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90
樂希以前在收集劇本資料時, 曾看過一些佛教典籍,依稀記得這麽一個概念:人有三毒,為“貪嗔癡”。
所謂貪, 是指對順的境界起貪愛,非得到不可, 否則心不甘情不願。
就如此前,她在池初霁的縱容之下, 在十幾年的相伴中, 對池初霁心生妄念,對她本身的存在産生了希冀, 渴望對方能夠愛她。
所謂嗔, 是指對逆的境界生嗔恨,沒稱心如意就發脾氣, 不理智, 意氣用事。
恰如此時, 她未能如願得到池初霁的愛, 甚至不能留下她們的孩子,因此在見證了好友世俗常理的幸福之後,對池初霁心生怨怼。
池初霁說的一點也沒錯,她是會恨她的。
至于癡……
癡是指不明白事理, 是非不明,善惡不分?,颠倒妄取, 起諸邪行。
她太過在意池初霁的想法, 沒辦法看清自己的分?量,在索求的過程中失衡。
愛而不得,繼而癫狂。
而池初霁, 就是她的毒。
她該如何解脫,又?如何能解脫?
樂希跪在地上,擡手捂住自己心口,低頭看着破碎的手機,眼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池初霁是對的……她是對的……
在羨慕之心湧起時,在對愛人起嫉恨之心時,樂希恍然明白,自己三不善根已顯,遲早會出現更加嚴重的問題。
當人成“癡”,她會用怎樣的手段對付池初霁?
就像小的時候那樣,将池初霁的抑制劑全毀了,然後強制标記她,囚禁她嗎?直到池初霁低頭說愛她,才肯放過對方嗎?
這個念頭一起,樂希渾身冰涼。她仿佛看到內心的自己,已經成為另一個模樣,面目猙獰,如瘋如魔……
她明明那麽愛池初霁,最後卻會傷害她嗎?這還能算的上是愛嗎?
一味不知滿足地索求,遲早有一天是會毀了她和池初霁的。
那她怎麽辦?怎麽辦?她如何降伏心中那三頭巨魔?
樂希跪在地上,死死地攥住自己心口,眼淚一直往下流。她急促地呼吸着,想要緩解因為痛苦帶來的窒息感。
在這樣劇烈的痛苦中,樂希無比鮮明地感受到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她只是一個,毫無慧根的庸俗之人。
無法解脫……無法釋懷……
她該怎麽辦?她該怎麽辦?
樂希忽然想到,那天池初霁在床上說的話:“你?已經……不是我的抑制劑了。”
她已經不是池初霁的抑制劑了?那她是什麽?樂泱的替代品?不,不是抑制劑的話,那就……那就是她自己。
這也就意味着,在池初霁眼裏,她是一個真正的人了對嗎?
換而言之,她在池初霁眼中。
樂希逐漸厘清了池初霁話語背後的含義後,呼吸漸漸地平穩了下來。
她急速地喘息着,在大口大口地獲得氧氣後,迅速在腦海中搜索自己想要的解脫之法。
佛日: 勤修戒定慧,息滅貪嗔癡。
而這三者中,先是持戒除貪,才能斷滅嗔心,最後智慧顯現,愚癡障除。
所謂的持戒除貪,那就是減少自己對池初霁的期待值,減少對她的索求。可她能做得到嗎?
池初霁就是她的毒,只要一直和她觸碰,自己在獲得“保護屏障”之前,就一直會被她所侵染。
到時候毒入骨髓,絕對會在愛裏互相折磨。
她所求為何?池初霁能給她什麽東西?池初霁給予她的東西,需要?她用什麽代價來償還?
需要?她的尊嚴嗎?
不,池初霁連她的愛都不要?,只是純粹的肉/體交換。
那麽她呢?她又該何去何從?
樂希恍然發現,自己與少年時經歷着同樣的事情,她又一次被塞入了蛋殼中。
原來人生裏,并不是只有一個蛋殼,在成長的每一個階段,都會在固定的環境裏,被某種殼所鎖住。
就好像現在,她被塞入了名為“索求池初霁”的愛的蛋殼中。
想要破開蛋殼只有一個辦法:放棄池初霁的愛,離她而去。
在這個念頭從樂希腦海中湧起時,樂希自己都吓了一跳。
啜泣聲漸緩,樂希擡手擦幹了自己眼淚,拿着手機恍惚地站了起來:難道她真的要?如池初霁所言,正式離開她了嗎?
