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壹】

夜幕剛至,年僅十四歲的四皇子筠奕腳步匆匆,身後跟着的一行人也只好小步快跑着跟上去。

忽然間隊伍停了下來,有些宮人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好不狼狽。

“殿下……”我上前詢問,尚未說出口卻“啪”的一聲迎面落下他一耳光,身後的太監額寧驚呼上前:“殿下,這可是太傅大人……”

“退下!”筠奕喝道:“都退到十丈之外!”

見我不阻止,額寧只好依言照做。

“且不說殿下沒有資格動手,就算要動手,也該由宮人代刑,如此有失威嚴。”我淡淡開口,他眸中露出不屑,“不要拿教導太子的那一套來教導我,我只是四皇子。”

“四皇子又如何?”我反問,“天子後裔,有什麽分別?”

筠奕一愣,随即輕笑一聲:“我不得寵,衆人又欺我年幼,本以為以婦人身份坐上太傅之位的該是一位與衆不同的女子,是我可真心談論抱負的知己,卻不想太傅大人也不過是以色侍人,攀得高位的小人。”

三皇子筠奕自幼無母,不得帝寵,世人只知其母妃突然暴病,卻不知是由皇帝賜死。然而皇帝琰卿忌憚于筠奕母族勢力,只給他錦衣玉食的生活,卻剝奪了一個孩子該有的溫情呵護。

“我何時說過我是君子?”我反問,臉上的疼痛火辣辣的,雖是個孩子,下手倒重的很。

筠奕聽了臉色更是蒼白,我忍不住輕笑出聲,“殿下還是太年幼了,縱然飽嘗世态炎涼,卻并不知還有身不由己,情何以堪。”

他擡頭看着我,和他父皇極其相似的眼睛裏有迷惑和探究,我也不等他回答,徑自退了下去。

第一抹月光沐上肩頭,一直照亮我鞋尖上精致的芙蕖花案。

就在此半個時辰前的太和宮中,我按例去将皇子們的功課交給皇帝琰卿過目。

推門而入時只見琰卿一身玉色長袍立于窗前,青絲散至腰際,似乎是才沐浴過的樣子。

“正在等你為我绾發。”他不用看便知是我。

我拿着書冊走過去,琰卿伸手撫上彩色琉璃鑲嵌的窗子,半透明的琉璃形成一朵芙蕖圖案,細節之處以珠子綴入,雖不至于精致奢華到與朝殿相比,卻是整座皇宮唯一的一扇。

“初見你時朕便被這琉璃珠砸中,兒時你貪玩,整日瘋瘋癫癫倒是快活。朕撿起這珠子就瞧見你從遠處跑來,從琉璃裏看你胖胖窄窄奇形怪狀,心裏想怎麽有這麽醜的姑娘,然而等你兇巴巴的搶回了珠子,又被你模樣一驚,官家的女子,總是不差的。”

琰卿語氣溫柔,和他的儒雅俊朗的外表及其相配,卻也容易讓人誤會了他果斷狠戾的性子。

“陛下,該檢查殿下們的功課了。”我并不喜歡他提起過去,從他登基為帝時起,王府裏的快樂生活就已經成為往事。我伴他十載,再了解他不過。他值得女子托付終身,卻不能托付情事,我已經錯了第一步,不能再錯下去。

琰卿從我語氣裏也聽出了冷淡,于是轉身拿起我手裏的書冊開始翻閱,琰卿只有兩個皇子,其餘皆是公主,因此其他課本他只是匆匆翻過,只有太子和四皇子的仔細檢查。半晌後他将書冊放回我手中,“筠奕倒不像他母族那些纨绔子弟,勤懇認真,也很聰穎,相比之下太子就不如他了。”

“四殿下是陛下的孩子,有什麽奇怪呢?”

“你也會說這些奉承話了?”

“不,臣只是覺得,四皇子天資過人,縱然陛下不喜歡烨妃,也不該牽連到一個孩子身上。”

“烨妃驕縱跋扈,那年若不是朕及時趕到,你早就被她……她性子狠毒,實在不适合教導皇子,若不處死,又如何對你交代?”

“如今烨妃已死,舊事何必算在與此事無關的孩子身上。”

“可你落下了病根,”琰卿忽然握住我的手,手裏的書冊頓時撒了一地,“若朽,朕多麽想和你有個孩子……”

“陛下!”他雙眼通紅望着我,我心中一痛,掙脫得越厲害他抓的越緊,“命中無子女,臣早已經想通了……”

“可朕過不去,”他一把攫住我的雙肩将我往後一推,背脊撞上玉屏的疼痛尚未來得及感知已經被他迎面的吻驚住。

“父皇”外間忽然傳來腳步聲,琰卿面露不悅走出屏風,我整理好衣衫随即跟出。只見筠奕捧着一只盒子請安,“父皇,這是舅舅送來的雪貂皮,兒臣特讓人制成了披風,送給父皇。”

“你舅舅送給你為何不留着?”琰卿冷淡疏離,筠奕卻好似全不在意,“父皇日理萬機,最需保重身體,才能造福萬民。”

琰卿笑意寡淡,只命人收了披風便遣他回宮,我找了個借口退下,琰卿深深看我一眼,最終揮了揮手。

我知筠奕在琰卿那裏受了冷落,表面上裝的坦然,心裏其實敏感細膩,于是追上去想把方才琰卿誇他的轉述給他以作安慰,然而他卻越走越快,待我察覺出不對勁時他已忽然停了下來。

仿佛很多年後,我都難以忘記我和他父皇從屏後倉皇走出的樣子,也難以忘記這個夜裏他比月光更清冷的眸子和擡起的手掌。

然而那晚事後我只是囑咐額寧:不要禀告皇上,平添亂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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