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放肆

李璃當晚睡不着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面膜都沒心思再敷一下。

他其實一直都在疑惑,姜直作為定北侯的副将怎麽忽然會寫那樣一封信, 告知定北侯他已經按照命令與大夏約定于某日開城門讓大夏兵長驅直入。

定北侯怎麽可能會有這種命令,而且好死不死的剛好被人截獲, 送往了京城, 到達了先帝的面前。

通過俞自成,李璃已經知道武寧侯奉旨抓捕定北侯時, 從姜直那裏搜出來的回信是着人僞造的。

他一直以為姜直那封寫給定北侯的通敵密信也一樣是他人僞造,畢竟定北侯被抄斬,姜直一家也一樣滿門皆滅,落了個同樣凄慘的下場。

直到最後,姜直都在喊冤, 而且是替定北侯喊冤……看起來忠心耿耿極了。

可如今一切都是虛假的!

居然還是換囚,此人依舊活着!

虧樊之遠到現在都以為這位姜叔叔是受魏家拖累而亡,心存內疚。

至于姜直為何要與人狼狽為奸, 陷害自己的主帥,怕是只有找到這個人才能得到答案了吧。

袁梅青并沒有完全認命, 他在等, 舍了全部身家,能不能換來幾條命。

然而他的運氣似乎到頭了, 沒聽到得手的消息,卻反而得到了樊之遠護送雲州百姓, 大概還有兩日就能進京的禀告。

這一刻,袁梅青的希望破滅, 面前只剩下一條路了。

他說:“去,給娘娘遞個消息。”

後宮之中, 那日施愉禦花園中罰跪,燕帝下了朝便急匆匆地将人抱走,還立刻請了太醫診治,惹了後宮中所有的眼睛。

瞧帝王那慌張心疼的模樣,大夥兒紛紛猜測,這位年紀頗大的施美人要得寵了。而因為朝堂之事,已經被冷落了好幾天的敏妃,大概要成為昨日黃花被徹底改過風頭。

可沒想到,受了這麽大委屈的施美人居然當晚沒有留住燕帝!

似乎聽說了敏妃崴了腳,燕帝便直接舍了施美人,奔赴了長秋宮去探望了敏妃,而且當夜沒有離開。

這下,還有誰不知道這位敏妃娘娘才是心中所愛,哪怕因為外族令皇帝忌憚,甚至交惡,也不能動搖他真心一分一毫。

就是那幾日冷落,想必皇上心中也是分外思念的吧?這不,一聽說崴了腳,受了傷,馬上就緊張地去探望。

施愉在後宮中砸出的那點水花還沒蕩起什麽漣漪,又沒了聲響。

而且第二日,慶春宮還受到了聖旨,讓施愉好好養傷一月,不要随處走動。

這個名為關懷,實則禁足的旨意頓時引來後宮的一陣陣恥笑。

敏妃雖然跋扈,可施美人的苦肉計衆人也都看在眼裏,可惜帝王心裏只有敏妃,就算故意崴了腳,那也令人疼惜。

而施愉白白跪了石子路大半個時辰,反而遭了帝王不滿。

只是笑過一陣之後,思及自身,衆妃也沒了心思,千好萬好争不過心頭好,那有什麽意思?

衆人只剩對敏妃的嫉妒了,甚至覺得若是施美人得寵壓過一陣子也是好事。

敏妃養了三天的腳,燕帝就探望了三天,可謂盛寵,兩人似乎又如膠似漆起來。

不過今晚,敏妃身邊的芳兒悄悄進來禀告:“皇上,景寧宮的袁妃娘娘派人來,說是袁妃病了。”

袁妃是袁梅青的孫女,之前一直以貴妃馬首是瞻,如今便是跟在大小兩周後面,與外家一致,明晃晃地站了隊,也不争寵。

若不是他的祖父,燕帝對她幾乎沒什麽印象。

而一向專寵着不願旁人分得帝王關注的敏妃,今日卻極為大度,還不等燕帝回答,便驚訝地問:“怎麽忽然病了,嚴不嚴重啊?”

芳兒回答:“說是嚴重的,都起不來了。”

“可有派人去請太醫?”

芳兒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這下燕帝皺了眉。

“為什麽呀,得了病不請太醫,請皇上有什麽用?”敏妃仿若不知地繼續問。

芳兒回答:“說,說是心病,懇請皇上垂青。”

“這……”見過別出花樣的邀寵,卻沒見過到妃子寝宮來直接截胡的,若是平日,敏妃定然是惱了,可是今日她看着燕帝卻道,“真是稀奇了,袁妃姐姐也不是這樣的人,是不是真的病重了,皇上,您要不去看看?”

