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噩夢
他站在朝殿正中央, 擡頭看着金光寶氣的禦屏,以及前面那雕刻着金龍祥雲的椅子,兩只龍頭正在扶手處冰冷地瞧着他。
第一次穿上龍袍, 一身明晃刺眼,厚重地壓在身上, 他只覺得自己的肩膀都要直不起來。
然而此刻的心情, 激動興奮,勝利的喜悅讓他緊緊盯着那把椅子, 狂熱的仿若被吸引一般情不自禁地挪動腳步向前。
可同時他又感到害怕,孤單和寂冷正如一只蟄伏的巨獸掠在他的心髒上。
“原來你也要這把椅子……”空曠的殿中響起了一個空寂而又熟悉的聲音,帶着一絲嘲弄的笑。
他擡起的腳步立刻停了下來,甚至還後退了一步,身上穿着的龍袍讓他更為羞愧, 他辯解道:“不是,不是我,是他們……”
“皇上, 您該繼位了。”邊上傳來一個和藹的聲音,催促着, “太子已死, 您便是這大燕的皇帝,吾皇萬歲。”
在他之後, 響起了如潮水般洶湧的“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頃刻間淹沒了之前的那一個聲音。
雖将他的愧疚一起沖走,然而那聲音實在太洪亮, 他幾次喊停都無法讓他們停下,甚至後退一步, 就更加響亮,逼着他往前走。
他越發恐懼, 直接呆在原地,幾經崩潰猶如一只木偶。
忽然手上一熱,一只手握上他冰涼的手指,他低頭,見到的是一雙貓兒般圓潤的眼睛,清澈透亮,微微一彎,笑道:“哥,別怕,我陪你走。”
這聲音清脆極了,也溫暖極了,一瞬間那潮水般的吾皇萬歲都消退,他牢牢地牽着弟弟的手,一步一步往那龍椅走去……
燕帝睜開眼睛,天色還暗,此刻叫起的太監還沒來,這才恍然發現是他的夢。
他擡起手捂住臉,摸到了一把濕潤。
他抱着被子坐起來,呆呆地看着手上的眼淚,不知為什麽,心裏頭反而覺得輕松了一些。
“來人。”他喚了一聲。
殿外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張伴伴掀起了床帳,恭敬道:“皇上?”
“早朝之後,宣怡親王,陪朕一同用午膳。”
李璃慢條斯理地吃着一碗燴珍銀魚羹,聽燕帝說了袁梅青求見的事。
他沒有提到袁妃,更沒說自己的失态,只是說了這位吏部尚書被左相舍棄,如今想要求饒一命的猜測。
李璃拿起邊上的帕子拭了拭嘴角,然後看着有些苦惱的燕帝,笑道:“那皇兄的意思是聽一聽?”
燕帝思忖道:“袁梅青跟随左相多年,若是手上有他的把柄,阿璃,于我們來說便是個扳倒他的機會……”
他們兄弟倆隐忍着,小心着,一步步謹慎行事,最終不就是為了對付左相嗎?如果有對方的心腹倒戈,不管目的是什麽,燕帝都很有意動。
“可左相是知道的。”李璃道。
燕帝一愣:“什麽?”
“皇兄,這兩位向來孟不離焦,焦不離孟,這個要命的時候忽然分道揚镳,你不覺得有些刻意嗎?”李璃雖然不在朝堂,可是這倆不合的消息卻非常清楚,他嗤之以鼻,巋然不動。
燕帝遲疑地點頭。
“對方可是一只千年老狐貍,左相或許幫不了袁梅青脫罪,卻一定不會眼睜睜地看着他倒向我們這邊卻什麽都不動,說不定其中正是他的陰謀呢?”
李璃說着看向燕帝,展顏一笑,“比如,挑撥一下咱們兄弟間的信任,這可比什麽都要命呢。”
燕帝被李璃清澈的目光看得心中怦怦跳,有些不敢直視,只能閃爍地避開視線說:“你說的極有道理。”
“皇兄,越是這個時候,我們就越要鎮定。或許袁梅青在熊嶺前車之鑒下,發現自身難保,又懷疑左相靠不住,于是私下裏以此來向皇兄投誠,也有可能。雖然我看着不像,畢竟誰想暗中背叛會明着跟舊主不合呀?”
燕帝下意識地點頭,李璃于是繼續說:“不管如何,滔天之罪下,沒理由放過袁梅青,不然怎麽向雲州百姓交代,向天下交代?至于左相,失去了兩條臂膀下,在朝中勢力定然不如從前,失了爪牙的老虎,扳倒他,也是容易的事。”
任何事情在李璃面前總是輕描淡寫,燕帝看弟弟自信的模樣,不禁扯了扯嘴角,感慨道:“還是你明白。”
“旁觀者清嘛,軍師出主意簡單,主帥拿定主意卻難,皇兄患得患失了。”
“你可不只是軍師……有阿璃在,朕只要坐享其成就好了。”燕帝道。
李璃睜大眼睛:“那還不夠好呀?帝王者,哪有自己親歷親為的,不是坐在龍椅上揮一揮衣袖,讓忠君之士沖上去滅了奸臣賊子嗎?聽着就挺爽。”
燕帝被李璃這一描述給整笑了,忍俊不禁道:“原來如此。”
李璃白了他一眼:“昨晚沒睡好吧,亂七八糟想太多,那麽大黑眼圈挂着呢,今日這廚子今日做的銀魚羹味兒不錯,你多喝點。”
燕帝想也不想地說:“你喜歡,那就讓他去王府給你做。”
“那不要了,母後前些天還念叨我不能老是占皇兄便宜,沒了君臣之分。”李璃說着癟了癟嘴,不高興道,“她也不想想人家最近殚精竭慮,有多辛苦,皇兄心疼一些也不行,真過分!”