這個問題,樂希想了很久好幾天,都沒有?得到答案。
因為之前已經和池初霁約定好,在池初霁身體恢複好後,樂希就會從公寓裏搬走。所以池初霁出院的那個晚上,樂希洗完澡之後,就開始給自己收拾行李。
池初霁坐在床上,漫不經心地翻着電子書,沒有理會床邊的樂希。
樂希疊着衣服,頻頻擡眸去看池初霁,欲言又?止。
池初霁其實早已注意到她這幅模樣。只是樂希沒有主動開口,所以她也沒有主動搭理對方。
等樂希基本上把她的東西收拾完,推着行李箱走到門外後,轉身回到房間,坐在床邊看着池初霁說:“我已經讓助理幫我找了新的住處,明天就搬過去。”
“東西我也只帶了最貴重的文件還有?幾套換洗的衣服,其他的等我以後再過來搬可以嗎?”
池初霁颔首,簡潔地說了兩個字:“可以。”
樂希看着她冷淡的神色,臉色有些發白。她顫着唇瓣,好一會才鼓起勇氣說:“你?就沒有?什麽對我說的?”
池初霁淡淡地開口:“該說的都說了,我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樂希和她在一起生活十多年,十分?了解池初霁是怎樣一個堅定的人。她興許,再無轉圜的餘地。
但是……但是……
樂希握着拳頭,最後問了一句:“那我今晚還能睡在這裏嗎?”
池初霁猶豫了一會,才看着手裏的電子書說:“關燈吧,得睡覺了。”
“好。”樂希這麽應道,伸手關掉了燈,摸黑上了床。
兩人躺在一張床上,樂希嗅着身旁女人冷冽的香味,思?緒翻湧。
樂希仰頭,看着眼前昏暗一片的天花板,好一會才開口:“池初霁,我好讨厭你?……”
池初霁側身枕着自己胳膊,閉上了眼睛,聽着身後的小alpha繼續自言自語:“小的時候,對我漠不關心,一直都不回家,我可能和待在孤兒院差不多……”
“當然我本來就是孤兒。”
樂希擰着眉頭,極力地将自己逐漸盈滿眼眶的眼淚咽下去,好一會才開口:“長大之後,你?也很冷淡。明明已經很努力學着做飯讨好你,但你?從來不會誇我……”
池初霁聽着樂希地抱怨,在心裏回了一句:其實還是誇獎過好幾次的,她倒也不是不會感?激的人。
樂希吸吸鼻子,好一會才說:“還有?就是……信息素紊亂的那一次,我明明那麽敬重你?,但是你那時候選擇了安藝,卻不選我……”
池初霁默默反駁:她根本沒有?和安藝上過床。
樂希越想越氣,頗有?些咬牙切齒:“明明我剛成年,你?就和我上床,完全不像是一個合格的成年人!你?完全沒有?憤怒過,就這麽接受了我的條件,把我當做了抑制劑一直使用到現在!”
池初霁心下嘆息了一聲,略有些情緒地想:你?不是也把我當做是“媽媽”愛了很久嗎?
