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百鬼8

夜裏沒有星星,只有各色的霓虹燈竄上高空,映得漆黑的天空裏團了紫色的雲彩。厚厚的雲層下,藏着一輪彎月,只在縫隙中偶爾露出淡黃的面目,還未等人看得真切,便又藏入了雲層裏。

小區裏,SUV四方八穩地停靠在小院門口,車裏煙霧缭繞,車主人只開了窗戶的一條小縫,妄想這些煙霧會自己從這麽小的地方跑出去。

秦昂目光平視着擋風鏡前方的一片黑暗,望着某個點發呆,手裏的煙火眼見着就要燒到指尖上,被他一點落在車裏的煙灰缸中。

周圍都是靜悄悄的,要是夏天也許還有蟬鳴聲,現在卻是什麽都沒有了,只有秦昂自己的輕淺的呼吸聲,還有就是腦海裏不停播放着的江白的聲音——

“我和你說過,你會後悔的,這句話我沒騙過你。”

秦昂煩躁地又點燃了一根煙,他後悔嗎?撇去種種考慮,剝開層層壓在胸膛深處上的顧慮,露出自己那顆鮮紅的跳動的心髒,秦昂一點都不會覺得後悔,于自己而言,江白是長這麽大唯一一個動過心的人。

喜歡江白,甚至是愛江白,他不會否認,他也不後悔愛上江白,可是他覺得難過,覺得痛。

站在爛尾樓裏的江白,渾身都是冷的,心尖最冷,講出的話跟帶着冰劍一樣,每個字都挑着往他心上紮,一點情分也不講。

他在滿目漆黑的車裏忍不住自嘲地嗤笑一聲,“真是夠狠的。”

忽然,車窗被人敲了幾聲,這個時間點這個地點的,只能是他親媽或者親爹,他下意識地将手裏的煙按滅在煙灰缸中,先降下副駕駛座的車窗散散煙味,然後才打開門,看着裹着毛大衣的劉佳,“媽。”

劉佳望了望車裏,并沒有人在,不過秦昂身上的煙味倒是重得要把她給嗆到了,她忍不住責怪,“回來了不進門,在這抽煙幹什麽?”

家門口的小燈亮着,在夜裏籠着暖色的光,落在了背對着它的劉佳身上,給人攏了一層絨光。

人不管多大歲數了心裏委屈郁悶的時候見到自己母親還是會本能地想哭吧,秦昂鼻子一酸,低下頭用腳尖搓了搓腳下的水泥地板,“媽,我餓了。”

劉佳愣了愣,差點被氣笑,沒好氣地瞪了秦昂,“還不進來!”

秦毅文現在窩在廳長辦公室裏加着班,保姆阿姨回家去了,偌大的房子裏只有劉佳一個人在,顯得格外冷清。秦昂坐在廚房的餐桌上,時不時能聽見客廳裏傳來偶像言情劇中女主撕心裂肺的痛哭聲。

其實秦昂知道,劉佳也并不喜歡看這種片子,會更喜歡警匪之類的動作片,并且對裏邊正義的主角十分向往,不然當年也不會看上他爹。

可是從哪一年開始的,他好像再也沒看過劉佳看過警匪的片子,有一天他沒忍住問了原因,劉佳坐在客廳了怔愣很久才說,“看到裏邊主角每次瀕臨死境的時候,就會覺得很難過......”

後面的話她沒說下去,可秦昂聽懂了,她也會想到自己同樣都是當警察的丈夫兒子。

其實這些年來,她也很辛苦吧。

思緒萬千中,劉佳已經端了一碗的面條出來了。這可不是秦昂那三腳貓的下廚功夫,劉佳的面條軟而不坨,湯汁也是特有的濃稠,在秦昂心目中是排第二的,第一是生煎包。

劉佳将面條推到秦昂面前,看着他杵着筷子大口地吸溜着,起身給倒了一杯水,“慢點吃,你爸又不回來跟你搶。”

秦昂含糊地笑了一聲,“我爸在你心裏就是這樣的?”

