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天亮之時,冷飛這才覺得頭痛難當,他緩緩從桌上擡起頭來,見了滿地的酒壇,也不免苦笑自己竟堕落至如此境地。

他剛要起身,卻見桌邊放了一封信箋,冷飛心下生疑,拿了起來,只見封面上的字娟秀清麗似是女人所作。

他展開信箋,看了擡頭稱呼這才察覺居然是小碧的留信。

想來對方留信給他必是對自己失望至極,所以這才悄悄辭別了。

冷飛淡淡掃了兩行,見是一些婉轉請辭的言語正要放下,卻忽然瞥到那密密麻麻的字間有林傲二字。

看見林傲二字,冷飛心中自生反感,他将信箋随手放在一旁,自顧倒了杯冷茶漱口。

片刻之後,冷飛仍在屋中躊躇踱步,他一腳踢開了地上的酒壇,到底是壓抑不住內心糾結的情緒,飛快地又将小碧所留的信箋抓了起來。

一番展閱之後,冷飛已是面色鐵青,神情愕然,他緩緩擡頭,手中的信箋竟從他平素有力的指間墜落在地。

在司空雲海處安心養胎的林傲氣色要比以前都好了不少,只不過最近他肚子越來越大,行動亦愈發不便,除了吃喝拉撒要下床之外,幹脆就整日躺在床上,不多做動彈。

“師傅,你不覺得咱們在養豬嗎?”負責照顧林傲的藥童,見這狂莽粗人在這裏生活得這般惬意,心中已是愈發不滿。他遠遠地指著正睡得鼾聲作響的林傲,偷偷指指點點。

司空雲海正自配好一劑藥,他擡頭看了眼林傲卻只但笑不語。

想來當年林傲威名赫赫,雖然他遠處江湖之外,亦是頗有耳聞,如今這江湖之中的傳奇角色竟在自己這處乖乖睡著,且身懷六甲,也不得不說一切都是天定機緣。

他将放在火爐上溫熱的保胎藥拿了下來,遞到藥童面前,吩咐道,“好了,快去喂他服藥吧。男子懷胎不易,更需謹慎待之。”

小藥童撇撇嘴,不情願地将藥碗拿在了手裏。

自從這藥童奉命照顧林傲以來,這魯莽又瘋癫的傻子便時常欺負他,可偏巧對方長得又高又壯,便是不動手那張臉便已似修羅般駭人,小藥童人瘦身矮,平日便是趁機一口咬到林傲手上,對方也全不在意,真是絲毫找不到報複之法了。

不過這半月來,林傲肚子日益變大,行動頗為不便,這小藥童終於能仗著自己行動自如好生作弄作弄林傲,也算是一孚願望。

“傻子,師傅叫你喝藥了。嘻嘻嘻……”小藥童看見林傲躺在床上微微喘息,自然不難想象身為男子要懷胎是件多麽辛苦之事。想來平日這傻子總是橫眉怒目地欺負自己,如今他也占了嘴上便宜,快活一陣。

林傲輕輕地呻吟了兩聲,睜開眼白了小藥童一眼,嘴唇動了動,可很快又因為體內的不适而皺緊眉,輕輕呻吟了起來。

這幾日也不知是不是離臨産之期近了,小藥童也看出了林傲似乎極為不适。

若換了平常,對方必然唾沫橫飛把自己罵個狗血淋頭。

藥童一手扶著林傲的背,讓他坐起來,一邊将藥碗遞了過去。

林傲亦自行用雙手撐起身體,氣喘籲籲地坐了起來。

這時候他倒是聽話得很,雖然嗅著藥水的苦味眉頭不免一皺,可一想到司空雲海告訴自己吃了這藥便可讓肚子裏的孩子順利出生,林傲也不做逃避,只是乖乖張了嘴将藥水一飲而盡。

喝完保胎藥之後,他咂了咂嘴,照舊攤出手掌去,向藥童讨要糖塊。

“喂,糖呢?”

