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花蕊
劉啓文受燕帝賞識有目共睹, 小道消息傳言還要将臨安長公主之女沐陽縣主指婚與他,雖然沒有确切的旨意,但依舊令同僚和同窗羨慕和嫉妒。
可以見得, 這位狀元郎前途無量。
劉啓文雖然面上不顯,反而更加謙遜, 但是私下卻笑容不斷, 春風得意說的便是他。
然而最近幾天他卻挺苦惱。
因為老家來人了,還是個姑娘。
今科狀元, 帝王賜府邸一座,另有仆從下人若幹,他已是搖身一變成為上流之人。
門楣也跟着高了起來,一般人輕易見不到。
今日離宮有些晚,洗漱更衣之時他忽然記起來, 招來管家問道:“今日她是不是又來了?”
管家道:“來了,一大早就來了,不過聽您的吩咐, 讓門房趕緊将她打發走,沒耽擱太久, 應該不會有人注意。”
聽此, 劉啓文面露愧疚,輕輕一嘆:“是我對不起她。”
管家安慰道:“大人, 這也沒辦法,您馬上要迎娶縣主了, 如今這姑娘來不是惹麻煩嗎?您如今的身份已是今非昔比,這樣一個沒見識的女子的确配不上您。”
劉啓文幾不可見地點點頭, 嘴裏卻道:“她與我有恩,無論如何都是我欠她。只是我也身不由己, 皇上已經明示,我實在不知如何拒絕,豈不是得欺君?我沒想過抛棄她,等我娶了縣主之後,自然會将她接進府中,縣主高門貴女,識大體,定不會為難她的。将來我步步高升,讓她錦衣玉食,也能報答她替我照顧二老的恩情,這樣便可兩全其美。”
他這麽說,仿佛真的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好,那顆虧欠不安的心也跟着平靜起來。
管家順着他的話說:“是啊,大人見識遠博,若是此刻相認,萬一惹惱了縣主,丢了這門婚事,以後的好日子可就跟着沒了。倘若她真如大人所說是個好姑娘,定然是能諒解的。”
“你說的對,她是個好姑娘。”
既然是好姑娘,自然得為他着想,稍微委屈一些,他以後會補償的。劉啓文這麽一想,頓時變得更加心安理得。
他想了想問:“對了,如今她落腳何處,可有離京打算?她手上應當沒有多少盤纏,這麽幾天差不多該用盡了吧?”
管家說:“之前住在彙豐客棧裏,今日卻退了房,大概是住不起了。今早來的時候,就提着一個灰撲撲的小包袱,瞧着模樣,大人,怕是要離京了。”
此言一出,劉啓文的眼裏便顯露出喜悅來,甚至那顆心都跟着一松。
“離開就好,離開就好……”
試想一個姑娘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手上還沒多少盤纏,如何過得下去?
劉啓文就是打着拖的主意,也不擔心這樣一個姑娘家從家鄉一路到達京城,路上有沒有遇到困難。如今連盤纏都用盡,又怎麽回去?
“那今日是不是已經出城了?”他滿懷期待地問。
“這個……我讓人去城門看了,沒見到她出城。”
正說着,一個下人匆匆地跑進來,對着劉啓文道:“大人,那姑娘又來了,怎麽辦?”
“現在?”管家驚愕道。
“是,說是見到了大人的轎子,臨走前懇請見大人一面。”下人說。
管家于是便看向了劉啓文,後者端着茶,臉色嚴峻,神色漠然,垂着眼睛,不言不語。
他立刻知道主子的意思,于是訓斥道:“你是豬腦袋嗎?究竟是怎麽辦事的?這種事難道還要來問?如今什麽時辰,大人又是什麽身份,怎麽能過随意見一名陌生女子,要是敗壞了大人名聲怎麽辦?還不趕緊打發出去!”