劉佳撇了撇嘴角,“情人眼裏都會各自嫌棄,這也是種愛。”

也是,挺對,秦昂想,這話沒法反駁,他和江白也曾經互相嫌棄來着。

一想到江白秦昂就心裏鈍疼,他垂下眼眸,一言不發地繼續吸溜面條,企圖将自己失落難過的情緒掩蓋。

可知子莫若母,秦昂想什麽劉佳一眼就能看明白。她敲了敲桌子,斟酌着開頭,“江白沒和你一起來?你們吵架了?”

秦昂動作一頓,沒有說話。

劉佳也不等他開口,兀自說道,“兩個人在一起嘛,總是會有些不和的地方,我當年和你爸在一起的時候也經常吵架,不過這有啥的,吵完日子還是要過的是吧,夫妻床頭吵架還床尾和呢!”

秦昂在一聽到夫妻二字的時候一口面差點噎在喉嚨裏,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連忙灌了一大口的開水,“媽!你說什麽!?”

劉佳瞪着他,“別裝了,你媽好歹比你活了這麽多年,也不瞎,上次你帶着人回來我就差不多明白你們倆在一起了!”

秦昂端杯子的手狠狠一抖,差點将玻璃杯送上西天,他表情有些古怪,“那你......不反對?”

劉佳抱臂呵呵地笑了一聲,反問,“反對什麽?我反對你這小子會聽我的嗎?”

秦昂無言,确實不大會。

劉佳嘆了口氣,“你你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我還不知道你什麽性格。同樣,我也希望你好,倒不是我什麽思想開放啥的,我就是單純地希望你能好好的,和你爸一樣,工作上那麽辛苦了,感情上就不要那麽辛苦了,只要你能開心就好。”

劉佳長年身體不好,吃齋念佛,心境也跟着開闊了很多,知道有些事不強求不強留,順應本心才是最好的。

她拉了下椅子,和秦昂坐得更近了一些,擡手揉着他的肩膀,“以前吧,我總是覺得獨生子女不好,兩老的以後都走了,你就是自己一個人了,又不交女朋友,還是警察,指不定多辛苦多孤單。可現在能有個人陪在你身邊,多好啊,是男是女我兒子自己都不在乎了,我還在乎什麽!最起碼你能開心是吧。”

秦昂喉嚨一梗,眼淚差點就掉了下來。他吸了吸鼻子,開玩笑,“怎麽感覺你跟閨女講話呢?”

劉佳翻了個白眼,“你要是個女的就好了。”

秦昂笑了一聲,忽而意識到一個問題,他試探着問劉佳,“這話不會你也和江白說過吧?”

劉佳眼珠子一轉,“啊,我上次是含糊着和他說了一次,沒明說,不過他這麽聰明,應該會懂吧。”

那可不一定,秦昂想,江白看似圓滑,其實對人情世故不大通透,別人對他好,他可能要戰戰兢兢地不敢接着,生怕別人是另有所圖也更怕騙別人。

劉佳看他不說話,以為他還在郁悶着和江白吵架的事情,于是勸着,“你少跟江白鬧,人家那麽好的孩子。”

秦昂苦笑,“我沒跟他鬧,是他......他總是有很多想法,我看不透,也猜不透。”

劉佳嗔怪,“江白這孩子我一看就知道他心思重,心裏也不好過,要做什麽事情說不定也是有苦衷的。你體諒體諒人家,別鬧脾氣,你們還要走很久的路呢!”

秦昂睫毛輕顫,想到了江白的話,胸口跟壓了千萬斤的負擔,喘不過氣。他忍不住低着聲音,掩飾不住的難過和傷心,“那他不想和我走了怎麽辦?”

劉佳一巴掌呼在了秦昂肩膀上,“你得好好哄人家啊,你哄好了人家才會跟你走啊。”

秦昂笑,“他又不是小姑娘,哄什麽哄!”

再說了,要被哄的應該是他才對吧,他才是那個被騙了的人。而且這也不是哄哄就能了結的問題。

劉佳啧了一聲,“可他不是你男朋友嗎?你不哄着他,誰去哄他呢!”

秦昂一怔,望着眼前還冒着熱氣的面條發怔,是啊,他不哄着江白誰來哄着呢,他受委屈了被分手了還能回家找劉佳的安慰,能得到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可江白呢,他大概什麽都沒有吧。

可是,他大概也不會傷心的吧。秦昂心裏自嘲地想着。

他拖着椅子起身,“不說了,我吃飽了,去洗洗,你也趕緊睡吧。”

劉佳看着兒子疲憊的背影,忍不住嘆了口氣,小年輕就是愛折騰。

路過客廳的時候,秦昂腳步倏地一頓,目光被電視劇吸引了過去——那上面是男女主站在一場大雨中,女主撕心裂肺地問着男主為什麽要對她這麽絕情,為什麽要推開她?