“哼,一把年紀還學人吃糖,害臊不害臊。”藥童嘟嘟囔囔地抱怨著,但是卻不敢違背師命,況且他也怕林傲沒吃到糖發起狂來打傷自己,這就将包裏早就放好的冰糖塊摸了兩個丢到對方粗大的掌心間。

林傲一手托著巨大的肚子,一手将糖塊塞到嘴裏,兩下便盡皆嚼碎了,吃得還不開心。

他吃完糖,口中苦味這才微微淡去。

想起懷中冷飛的孩子不日便可降世,林傲那張冷酷的臉上也不由露出了幾許微笑。

他茫然地摸著自己的肚子,腦子裏倒什麽都沒去多想。

於他而言,如今這安寧的日子已是比之前好太多了,總算不必那大惡人的追殺,只是不知何時他才能與冷飛重遇,将自己有他孩子的喜訊告訴對方呢?

冷飛很快就離開了雙龍會,直趕往司空雲海的藥廬。

他已然從小碧臨走時留的那封信上知道許多自己不曾知道的事實,但是……這些事情卻與林傲承認之事并不一致。若按小碧信上的話仔細分析,害死自己妻兒的人不是林傲,卻正是自己!

冷飛痛苦不堪,絲毫不敢去追想自己當日所為。

他身為一派之主,自問為人正直坦蕩,雖然其後對林傲淩虐過甚,不過也算對方喪心病狂咎由自取之果。

而如今若一切罪孽皆是出自自己與林傲那糾纏不清的孽緣,而導致妻子憤然自盡以報複自己,那麽……

冷飛每每想到此處,只覺心肝摧裂,痛不欲生。

他本意将林傲丢給司空雲海,也算是了結與對方恩怨一場,甚至自诩自己好歹沒有害他性命,也算是留了一念之仁,而如今,他又有何顏面再面對那個被自己逼迫得近乎瘋狂的兄弟?

自早上起,林傲便連連喊腰酸得不得了,司空雲海見怪不怪,知道他這要是生了,當即也就停了手中的所有活計,陪在他身邊助他産子。

“唉……好酸,好難受。”

林傲挺著肚子,身上的衣褲已全然脫了下來,就這麽袒露著一個大肚子,如翻白的青蛙一般。

司空雲海捏著他的手,目光不輕易便瞥到了對方被鐵鐐磨傷的雙腕,他已勸說過林傲許多次取下這礙事的鐵鐐,可對方卻傻傻地把這束縛人用的東西當做了冷飛送給他的信物,死活不肯取下來,寧可手腕腳腕都被磨得血肉模糊。

“放心吧,沒事的。”

話雖如此,但司空雲海心裏到底還是有些許擔憂,他已然查過一些關於男人生子的典籍,上面對男子生子一事倒是有不少詳實的記錄,不過這些記錄裏面告知男人生子,因谷道不通,又無女陰,産子時往往靠剖開肚子,為此丢了性命的人也不在少數。

不過林傲這般瘋癫癡狂下去,活著也是受苦,如能随了他的心願,順利讓孩子誕生,若不能救父體性命,想必對方在九泉之下也不會怪罪自己吧?

司空雲海這般想著,喚來藥童将刀具準備妥當。

那藥童見林傲肚漲如鼓,面容更是扭曲痛楚,心中也有些害怕,這一刀下去,放出孩子來,那血肉肚腹內的東西不也都出來了嗎?這樣下去,這人還能活嗎?