管家說這話的時候,劉啓文一動未動,目光盯着茶盞,似乎神游天外,沒聽見。
下人被罵了一頓之後,立刻灰溜溜地就走了。
等他一去,劉啓文才深深地嘆口氣。
“大人,我也去看看。”管家道。
劉啓文點了點頭,又叫住他:“明日,她若走了,你去城門外暗中替我送她五十兩銀子,好讓她回鄉。告訴她,再等一年,我一定會去找她。”
“是,大人。”
屋內無人之後,他再也忍不住捧起雙手覆住面,內心的愧疚和為難仿佛要将他淹沒。
他的目光幽幽地望着大門方向,自言自語又仿佛在祈求一般道:“阿蕊,走吧,快走吧……”
蘇月布莊今日上了一批新料子,邀請了不少夫人小姐過來瞧瞧。
這在太後跟前露了臉,走通了宮內路子的布莊,如今在蘇月打理之下蒸蒸日上,客人更是絡繹不絕,看得同行眼熱不已。
早些時候的陰霾已經過去,如今的蘇月脫胎換骨,日子過得紅紅火火,臉上盡是笑。
不過不管賺多少的銀子,蘇月每月照舊都會捐出一筆錢財送往樂善堂。
而前些天她在善堂結識了一個小姑娘,雖然只有五六歲,不過很是好強,偷偷跟着其他男孩子向那些有空閑時間來這兒教書的書生識字,課後還會自己拿着棍子在地上練字。
說來有書生在這裏授課還是因為顧如是大人,之前八卦小報曾爆料過顧大人,拿着俸銀接濟善堂的孤兒不說,閑暇還來教導他們,自然追随着顧大人腳步,或是想要得他青眼之人也就跟着一起來了。
蘇月來過幾次之後就記住了這個小姑娘,她如今丈夫已逝,膝下無兒無女,做生意之餘未免有些空虛,見着這小姑娘,觀察了她許久的心性,心裏越看越喜歡,便生出了收養的念頭。
樂善堂巴不得有好人家帶走這些孤兒,自然滿口答應,以蘇月的家境,這小姑娘的日子定然差不了。
蘇月給小姑娘取名叫蘇星,帶在身邊收作義女教養,将來承她的衣缽。
今日一天忙碌,總算将幾位重要的客人送走,可以歇一會兒的時候,鋪子裏走進一位年輕媳婦子。
“大嫂。”
這一聲喚不禁讓蘇月愣住了。
高若梅看她的表情有些尴尬,只是來都來了,只好硬着頭皮說:“不請自來,還望大嫂不要計較。”
時隔不算久,可她幾乎忘記了張家所有人和事,有一瞬間的恍然,不過很快想起來,便笑道:“是你啊,今日怎麽有空來,請坐,你喝什麽茶?”
見蘇月态度和善,沒有将她趕出來,高若梅那惴惴不安的心便放下了,她推辭道:“多謝,客随主便,大嫂喝什麽我便喝什麽。”
“好。”她看着高若梅的臉色不太好,憔悴的模樣似乎有好幾日沒睡好了,只是一想到張家那亂七八糟的,倒也不令人意外。
“娘,喝茶。”蘇星剛好端着茶過來,一瞧見高若梅,便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這位是張夫人,你再去端一杯過來。”蘇月顯然沒有打算讓蘇星認張家人。
蘇星乖乖地去了。
高若梅看着不免有些驚奇。
蘇月将這杯茶遞到高若梅的面前,解釋道:“是我的義女。”
高若梅點點頭:“原來如此,一個人孤單,有個孩子在身邊嬉笑就熱鬧了。”她說着頓了頓,又道,“即使收養的,也比根子裏就壞的要好得多。”
“嗯。”蘇月不願多談此事,反而問道,“你今日來……”
“我是來還錢的。”高若梅站起來,又對着蘇月欠身道,“另外也是向大嫂賠罪。”
蘇月一頭霧水:“啊?”
高若梅笑了,疲倦的眉目展開,道:“一月前我娘從臨州來了,堅持要我和離,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大嫂了。”
蘇月恍然:“原來如此,張家是個火坑,張三郎更不是良人,你早跳出來早脫離苦海。”
她的笑容頓時真誠起來,原本以為高若梅是為了張家之事,她還興趣缺缺,如今倒是真心為高若梅高興。
“是,我娘還罵我了,怪我什麽都不跟她說,受了委屈也憋着,也怪我當初跟着張家逼迫你。”高若梅說着,從身後丫鬟那裏取過一個小匣子,遞了過來,“大哥的身後事是大嫂出的錢,這我本不該拿,永昌侯府做的肮髒事,哪兒有讓大嫂委屈的道理,更何況,這筆銀子當中真正用到大哥身上的極少。”
然而蘇月沒有收,推了回去:“我不缺錢,給出去了就是給出去了。你的嫁妝怕是沒剩多少了吧,有這錢不如去贖回來。”
然而高若梅堅持道:“大嫂一定要收,我跟張家也已經撕破臉了,我爹是臨州知府,張家丢了爵位,如今就是個平頭百姓,我要走,她們也留不住。只是臨走之前,還是想将是是非非都梳理幹淨,這樣就算兩手空空而回,也沒什麽。我誰都不欠,只欠大嫂一句道歉,張三郎誣陷你的時候,我沒有制止他。”
見高若梅臉上的決絕,蘇月最終還是收下了,她說:“好,那祝你一路順風。”
“将來我們應該見不着面了,蘇夫人,說實話我真的佩服你,以後無論我遇到什麽,只要想想你,也沒什麽可怕的了。”高若梅站起來,仿佛了卻了一樁心事,笑了笑。
蘇月送她出了門。
望着她離去的背影,蘇月深深嘆了一聲,這個世道對和離女子極為苛刻,希望高若梅将來能勇敢起來。
她轉回身的時候,忽然見到一名年輕的女子探頭探腦地躊躇在門外。
蘇月奇怪地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走了過去問:“你找誰?”
