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劫數

正月,豫州西城地動。

房舍盡損,打翻的油燈又在廢墟內引發了一場大火。

翌日清晨,人們來到西城十三坊,只看到餘煙缭缭的殘景。

平民百姓甚少分家,即使嫁女,往往也舍不得嫁遠,多半也還是街坊鄰裏。此番坐倒在廢墟前悲哭的,多是哀悼故友親朋,真正痛失骨肉至親的,倒還沒有。

沿着西城十三坊,地面皲裂。

隔街的房屋不過是瓦片墜地,撐窗的竹竿折斷,這景象極不尋常。但這年月,地動之說本就是地龍翻身,看來這條地龍并不大,只有西城下面是它的脊背。

豫州城內亂成一片,人心惶惶,廟宇道觀內香火大盛。

郡尉府,河洛派掌門赤玄真人借地坐守,不斷有修真界各大門派傳訊到來,獲知八尾狐禍世的消息後,諸人大驚,紛紛派遣人前來一探究竟。

長眉老道将八尾狐的屍體往桌上一拍。

庭院裏霎時沸騰。

“真的有這般妖狐,天啊!”

“四年前樂山數十散修被殺之事,怕是錯怪魔道了!”

修士們竊竊私語,神色肅穆,都感到妖狐狡詐,潛藏多年。若非河洛派發現,只怕這孽畜還真能不聲不響修出逆天九尾來。

到時凡世必将迎來一場新的浩劫,而死于非命的,就不止豫州數千百姓河洛派幾十元嬰修士那麽簡單了。

天衍真人苦思不語。

他開始懷疑上輩子正魔兩道大戰的起因——在六十年後,赤風沙漠邊緣的荒石灘上,有人在白蜈仙子獲得上古魔宗傳承的洞窟門口,發現了北玄密寶的痕跡。

一場混戰,死傷無數,最終拿到手的卻是一個裝滿玉牌的盒子。

裏面的東西真是不說也罷…

衆人面上難堪,不歡而散。事後卻又有人懊悔疑心:既然上古宗門感謝北玄派的玉牌都在,寶藏也有可能事先被人拿走。

雖然不說,正道卻懷疑魔修,魔修又懷疑正道,各自內部又産生懷疑,某些門派甚至出現了沒去的人懷疑當時在場的人,修真界氣氛緊張。

最終大家把疑點落到了白蜈仙子身上,一個傻大膽的正道散修跳出來說,寶藏早在幾十年前就被白蜈取走了,衆人将信将疑,孰料沒過幾天,這散修就離奇死亡,連同庇護他的一個小派,全都橫屍山門,屍體像被什麽吃過。

躲在枯井裏幸存的一個養氣期弟子,說行兇者是一個女子。

這下不相信的人全部信了,白蜈心知不妙,立刻投靠浣劍尊者,于是庇護白蜈仙子,不肯把她交出。兩方對峙間,又接連發生魔修莫名被殺之事,越卷越大,不斷有人被殺。

事實上到後來,大家也明白寶藏絕無可能是白蜈拿走的,當年她獲得傳承的時候動靜不小,修真界正在赤風沙漠圍殺焚燒雲州城的陳禾,大雪山聚合宗等等全都在,荒石灘洞窟中若有東西存放的痕跡或密道,瞞不住大家的眼睛。

白蜈确實只得到一個傳承,玉簡法器一概皆無,給她扣盜取北玄密寶的帽子,豈不是說當時在場的修士都是瞎子?

北玄密寶不知所蹤,但正道魔修兩方結下仇恨卻是真真切切的。

修真界動蕩不安了約莫五十年,最終大雪山神師涼千山暴斃,他的弟子指認兇手是一個神秘魔修。修真界認為這是魔道對正派的一次報複,遂秘密籌備對付魔修的計劃,孰料還沒實行,魔道第一尊者邢裂天就向正道下了戰書,持續四百年的正魔兩道大戰由此開始。

——換句話說,這裏面其實沒離焰尊者什麽事。

倘若兩方對峙期間,死去的人,都是潛藏的妖狐幹的呢?

