馳注意。

他忍不住擡起頭望了過來,然後見到左煥站在他的牢房外,嘴邊依舊挂着那和藹可親的笑,面朝着梁家父子,眼神冰冷冷地瞧着。

他下意思地動了動幾近僵硬的身體,手铐發出了響聲。

聽見後面的聲音,左煥回過頭看見高馳,不禁笑容加深:“呀,驚擾了高大人哀思,勿怪。”

“左大人這是做什麽?”高馳有些看不明白大理寺辦事的目的,他看着那兩獄卒一人掐住一個的下巴,隐約中将一顆藥塞進了兩家父子的嘴裏,逼迫着他們吞下去。

看梁家父子瞪大眼睛,一邊拼命地掙紮,一邊一個勁地喊着“不要”,“大人饒命”,“小人定不會亂說的”之類的話語,不禁疑惑更深。

進了這個大理寺,這對父子只會老實交代換囚之事始末,留着他們的命不是更好嗎?

為什麽要殺了他們?

高馳古怪地看着左煥,忽然覺得此人是不是也是左相放在大理寺的奸細。

似乎看出了高馳的想法,左煥示意牢頭将牢房打開,他慢悠悠地走到高馳的面前說:“高大人可知他們吃的是什麽藥?”

高馳見對面的牢房再怎麽掙紮,梁家父子還是被逼着将藥吞了下去,兩個獄卒放開手,兩人扶着牆壁和欄杆死命地扣着喉嚨,但是無濟于事。

顯然這藥是能要人命的。

高馳張了張嘴,看着左煥依舊帶笑的臉問了一句:“為什麽?”

慢慢地,對面的兩人身體晃了晃,掙紮着伸出手,卻只能沿着牆壁慢慢滑下,最終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左煥說:“尊夫人,令郎和令愛吃的也是這種藥。”

“我殺了你!”鐐铐的聲音陡然放大,只見高馳瞪凸着一雙眼睛,兇狠地撲向左煥,兩只手緊緊地攥着對方的衣襟,連同指節一起泛白,用一種吃人的表情問:“有什麽事沖着我來便是,你們憑什麽草菅人命!你這麽做,跟……”

他咬了咬牙,忽然間說不下去了,只有眼眶濕紅。

左煥由着他拉扯自己的衣襟,那張笑意滿滿的臉,表情未變,還有閑情功夫給牢房外差點闖進來的獄卒擺了擺手,然後好心地替高馳補充完接下去的話。

“我這麽做,跟你們放走真兇,罔顧受害之人是一樣的卑劣,對不對?”

左煥說完擡起手,将自己的衣襟從高馳的手中奪回來,慢條斯理地打理平整。

等到整齊美觀之後,才看向失魂落魄的高馳,用一種惋惜的語氣說:“可惜,刑部做的爛事,我大理寺卻幹不出來,不然哪兒還能容得了幾位大人相安無事地蹲在牢裏。要我說,就憑幾位幹的事,先來幾輪大刑伺候一下,好歹為冤者出出氣。”

高馳沒有說話。

左煥卻淡然道:“人命在刑部不算什麽,在以左相為首的那些東西眼裏也不算什麽,可我大理寺忙忙碌碌整理舊案,為的就是這一條條人命,冤者得雪,罪犯服誅。”

“那為什麽要毒殺我妻兒?”高馳高聲質問,幾乎不能自己,“難道迫于怡親王威嚴嗎,宋國公什麽時候跟他沆瀣一氣?”

他痛苦又不忿,左煥聽着這話卻輕笑了一聲:“自己入淤泥浸染,同流而合污,就不要忖度他人清風霁月。說來這藥的确是怡親王提供的,那可是位妙人,劍走偏鋒,不按常理出招,卻保持本心,不落嗯,怪不得死板嚴肅的樊将軍會栽在他手上,不冤枉。”

高馳的臉色又黑又白,手将拳頭握的緊緊的,只有一聲冷哼。

這時,對面牢房裏的兩個獄卒将地上沒有動過的飯碗和水盆端了出來,走到牢房外,對左煥抱了抱拳:“大人。”

左煥看了對面一眼,點點頭:“辛苦,下去将裏面的東西驗一驗,雖然以本官對左相的了解,手段只有卑劣,不過總不能冤枉了他。”

“是。”兩個獄卒就這麽端着菜碗和水盆走了,而那牢房裏躺地上的屍體卻就這麽被留下,沒有處理。

高馳見此,心中越發疑惑。

不過左煥什麽都沒有說,他只是撣了撣衣袖道:“高大人,節哀順變我就收回了,另送你好自為之四個字,本官告辭。”

高馳想要喊住他,今日左煥之舉和所說的話,實在令他心中存疑。

只是他又怕對方使詐,便沒有說出口。

不過他不說,左煥在臨出牢門之時卻停住了腳步,似乎記起了什麽,回頭笑着提醒道:“對了,若是明早高大人發現什麽不對勁,看起來吓人的事情,莫要慌張,放心,不是見鬼。”

他指了指對面,那被人遺忘的兩具屍體。

說完,他就真的走了。

這大理寺的牢房又恢複了平靜,剛剛發生過的任何事都不會再有人傳出去。

然而再怎麽疑惑,高馳确信了一件事,的确如左相所言,是怡親王殺了自己的妻兒。

不過罪犯家眷,也是罪有應得,大理寺怕是冷眼旁觀吧。

畢竟若是放到刑部,也是這麽幹的,甚至他們會更過分。他推己及人,只覺得心中無限悲哀。

高馳一個階下囚,自是做不出什麽報複的舉動,唯一能做的便是保下熊嶺,頂替所有罪責,讓左相立于不敗之地。

哪怕他內心清楚,這麽做其實在助纣為虐,可是殺妻殺子之恨,不共戴天,他只有這一條路。

不做人事的人只會深陷在陰謀詭計的泥潭中無從掙紮。

那晚,他沒有任何睡意,一會兒憎恨,一會兒悲痛,淌着眼淚到了第二天清晨,整個人迷迷糊糊。

當早晨的光亮透過天窗射進牢房的時候,昏昏沉沉的高馳忽然聽到對面傳來呻吟聲,由低到響,接着便是鎖鏈輕聲的晃動。

“言雲……”

這低啞的聲音明明很輕,卻猶如一聲悶雷炸響在高馳的耳邊,他驀地睜開眼睛,幾聲鐐铐響起,他一把撲到牢門上,看着對面掙紮着要起身的兩具“屍體”喊道:“梁方,梁言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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