大雨中的男主一把抱住了女主,聲音嘶吼,“因為我要死了,我不能拉着你......”

明明就是偶像言情苦劇,可卻給了秦昂一個重擊,一個不大可能的想法在自己腦中浮現。

他重新回到廚房,問正在洗碗筷的劉佳,“媽,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要去做什麽非常危險的事情,你會把我爸推得遠遠的嗎?”

劉佳一頭霧水地啊了一聲。

秦昂解釋道,“我就是假設,你們之間的感情會舍得我爸陪你去送死嗎?”

“呸呸呸!”劉佳一聽到死字馬上呸了幾聲,“你這孩子,怎麽還......”

“我就是假設,媽。”秦昂無奈道。

劉佳不滿地瞪着他,想了想還是回答了秦昂的問題,“如果這樣的話我當然不希望你爸跟着我一起去了,誰不希望自己愛的人能夠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

秦昂仿佛猛地一下被什麽擊中,腦子裏空白了一瞬,有種不知道該叫做慶幸還是難過的情緒湧上了心頭。

所以,江白今天跟他說的那些話是不是也因為他要去做什麽樣的危險的事情,所以要把自己推得離他遠遠的?

窗外燈火通明,秦昂眼睛一陣酸澀——所以,江白,你也是這樣的嗎?可是你要去做什麽?

幽深的小巷子裏,老鼠和貓齊齊亂竄,頭頂上不知道誰家的衣服還在滴水,一大顆的水珠就往地上砸,一坑的水窪攤在地上。

江白邁着沉重的步伐一腳踩進水窪,腳底擡起來的時候污水被甩起,沾了他一褲腳。夜色彌漫,比寒冬的夜光還冷的是江白的神色,他面無表情,嘴角輕輕下搭,眼神淬着寒冰,渾身散發着凜冽的寒意。

忽然,他腳步一頓,看着前面靠在牆角的人,那人也同樣側着頭看着自己。

一秒後,江白選擇視而不見地走過。

“怎麽這副表情?不舍得和情郎分手嗎?”趙辛點了一根煙,戲谑地開口。

江白停下,“你來幹嘛?監視我?”

趙辛點掉煙灰,笑了幾聲,“怎麽可能,想多了。”

他靠近江白的耳邊,近乎耳語,“這不是七爺怕你傷心,讓我來看看你。”

江白斜眼看他,忽然莞爾一笑,“那就跟七爺說我很好,還有......”

趙辛眉梢一挑,“還有什......唔!”他悶哼一聲,手中的煙掉落在地,狼狽地弓着身子捂着自己的胃——江白那小子竟然毫無聲息就給他的胃反手一肘!

他略微直起身子,呼出一口氣,“操你媽!”

江白後退一步,同樣以戲谑的口吻開口,“哎,真是不小心,我原來想擡手來着,誰讓你靠那麽近。”

他眼神漸冷,“少管我的事,也少去惹那個警察,不然你知道我的。”

趙辛按着胃,剛要再罵的時候就看着江白回身一轉,人已經遠去。他啐了一口,罵道,“瘋子!”

秦昂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給江白打了好幾通電話都沒人接,想來可能是江白發現了手機上的定位器,可能手機都給扔了。

他微微嘆了口氣,這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他急忙地劃開看,卻是胡越的電話。

胡越應該在開車,電話那頭有風在吹,胡越的聲音支離破碎着闖入耳裏,“秦昂,關于劉茂金的蹤跡技偵那裏應該很快就能找出來了,明天需要的話,你可以直接代行我的權力抓人。”

秦昂聽得一頭霧水,“我代行你的權力,那你呢,你準備去哪裏?”

胡越沉默了一會兒,風聲忽然不見了,應該是他把窗戶關上了,“我想去确認一件事。”

“?”秦昂問,“什麽事情?”

“等我确定了所有答案後再告訴你。”胡越頓了頓,又問,“秦昂,之前你聽到你穆叔有可能是叛徒的時候,你的感受是什麽樣的?”

