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陳毓然自八歲以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寄宿學校,只有寒暑假才會回到陳家。上大學後,陳毓然開始利用寒暑假的時間打工掙錢,回陳家的次數就更加少了。

陳輝工作繁忙,把家裏的事都交給妻子寧清清打理。對陳毓然這個沉默內向兼無能的長子,只知道他沒有缺胳膊斷腿,有生活費用即可,其他的基本忽略不理。而且他一向寵愛的在他眼中懂事穩重的大女兒陳玉蓉和陳毓然在同一家學校同一個班,即使陳毓然犯了錯闖了禍,陳玉蓉都能為陳毓然擺平。這是這一年多來,陳玉蓉潛移默化的成果。

寧清清順勢當着陳輝的面,把給陳毓然生活費的任務交給陳玉蓉,于是陳輝更放心了。

以前的陳毓然倔強,即使被陳玉蓉握着經濟命脈,被克扣被拖延,硬是一聲不吭,仿佛向陳輝開口求助就是認輸一樣,會連自尊都沒有了似的。

其實他真的想太多了……陳毓然默默想。這個世界,哭不一定有吃的,但不哭,那是肯定沒有吃的。

到了陳家大宅,下了車,雙胞胎和陳毓然分道揚镳。雙胞胎直接回到自己的家裏——一座占地寬闊、豪華的歐式獨立別墅。陳樹則帶着陳毓然走向那棟離別墅不遠的古色古香的主屋見陳勇,得到陳勇傳話下來說不見,于是把他帶着陳毓然回到別墅。

和別墅豪華的外觀一致,別墅內的布置都是以白色、金色為主的歐式奢華風格。精致複雜的巨大吊燈,鑲鑽真皮沙發,大塊大塊的天然大理石地板……

走到客廳,一名身材嬌小,一臉嬌怯的貴婦人站起來,輕聲道:“陳叔,辛苦您載孩子們回來了……”

她就是寧清清。柔弱溫順,體貼入微,明明已經四十三歲,看上去卻只有二十出頭,眼睛像無害的小鹿一樣迷迷蒙蒙的,十分惹人憐愛。

“這是我的份內事,夫人,請不要客氣。”陳樹笑眯眯道。

寧清清溫柔一笑:“毓然也回來了。今天是蓉蓉生日,你們好好玩。”語氣親切關懷。

光看寧清清這副模樣,誰想得到她會不待見繼子,連生活費都動手腳?不,她确實“沒有”不待見繼子,她只是把“照顧”繼子這件事,交給與繼子不對盤的女兒……

“好的,寧姨。”陳毓然清澈的眼睛眨了眨,雲淡風輕答應,又道,“妹妹邀請我參加的,我當然會好好玩。不過我的禮服留在學校宿舍沒有帶過來,請寧姨幫我準備一下吧。”

此話一出,陳樹看向陳毓然,寧清清臉上一愣,有點反應不過來。陳毓然懂事以後,對寧清清都是打心底的排斥,每次要和寧清清說話,他都是能躲則躲,縮到一角,躲不過就一臉勉強,半天才嗫嚅出一句話。他從來沒有用過這麽平靜的态度叫寧清清“寧姨”,更不用說叫總是和他過不去的陳玉蓉“妹妹”。

回過神來,寧清清想起陳毓然的話,心裏閃過一抹不自在。她把給陳毓然生活費的事交給陳玉蓉處理,就是篤定陳毓然不會張聲,不會向陳家的人求助。其實她對陳毓然的生活狀況心知肚明。陳毓然口中的“禮服”,根本不可能存在。但陳毓然沒有明說,反而給了一個臺階,這是對她的示好嗎?

寧清清仔細察看陳毓然的臉色,絕對沒有想到有一天她會因為陳毓然的一句話而心緒不寧。

“寧姨,還是你要去我學校宿舍幫我把禮服拿回來?”見寧清清遲遲不答,陳毓然不解問。

“毓然放心,寧姨會幫你準備的。”寧清清微微咬唇,柔聲道。

“嗯。”陳毓然點點頭,一臉理所當然,似乎把寧清清當成可以使喚的傭人。

寧清清眼裏閃過一抹不悅。

“陳毓然!”陳玉蓉正在下樓,正好看到這一幕,不禁揚聲叫出陳毓然的名字,語氣裏含着警告。

“玉蓉,叫哥哥。”陳毓然蹙眉,“寧姨就是這樣教導你的嗎?身為陳家的女孩子,這麽沒有禮貌?”