燕帝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後者笑了笑道:“前些日子皇後娘娘說了,皇上是大家的皇上,臣妾不能總是霸占着,得雨露均沾,大度一些。”

皇後有沒有說過這個話,燕帝不知道,不過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就算是沖着袁妃的祖父燕帝也要去瞧瞧。

景寧宮

袁妃躺在床上,頭上帶着抹額,臉上盡是一片素白,似乎真的病得不輕。

燕帝見到她這個模樣着實有些驚訝。

袁妃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慘淡的笑。

她緊緊地握住燕帝的手,哀求道:“皇上,臣妾的祖父想要見您一面,請您開恩。”

袁梅青居然通過後宮來請見,燕帝更為驚詫,這就意味着他并不想光明正大地來觐見,而是要避開耳目,私底下偷偷而來。

至于避開誰的耳目,燕帝忽然想到這幾天朝堂上,袁梅青與左相怪異的舉動,心裏頓時一動。

然而燕帝還是掙開了袁妃的手,站起來,冷冷道:“朕與他沒什麽好說,有事遞折子便是。後宮不得幹政,袁妃,你逾越了!”

袁妃面容哀戚,她從床上踉跄着下來,跪在地上,眼中含淚道:“皇上,臣妾知罪。可是臣妾自幼養在祖父膝下,舐犢情深,如何能袖手看着袁家傾覆啊?”

見燕帝無動于衷,她匍匐往前,扯住帝王的衣擺,繼續說:“臣妾祖父說,他識人不清,犯下諸多不忠不義的錯事,就是死上千次萬次都不足惜,實在後悔不已。他不求皇上寬恕,只想他畢竟在朝中多年,知道不少事情,臨死之前,他願意将功贖罪,告知皇上,請皇上給他這個機會吧!”

袁妃淚流不止配上她那憔悴的病容,實在我見猶憐,燕帝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臉上帶着一絲猶豫。

“皇上……”

燕帝對袁妃沒有憐惜之情,可是他對袁梅青想說的話感興趣。

左相乃是燕帝最大的威脅,袁梅青跟随左相多年,勢必有不少把柄在手。

如今左相将他舍棄,正是一個好機會。

燕帝道:“朕考慮考慮。”

“多謝皇上。”袁妃磕頭謝恩。

燕帝覺得他有必要跟李璃商量一下,然而他剛起身正準備離開,袁妃卻道:“皇上,臣妾祖父說,請您瞞着怡親王,萬萬不可讓他知道。”

聞言,燕帝驀地轉過身,低下頭,危險地盯着她:“你說什麽?”

語氣雖然不重,可是眼裏的震怒和忌憚,将袁妃給鎮住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摸到了帝王的逆鱗。

“臣妾……”那眼神如刀劍刺骨,帝王威懾,讓袁妃連眼淚都縮在眼眶裏不敢流下來,心中忍不住哆嗦一下。

然而就在這份危險下,她依舊艱難地說:“臣妾祖父說,他只效忠于皇上……”她頓了頓,接着猶如豁出去一般閉上眼睛,大聲喊道,“不是王爺!”

“放肆!”袁妃寝殿的門被燕帝狠狠地一腳踹開,那聲音之大,吓得景寧宮上下都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燕帝似乎氣瘋了,他并沒有搭理這些宮人,只是兇狠如狼一般盯着袁妃。

後者吓得渾身顫抖,腦中一片空白,接着眼睛一閉,便暈了過去。

宮女哭着喊着跑去找太醫,燕帝冷冷地看着不省人事的女人,最終下颌滾動,甩袖離去。

這些胡言亂語的話,燕帝清晰地知道他們的目的。然而那被他刻意埋藏在心底的,被他極力忽視的不安卻翻滾着往上,試圖占據他的腦海。

回明正殿的路上,随性的內侍和侍衛,皆噤聲屏息而行,生怕惹得帝王的不快。

一直到達殿門,燕帝似乎才緩過來道:“今日之事,不許傳出一絲風聲。”

張伴伴将頭低得低低的,應了一聲:“是。”

今日的起居郎乃是狀元劉啓文,他平時就默默地在明正殿帷幕之後記錄着燕帝的言行,并不多話。

雖然按照慣例,帝王者不得查看起居注,不過張伴伴偶爾經過還是能瞄上一眼。

而且恰恰看到的是燕帝在乎的那一處,對于這位狀元郎的知情知趣,燕帝就越發喜歡他。

今日帝王心情郁郁,劉啓文更是垂頭默默當自己是個透明人,然而燕帝還是看見了他,于是他屏退了左右,問了一句:“聽說劉卿熟讀歷史經傳,各種書籍皆有涉獵,不知可有帝王臨朝,賢王輔政之書,供朕一閱?”

劉啓文聽了微微一愣,他垂着頭思索着燕帝為什麽突然這麽一問。

什麽是帝王臨朝,誰又是賢王呢?

燕帝的語氣雖然平淡,可是瞧周圍侍者那提心吊膽的模樣,似乎剛剛發了好大一通火。

明明如今形式一片大好,就是左相在朝中都被打壓地不怎麽開口,怎麽就……

忽然他心中一動,福臨心至,回答:“皇上,此等書籍自是有的,微臣這就前往找尋……”

然而燕帝卻笑着擺了擺手:“不忙,卿記得便是,還是正事重要。”

他似乎很高興劉啓文這麽說,心情都變得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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