天衍真人細細一想,頓時脊背發涼。

藏在枯井裏的生還者,沒有正面看見行兇者,只是聽到聲音,說兇手是女修,所以大家都覺得是白蜈仙子,但沒想到可能是妖狐!

大雪山神師涼千山,到底怎麽死的,這個問題更蹊跷。還有諸多魔修失蹤,正道枉死……

那八尾狐本該在十五年後,在北海郡肆掠,因修真界未能抓住它,大多數人根本不相信有狐修至八尾。暗中流傳是某個殘忍魔修,假借妖狐之名殺人,這話竟有許多人相信了!

就好似現在,長眉老道沒拿出八尾狐屍體前,過來探查消息的魔修也好,正道修士也罷,都一副将信将疑的樣子。

看着那毛絨絨的雪白狐貍,天衍真人長長出了口氣。

不管前世真相如何,這只妖狐,總歸是魂飛魄散,再也鬧不出幺蛾子。

“赤玄真人,聽說血魔昨夜也出現了?”有人追問。

所有人表情霎時變了,大半人是驚愕,他們來之前沒聽說這個消息。

河洛派道人們卻是真不太好,長眉老道心驚膽戰,害怕釋沣算總賬,赤玄真人想到白骨門主的屍體,小界碎片外的道士想到釋沣一掌擊下,小界碎片破裂!盡管事後聽被困同門說,真正破界的是古修士姬長歌那一箭,但缺了這麽個契機,顯然也是不成的。

反應最嚴重者莫過于天衍真人。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在廢墟中看見陳禾被釋沣攬住,又被安慰後掉淚的景象第二次沖擊着他的三魂七魄。

離焰尊者會笑本來就是一件奇事,竟然還會哭!!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因為害怕不敢擡頭,連說話也吞吞吐吐。

這不是南柯一夢,簡直是天方夜譚!

當時天衍真人眼睜睜的看着釋沣陳禾離去,傻站原地半晌。

而赤玄真人聽長眉說“給你添個師弟”後,好奇的過來看“新師弟”。結果話還沒說,就看到“新師弟”翻了個白眼,當場昏厥。

赤玄真人不禁思忖,自己生得如此可怖?生生吓暈了這小道士?

此刻提到血魔,氣氛沉滞,四下一片安靜,忽然啪叽一聲,赤玄真人定睛看去,赫然看見“新師弟”又直挺挺的暈了。

河洛派掌門一邊在心中暗暗責備糟心師父,給自己找的到底是什麽師弟,一邊勉強擠出笑容,趕緊指使門人将天衍真人擡走。

“這是我派不幸陷入小界碎片,被困四十年的弟子,怕是太累,還沒有恢複過來。”

旁邊長眉老道硬邦邦的說:“你們說釋沣啊,他昨夜是路過豫州,因感到八尾狐的妖氣而來,恰好助貧道脫離小界碎片。”

河洛派衆弟子都像鋸嘴葫蘆,垂首不語。

衆人面面相觑,心生疑惑。先是血魔,再是長眉,黑淵谷中人不斷出現,難道傳聞中北玄密寶現世的事,竟是真的?

***

陳禾還不知道,被他狠狠記過好幾筆的天衍真人,已經暈厥兩次。

此刻他正揪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心虛的站在一個盛滿熱水的浴桶前。

這是豫州城的一家客棧,本來釋沣還想找更安全的地方,但看到陳禾滿身是傷的樣子,就打消了繼續帶着陳禾奔波的念頭,直接在東市找了一家還挂着迎客幡子的客棧,要了一間上房與熱水。

關上門窗,點亮桌上油燈。

釋沣從芥子法寶裏取出零零散散一堆盒子瓶兒葫蘆的藥,擡頭一看,發現陳禾還站在屏風後浴桶前動也不動。

“脫下來,讓我看看傷勢。”

陳禾堅決搖頭。

臉與脖頸畢竟是要害,困戰山壁多年,他都竭力保護,身上就不一樣了!陳禾擔心師兄看到身上那些傷後,會立刻發怒。

釋沣扣住玉盒的手一頓,他有些無可奈何。

如果不是自己摁住下颌強迫陳禾擡頭看傷痕,估計這會師弟腦袋還低着。

“不讓我看傷?”