陳玉蓉一噎,眼睛睜大,一臉不敢置信。

“你敢……”

“蓉蓉,叫哥哥。”寧清清突然打斷陳玉蓉未完的話。

“媽媽!”陳玉蓉不滿地看向寧清清,卻見寧清清輕輕向她使了個眼色。

陳玉蓉總算注意到靜立一旁,無聲看着眼前這一幕的陳樹,不甘地抿住唇。她私底下針對陳毓然的小動作可能不會有人在意,但爺爺陳勇絕不允許家裏的矛盾暴露在明面上,日漸深沉精明商人作風更盛的陳輝同樣不允許。而且寧清清一向以溫柔體貼嬌弱憐人的形象示人,不能因為陳毓然影響到寧清清在陳輝心目中的形象。

陳樹是陳勇的耳目,因此同樣不能在他面前為難陳毓然……

但要陳玉蓉叫陳毓然“哥哥”,那是做夢!她絕對不會承認!

“媽媽,我幫你準備他的禮服。”陳玉蓉乖巧說。

“嗯,蓉蓉的眼光很好,一定可以幫毓然挑到好的衣服。”寧清清慈愛地說。

“那辛苦妹妹了。”陳毓然毫無異議。

陳玉蓉心裏不舒服,轉身上樓。

“陳叔,讓您見笑了。孩子們不懂事,喜歡鬧着玩。”寧清清笑着說,“今日蓉蓉生日,就縱容她當一天嬌嬌女!晚上宴會開始,陳叔一定要早點到。”

陳樹圓胖的臉笑得開懷:“大小姐是老爺疼愛的孫女,可不是嬌嬌女嗎?謝謝夫人,我會跟着老爺一同到的。”

寧清清放下心來,親自送他到門口。

回過身,她正尋思着與陳毓然說幾句話,探探他突然轉變态度的原因,卻只看到他施施然走上樓梯的身影。

“毓然?”寧清清叫住他。怎麽不跟她說一聲就走開,這就是陳家孩子的禮貌嗎?

她正打算開口責問,陳毓然已經轉過身,一手搭在名貴的玉石樓梯扶手上,略帶抱歉道:“寧姨,我累了,先回房休息,宴會開始請通知我。”其實陳玉蓉一直說的是“生日派對”而不是正式的宴會。但陳毓然聽到寧清清的話,已經明白其中的不同。

他就這麽說着,雙眼清澈明淨,臉色淡然慵懶,身材單薄瘦削,衣服簡單普通,卻掩不住渾身的安然從容,沒有挺直自然舒展的腰背給人一種低調悠然的感覺。

有一瞬間寧清清覺得他才是這棟別墅的主人,正居高臨下漫不經心俯視他的仆人。

寧清清的臉色不禁微微一變。

“寧姨?”陳毓然疑惑地又喚一句。

寧清清勉強一笑:“既然毓然累了,就好好休息一會兒……”