是否怒火叢生別人的一句蓋棺定論是非不分,還是有那麽一刻的懷疑自己的親人?

秦昂站在窗戶邊,看着樓下的路燈千年屹立不倒,燈光微弱地照在腳下,點亮了那麽一小寸天地。

他靠着窗戶邊,“第一感覺是生氣,為什麽他們要給穆叔戴上這麽一頂帽子。然後是傷心,傷心穆叔付出了所有,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

那頭的胡越再次沉默了下來。

是啊,卧底要經過多少的生與死才能得到重要情報,要在多少個日夜裏不可終日枕戈以待,他們在一條黑路上走得久了,還要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要迷失在黑夜中......他們咽下骨血,最後卻或許落到了要被同僚懷疑的下場。

而這一切,始作俑者也許就來自自己曾經的戰友。

這份心寒,太難了。

胡越清了清嗓子,“秦昂,我相信你穆叔,我們也會還你穆叔一個公道的,你相信我。”

秦昂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翌日,黃昏拖着時間走,一條幽僻的小巷子裏最後一點陽光被對面的高樓盡數擋去,相對于巷頭的車水馬龍的吵鬧聲,巷尾悄然無聲,只有野貓躲在垃圾桶後壓抑的帶着警惕的叫喚聲。

它弓着背,爪子在地上輕輕摩挲,碧綠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着它對面搶占了它底盤的一群人——那是十幾個穿着黑色防彈衣的警察,手裏握着槍支,目光統一地落在了最前頭的人身上。

周小數從後邊摸到了前頭秦昂身邊,低聲道,“根據對于監控視頻的追蹤,還有昨晚叫人的盯梢,看見了劉茂金進了這棟居民樓,現在還沒出來。這棟老樓一共六層高,他們就躲在五樓的地方,我已經按你的吩咐叫人樓上樓下都守着了,保證一只蒼蠅都逃不出去。”

“好。”秦昂一邊套上露指手套,一邊将子彈上膛,“準備行動。”

對劉茂金行蹤的确定花了他們将近要一周的時間,沒有多餘的線索告訴他們劉茂金的下落,只能從繁瑣的枯燥的監控裏一步一步地追蹤劉茂金的蹤跡,要不是事先就做好了對通往邊境線的交通要塞的搜查,不然這段時間裏劉茂金可能人都跑沒了。

秦昂一手持槍,擡手做出行動的姿勢,身後的一群武警在得到命令後魚貫而出,快速而小心地進了一棟老式居民樓。

五樓的狹窄樓道裏,沒一會兒就有序地擠滿了一群人,秦昂倚靠在門邊的牆上,示意身後的爆破組先開門,等待一聲悶響過後,秦昂一馬當先地踹開門,厲聲呵斥,“別動!!”

“別動!”“別動!舉起手來!!”

裏邊的人還未反應過來,就看見一群警察一窩蜂地湧了進來,黑乎乎的槍口指在了自己跟前,他們怔愣一會兒,第一反應就是掀桌子跑人。

“砰!”警方裏有人開槍,混亂中有人倒地哀嚎。

秦昂上前揪住一個正準備跳窗的人,轉而踹門進了一間卧室裏,只見裏邊只有一個人躲在桌子底下瑟瑟發抖,旁邊擱着一根拐杖,他抱頭痛哭,“別殺我別殺我,我不是金爺!”

秦昂面色唰地一沉,一把将人拉了出來,“劉茂金人呢?!”

那人渾身顫抖,站都站不住,“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金爺昨晚讓我扮成他的樣子過來,然後就沒有交代了。”

“靠!”秦昂咬牙罵了句髒話,随手将人塞給了一旁的人,臉色陰沉得可怕。

劉茂金一定事先知道了他們的行動才準備了這麽一出!他一拳砸在了桌上,內鬼!又是那個內鬼!!

周小數臉色也不好看,咽了下口水問,“秦隊,你看......”

“都帶回去,讓他們交代任何有關劉茂金的下落!”

“是!”

這時,秦昂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掏開手機一看是胡越的電話。

“喂,胡越,行動洩露,劉茂金人......”

“秦昂!”那頭的胡越厲聲打斷他,“我找到那個內鬼了!”

作者有話說:

秦昂:別問,問就是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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