“……”陳禾不敢點頭。

釋沣被氣得笑了。

傷痕就在陳禾臉上,師弟難道打算一輩子不在自己面前擡頭?現在又打算一輩子不換衣服?瞞得住一時,還能瞞得了一世不成?

可是陳禾狼狽的模樣,又讓釋沣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拈起一顆丹藥,捏碎了灑進熱水中,然後按個将一堆藥适合什麽傷口都說了一遍。雖然陳禾一聲不吭,但釋沣知道師弟絕對聽進去了,再不濟,陳禾還有萬年蜃珠能随時查看記憶呢!

說完,釋沣就走出屏風,在外面的一張梨花木桌前坐下。

心不在焉的拎起瓷壺,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

屏風後,陳禾僵立很久,這才迅速褪掉那件不知道穿了多久,還是河洛派元嬰修士給的道袍。所幸修真者築基圓滿後,尤其是結成金丹,正式踏上求仙之途,清神淨體,不染塵污,否則他都不敢想自己身上的味道。

泡進熱水後,以陳禾修行多年的心境,都差點被舒适感沖得理智動搖。

太久了。

四十年,他沒躺過柔軟的床,沒洗過熱水澡,沒安安心心睡過一覺。

知道釋沣在外面,陳禾不由自主的松懈精神,眼皮直往下耷拉。

隐約的水聲,只隔着一扇屏風。

釋沣的手停頓了一下,又端着杯盞送到唇邊,眼底翻騰着複雜的情緒。他自己也不明白,在小界碎片崩裂後,看到陳禾時那種失而複得,好似提起的心,最終穩妥的落了回去。

慢慢飲完一盞後,指尖沾染的茶水流出淺淺痕跡,又讓釋沣想起初見那些傷痕時,心中冒出的怒火。

有點兒不對勁。

釋沣沉默想着,當他攬緊陳禾時,并沒有感到安慰,甚至他也不是在安慰師弟,倒有種緊緊抓住陳禾,不想松開的異樣心情——這感覺在陳禾掙紮時,是如此鮮明。

目光落到屏風上,房內因門窗緊閉,有些昏暗。

油燈的光隐隐綽綽,勉強能看到浴桶與裏面的影子。

——陳禾大約在查看傷勢,他從浴桶裏伸出手,努力勾着某個藥瓶。

小界碎片裏靈氣匮乏,陳禾還是釋沣離開時的模樣,沒有長高,卻瘦了很多。少年單薄的身影映在屏風上,手臂修長,圓潤漂亮的右肩胛骨影子清晰可見。

釋沣醒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把一壺茶都快喝光了。

還是這種人間客棧裏,劣質的陳茶。

偏偏一股口幹舌燥的感覺油然而生,不管他喝了多少水,都揮之不去。

“啪。”

茶盞落地。

屏風後的陳禾聽到了:“師兄?”

釋沣定定看自手裏落地摔碎的杯子,表情莫測。

“師兄,怎麽了?”陳禾有點急。

“沒什麽,這茶水太苦澀。”

“噢。”陳禾縮回浴桶,繼續發愁的看着身上傷痕,拼命用藥抹。

釋沣背轉過身,他站起來,似乎在牆上懸挂的水墨工筆畫軸,袖中五指卻按得木桌都留下了深深指痕。

——他命數中的最後一劫,終是來了嗎?

如此荒謬,如此可憎,又如此令他心神失措。

竟然對師弟生出這般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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