燕帝聽此哭笑不得,不禁嗔道:“母後也真是,你我兄弟,一母同胞,情意非比尋常,何必弄得如此生分。”
正說着,張伴伴進來禀報:“皇上,臨安長公主來了。”
這午膳吃得也差不多,臨安長公主一來,燕帝就讓人撤了席,上茶,問李璃:“上次你說替沐陽那丫頭好好看一看劉啓文,怎麽樣,如何了?”
李璃端着茶,淡淡道:“這怕是有點複雜,若是我的想法,便是再看看。”
不只燕帝皺眉,就是臨安長公主聽了也着急,問:“為何?郎才女貌,的确般配,難道劉啓文家中已有妻室?”
劉啓文長相俊美,青年才俊,臨安長公主看了又看,心裏其實是很滿意這個女婿的。
李璃搖了搖頭:“這應該不算吧。”
“那你反對什麽?”燕帝奇怪道。
李璃嘀咕了一聲,事情沒弄清楚,他反而不好說,于是看着他們問:“為什麽要這麽着急,沐陽那丫頭也就十六,再留兩年慢慢相看也行啊?”
“十六已經不小了。”臨安長公主嗔了他一眼,“女孩兒花信耽擱不起,又不像你一樣能夠胡來。”
這說的是李璃跟樊之遠之間那“可歌可泣”的愛情。
雖然這整個京城誰都知道他倆一對,可真正看好他們能夠走到最後的其實沒幾個。
李璃荒唐歸荒唐,不過這個時代的男人,又是親王之尊,若是将來想要娶妻生子,什麽年紀也有大把姑娘嫁。
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沖着親王妃的身份能擠破人腦袋。
李璃:“我沒胡來,可認真了,至死不渝,夫唱夫随的那種。”他看着燕帝道。
然而燕帝敷衍地點點頭,沒跟他争辯,反而對臨安長公主道:“阿璃的想法過于古怪,朕觀察劉啓文許久,甚是滿意,皇姐放心。”
“我也是這樣想的,将來有皇上看着,虧待不了沐陽。”臨安長公主笑着說。
“可萬一有相好呢?”李璃問。
臨安長公主反問:“斷了便是,難道沐陽還比不過一個小門小戶的女子?”
李璃:“……”他一臉問號,還能這樣玩兒?
“過兩日,選個日子,朕便為他們指婚。”燕帝笑道。
“多謝皇上,臨安先告退了。”
李璃:“……”沒人聽他的。
臨安的身影一離開殿門,李璃就抓着他哥問:“我真覺得這人不行,這兩日有個姑娘一直在劉啓文家門口徘徊,是他們老家來的,看起來就不清不楚,說不定就是之前私定終身了呢?然後看皇兄你準備指婚,便立刻抛棄了老家的青梅,轉而求娶貴女,連門都沒讓人進,這樣沒擔當的男人,真不好。”
“你都調查清楚了?”燕帝問。
李璃搖頭:“這不還在查嘛,誰知道你倆那麽着急,事關沐陽一輩子幸福,就不能謹慎點兒?萬一是真的,劉啓文就是欺君!”
燕帝簡直都無語了:“欺哪門子君?阿璃,他的确沒有妻室,就算有個通房,也是情有可原,都這個年紀了。再說既然要娶縣主,的确要跟別的女人斷幹淨,私下不見面朕覺得倒是做得對。劉啓文能力不錯,朕将來是要重用的,量他也不敢對沐陽不好,你就放心吧。”
他放心什麽?而且怎麽想法這麽奇葩?
李璃古怪地看着燕帝,忽然恍然明白了,這倆貨其實是一樣的,本質都是個渣男。
他啧啧兩聲,再也不勸了,跑去見了太後。
慈壽宮裏,太後拜完菩薩轉出小佛堂,聽着小兒子的抱怨,便遞了一個脆梨過去。
李璃咔嚓咔嚓吃着,說:“皇兄也就算了,怎麽皇姐也這樣想,這種三心二意的男人留着添堵嗎?相信我的眼光,以後他飛黃騰達了,定然要作妖的。”
太後臉上帶着微笑,淡淡道:“吏部的事還不夠你忙的嗎?又操心起沐陽的婚事,好不好,臨安既然喜歡,這便是她的事了。”
李璃嘀咕着說:“好歹是外甥女。”
“縣主之尊,吃虧不了。”
“哪兒能這麽算啊?”李璃不贊成道。
太後有時候真被小兒子的天真給逗笑了:“你啊,說心眼多時滿身都是,傻的時候也真夠傻。阿璃,聽母後一聲勸,此事就別管了。劉啓文是皇帝寄予重望之人,沐陽過得好不好他并不在意,你若真黃了他,別說皇帝那兒不會高興,臨安怕也得怪你。”
李璃不是傻子,他頓時不說話了。
太後又遞了一個脆梨過去,眼中充滿了憐愛:“哀家有時候也奇怪,怎麽将你生的這麽心軟,這天底下都不多見呢,會吃虧的。”
李璃這就不贊同了:“亂說,只有我給別人吃虧,你看看左相跟武寧侯,都談起我色變了。”說着還挺自豪。
太後失笑,但是目光卻認真起來:“阿璃,哀家擔心的不是那些明面上的敵人,而是……自己人。”
李璃一怔:“娘……”
太後摸了摸李璃的腦袋:“去吧,哀家要小憩一會兒,阿璃記得,要保護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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