“晚宴開始通知我,我不會忘記的。”陳毓然重複一遍,然後步伐悠閑地繼續上樓……

**********************************

陳玉蓉憋着一口氣上樓,直接走向雙胞胎弟弟陳璟然陳珀然的房間。

陳璟然和陳珀然的感情自幼就非常好,基本焦不離孟。在陳家,他們都是共用同一個房間。

陳玉蓉沒有打一聲招呼,“啪”一聲打開房間門,臉色不好地走進去。

房間裏,陳璟然坐在沙發上正閱讀一本德語原文書,陳珀然正用電腦打游戲。兩人一同看向陳玉蓉,臉上閃過一抹被打擾的不悅。

陳玉蓉沒有注意到。她細細咬牙:“陳毓然!”然後自顧自把剛才發生的事粗粗說了一遍。

陳璟然和陳珀然默契地對視一眼。他們從小學開始入讀明皇學院。明皇學院是一所寄宿學校,只有寒暑假才放假。他們受爺爺陳勇重視,即使回家,一般住的都是陳勇那邊,只是偶爾才回有親生父母的家。多年來,他們都與父母姐姐聚少離多。小時候他們雖然小,但很聰明,記事很早。陳玉蓉這個親姐姐曾經有一段時間十分不喜歡他們,總用一種驚疑的仿佛他們不應該存在的眼光悄悄看着他們。這也是他們快速成長懂事的重要原因。直到四歲時正式入了陳家的籍,聰明漂亮的他們頗得爺爺陳勇喜愛,不久後以五歲的年紀通過明皇學院的綜合測評,陳玉蓉才開始改變态度,對他們疼愛有加。陳玉蓉以為他們年紀小不懂,其實他們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只不過她是他們的親姐姐,即使有些利用的小心思,也确實頗為護着他們,兄弟倆才對她睜一眼閉一眼。

而且要說關注重視,他們覺得這個姐姐關注他們的異母哥哥陳毓然更多。陳玉蓉長得不錯,學習不錯,還受到陳家長輩的疼愛縱容,卻始終死死揪着明明已經一無所有的陳毓然不放。這一點在陳璟然和陳珀然看來實在有點不可思議。但正因為有陳毓然,陳玉蓉的注意力才沒有全部放在他們身上,讓他們不勝其煩,他們自然不會多口糾正陳玉蓉的偏執,就這樣冷眼旁觀陳玉蓉對陳毓然的各種過不去。

對于陳毓然和陳玉蓉之間的恩怨,陳璟然和陳珀然沒有想過要插手。在他們看來,陳玉蓉占盡優勢,足以應付。

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陳玉蓉被陳毓然反将一軍。而陳玉蓉明顯的措手不及,方寸大亂。

“……他以為他是個什麽東西?居然要媽媽給他準備禮服!”陳玉蓉忿忿道。

“是你邀請他參加生日宴會的,他還在陳叔面前挑明了……”而且陳毓然落到今日連宴會禮服都沒有一套這種田地,可是陳玉蓉一手促成的。只要陳毓然穿着便服在宴會上站出來,事實勝于雄辯,整個陳家都會面目無光。

陳璟然合上德文原文書,慢慢說。

“誰叫姐姐你邀請他!” 陳珀然率性一彈指,雙眉挑起。

“我又沒有允許他出現在宴會上!”今天是陳玉蓉的二十歲生日,也是陳家在上流社會正式介紹陳玉蓉的大日子。從今日起,她開始正式踏入千溪市的社交界。陳玉蓉故意對陳毓然說是“生日派對”,并且通過弟弟和陳樹強壓着他來,只是想讓他縮在角落,眼睜睜看着她作為陳家的公主被隆重介紹給所有人,讓他再一次深刻認識到兩人之間的差距。畢竟參加“生日派對”,陳毓然一定不會準備正式的禮服,沒有正式的禮服他無法入場,她已經安排好人不讓他出現在正式場合。誰知道,不但功虧一篑,還被逼得騎虎難下,要讓他在宴會上露臉!

“那姐姐打算怎麽樣?” 陳璟然沉穩問。

陳玉蓉眼睛一轉,冷笑:“他要禮服不是嗎?我就給你們的一件禮服給他!時間這麽緊,我可沒有辦法……” 陳璟然和陳珀然兩兄弟才十六歲,但他們身量相當,已經有近180公分的身高。陳毓然二十歲,卻只有大約170公分的身高。穿上他們的衣服,陳毓然看起來一定不倫不類,看他還敢不敢出現在宴會上!

“行不通的。”陳珀然狹長的鳳眼一轉,毫不留情打破陳玉蓉的異想天開。

陳玉蓉不高興地看着他:“怎麽行不通?”

“他既然開口叫‘寧姨’,叫你‘妹妹’,已經有準備讓你不答應他的要求不行。估計,若你真的給他不合身的衣服,他一定會穿着它大大方方出現在宴會上。”這效果,比穿着便服出現在宴會上更難看。陳璟然沒有說出下面的話刺激陳玉蓉。

“……他會這麽不要臉?”陳玉蓉難以置信低呼。

“姐姐,面對現實吧,陳毓然他變了。發生了什麽事情或出現了什麽人,讓他變了!” 陳珀然涼涼地說。

陳玉蓉想到什麽,繃着臉,臉色微微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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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陳毓然:為了可以更懶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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