她們兩人一開始,都不是什麽好人,半斤八兩,所以誰都不要?說誰。
樂希得不到回答,默默地捏緊了拳頭,恨恨地說:“還冷情寡淡,明明說了成千上百次我愛你,你?卻從沒有說過一句喜歡我。”
池初霁微微蹙眉,有?些不太高興:她說過了的,在床上說過。
不過說起來,樂希的“我愛你”多半也是說給樂泱聽的,這種孩子話聽聽就算了。
池初霁這麽想着,專心致志地聽着身後的樂希像個小屁孩一樣,碎碎念着她這個這個不好,那個不好。
什麽冷暴力,什麽始亂終棄等等……
說到最後,樂希的嗓子都有些啞了。等到池初霁覺得她應該是抱怨完了,忽然聽到了一句:“池初霁,我愛你。”
池初霁愣了一下,聽到了枕邊傳來了啜泣聲。
樂希擡起自己的手臂,擋在自己的眼睛上,悶悶地開口:“謝謝你?把我領回家,謝謝你?陪了我那麽多年……”
“我從很小開始,就發誓要?做你?最乖的孩子。但是這一次,我并不是在遵從你?的意願,不是在聽你的話……”
“我會離你而去,我會去追尋自己應該弄明白的東西。”
眼角的淚潸然而下,樂希的聲音逐漸哽咽了起來,斷斷續續地說:“可能在你眼裏我無足輕重,但我不是什麽替代品,而是一個有感?情的,有?溫度的人。”
“即使我如同跪拜雪山的朝聖者那樣仰望你?,但是我仍舊有我自己的心,有?我的靈魂。可能卑微,但并不卑賤。我的靈魂和你?一樣,有?着同樣的重量……”
“就算她現在可能因為我們所經歷的歲月不同,而稍顯單薄。可是我堅信,當有?一日,你?我同穿過墳墓來到神的面前,我與你的靈魂會是一樣的。”
“我們本就是平等的,如果我與你一樣的年紀,這種平等會來得更加快。”
樂希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所以現在,我是以我個人的意志離開你?。”
“我要?離開你?了池初霁,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池初霁聽着她發顫的聲音,沉默了許久,好一會才開口:“嗯,我明白了。”
樂希偏頭,看了眼背對着她的池初霁,擡手擦了擦眼淚,仰頭看着天花板,在心髒被擊沉的疼痛中,啜泣着慢慢睡着了。
短暫的夜很快就過去了,樂希從床上起來,到衛生間洗漱後,用熱毛巾敷了敷紅腫的眼睛。
等到疼痛緩和之後,她才換好衣服,來到池初霁的床邊,輕聲說了一句:“再見,池初霁。”
樂希這麽說着,伸手摘下一直挂在頸間的項鏈,放在了床邊的櫃子上。
細碎的項鏈聲落下,接着青年女子的腳步聲離去,沒一會,行李箱咕嚕嚕地朝前滾動着,漸漸遠去……
随着吱呀一聲,大門關上後,室內重歸于寂。
池初霁躺在床上,靜默了許久,在察覺到樂希徹底離開之後,她強撐着身體從床上起來,将目光落在了床邊櫃子上那一枚閃爍着銀光的鏈子上。
池初霁沉默了好一會,才伸手将這枚銀色的項鏈取了過來。
她垂眸,望着躺在一片銀鏈中央的鯨魚,眼眸沉靜。
如鯨向海,似鳥投林……
以前,她看到句話,想到的都是樂泱。
可如今……
池初霁将這枚項鏈握在了手中,輕輕斂眸,将所有?的情緒都斂入了眼底。
如果可以,她希望樂希這一次真的不要?再回來了。
過于執著于什麽東西,一定會成為自身的“束縛”。關于這一點,池初霁在年輕的時候,就早已明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看評論區還挺有意思的……
這裏用了很多的佛教用于是從百度百科來的,但都是化用了。
然後那句如鯨入海,似鳥投林,你們可以去查查意思。
池初霁變化還是很明顯的。
樂希在我這裏是一直是一條螺旋上升的成長線。
她今年才24歲,大多數人二十四歲能有她明白就不錯了。
她還要擺脫一層層枷鎖,業等等……
還記得一開始她對池初霁的向往,攀登雪山的朝聖者,到現在也是……
我還挺感慨的,短短一個月,寫了樂希的小半生……
這一章,和前面初霁小姐說“你已經……不是我的抑制劑”時,修到情緒失控,嚎啕大哭。
因為她承認了樂希的存在,真的很難得了……
至于說結局,我從來不會聽人安排寫什麽結局。因為結局,人物她自己已經寫好了。
嘻嘻……
當然我覺得這個月我很有可能是寫不完了,哎。
其實一開始,有些讀者朋友知道這個文不是這樣的,是個狗血帶球跑的故事。
樂希也不是現在這個性格,她會維持一開始的性格朝着完美的方向進化,成為一個完美的工具年下。
她和池初霁,會完美地符合一本典型的某某文學,然後讓大家全程愉悅地看到這個結局。
但是寫到十多萬字的時候,我從樂希身上看到了很多可能。寫了那麽久小說,我其實已經明白大家最愛什麽最煩什麽,按理說我應該選擇讨喜的方向寫,但是她既然說她人生有了可能,說她自己想要長大,那我就只能聽她的……
總而言之就是,初霁小姐真完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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