她這聲音差點吓了那女子一跳,懵懵地看着她。
蘇月見她穿着幹淨,可衣裳有補丁,還有些陳舊,便知道是個窮苦人家的姑娘,頭上包着布巾,不是京城的式樣,還背着一個幹癟的包袱,想來是外地來的。
而最吸引蘇月目光的是,這姑娘手裏還拿着一張八卦小報,蘇月仔細一瞅,正是幾個月前蘇月布莊開張時候的那一期。
于是心裏了然了,便笑着問:“我是布莊的東家,名蘇月,你是不是特意來找我的?”
見蘇月眉眼溫和,笑容很暖,姑娘那點警惕的心便稍稍放下來,點了點頭,她舉着報紙上的一段話問:“夫人,您在這上面說,只要有人有困難,都可以來找你,是不是?”
蘇月肯定道:“是。”
那姑娘聞言頓時松了一口氣,然而眉宇間卻反而帶上了一分猶豫,又問一遍:“什麽事情都行嗎,能幫忙找人嗎?”
蘇月臉上的笑容加深,握住她的手肯定道:“是,都行。我們裏面坐吧,你有什麽麻煩盡管告訴我,我解決不了的,便帶你去八卦小報的鋪子裏,讓更多的人幫你。”
蘇星又捧了一盞茶過來,然後呆在蘇月邊上好奇地看着這名姑娘。
姑娘很拘謹,椅子沒敢坐上半邊,她小心地端起茶喝了一口,似乎猶有不夠,又灌了兩大口,才解了渴意,但跟随而來的便是難以控制的饑餓。
她瞬間漲紅了臉,眼睛不敢看蘇月。
蘇星也聽到了這個聲音,忙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就捧了一疊糕點進來。
蘇月贊揚地摸了摸她的頭,便将糕點推到了姑娘的面前:“這些是給客人用剩的點心,今日不吃完,明日可能就壞了。”
姑娘聽出了其中的好意,便沒有推辭:“多謝夫人。”她拿起一個芙蓉糕就着茶水慢慢地吃下去,雖然饑餓,但并沒有狼吞虎咽,看得出來教養并不差。
見她吃的速度放慢,蘇月便問:“不知怎麽稱呼?”
姑娘放下糕點,回答:“我姓花,名蕊,夫人叫我阿蕊便是。”
“好名字,阿蕊不是京中人士吧?”
“家在越州小山村。”
“阿蕊讀過書?”
“爹教過我識字。”
“聽着阿蕊的意思,來京是來找人的?”
花蕊點頭,那雙明媚的眼睛頓時暗淡下來。
“是什麽人,你可認識?”
“認識,他……他乃舉人,今年上京趕考,一直沒有回去。”花蕊的眼中慢慢浮現濕意。
“哦?”蘇月一笑,“如今離春闱不過五個月,怕是沒那麽快回到家鄉吧,況且若是落了第,更要等三年。”
花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笑:“我知道,是娘,他娘讓我來陪他的,怕他住不好,起居衣食無人照顧,我不會打攪他讀書科考。不過到了京城,一打聽,我才知道他中了。”
蘇月一愣,從裏面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便問:“他沒衣錦還鄉,報消息回去?”
花蕊搖頭:“沒有,甚至我到了京城,他都不願見我。其實我只是想見他一面,報個平安,不想做什麽。”
蘇月眉間慢慢皺起來:“他是誰,姓甚名誰?”
花蕊的手微微一縮,垂下頭來。
作者有話要說:
古代版的渣……推薦大家聽一聽河圖的那首《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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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