想來林傲雖然可憎讨厭,但相處久了,藥童心中倒是生了一絲不舍之情。

他摸了摸林傲的肚子,對他說道,“你可別死了,我給你準備了許多糖果呢。”

林傲此時哪還有心情吃什麽糖果,他重重地喘息呻吟著,身體一陣陣地痙攣連下體也是受不了腹內的壓力,禁不住遺漏出了尿水。

司空雲海見他這般模樣,自知對方馬上便要生了,當即接過了藥童已用火消毒過的短刀,緊緊貼在了林傲的肚子上。

“先給他麻藥喝了。”

司空雲海知道林傲平素堅強,不願輕易将傷痛示人,而此時或許是對方最後在這世間的片刻,若能減輕他的痛苦,讓他安然離世,也算是一種憐憫。

藥童看見司空雲海面目緊張,趕緊将早就準備在旁的麻藥喂到了林傲口中。

林傲此時已滿頭是汗,他喝下了藥,神智一時未失,而喃喃地念叨著要糖吃。

不過很快,林傲的雙目便渙散無光,整個人也不再動彈,四肢都軟軟地癱在了床上。

司空雲海見狀,這才小心翼翼地移動起了自己手中的短刀,一點點按照典籍所書,劃開了林傲的肚子。

因為這麻藥的藥性甚強,林傲倒不曾發出痛喊,已沒有瘋狂的掙紮。

只是在肚子被劃開的那一刻,他猛地張大了嘴,似乎是在呼喊一個人的名字。

冷飛一路風塵地來到了司空雲海的藥廬,也不等藥童通傳,這便闖了進去。

他心中糾結難解,直想立即便見到林傲。

待到在其他的藥童的帶領下來到林傲的暫居住時,一進門便被滿屋的血腥氣驚駭到了。

“啊……”

他看到林傲平躺在床上,腹上已俨然開了條血口,而司空雲海正面色沈凝地跪在床上,雙手之間抱著個血肉模糊的孩子。

冷飛想起自己送林傲來之前,對方便奇異地懷上了身孕,想來這大半年的時日已過,今日竟是林傲的産期嗎?

看床上的人面色蠟黃,渾身抽搐,地上一灘血跡,冷飛腳步踉跄地走了上去,雙手已不敢伸向對方。

“林……”

他剛喚出一字,卻見雙目緊閉的林傲緩緩睜開了眼,冷厲的目光随即便投向了自己。

冷飛不難以為這是林傲含恨而亡,死不瞑目,他吓得倒退了兩步,大氣也不敢出。

“神醫……他……他……”

司空雲海将嬰孩交與了身邊的藥童,這才用布擦拭去了林傲腹上的鮮血。

眼來他方才已然替林傲接生完畢,并依靠自己長年累積的絕頂醫術,順利地幫林傲止血縫合了傷口。

只不過到底還是因為失血過多,林傲所以才會呈現出面若死人的蠟黃。

司空雲海倒是不曾想到冷飛會在此時出現,他看著對方滿面駭然的樣子,淡淡一笑,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說道,“冷掌門,不必擔心。我已替他接生完畢,父子平安啊。”

“這……我……”

冷飛難以置信地将目光又投向了林傲,對方冷厲的目光在接觸到自己之後,一直不曾卸下防備。

司空雲海見林傲死死瞪住冷飛,心中也頗為好奇,這家夥不是每日都在念叨冷飛的名字嗎,怎麽見了對方後反倒是副警戒兇狠的樣子。

“他的眼鏡我已給他治好了,不過腦子似乎還是有些不太對勁,只能慢慢醫治了。”

冷飛此時已無暇去聽司空雲海在說什麽,他快步走到了林傲身邊,滿面愧疚地看著對方。

“大哥對不起你……大哥來接你了。”

雖然不曾聽林傲親口說出真相,但是冷飛此時已無疑将小碧的話當做了一切,他相信那丫頭絕無必要為了庇護林傲而欺瞞自己什麽,況且,林傲若真是那樣的作惡之輩,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忍受自己的淩虐不做絲毫反抗。

“混賬東西,離我遠點!”

麻藥的藥性對於長年無酒不歡的林傲來說,很快就過去了。

他剛一能動,便掙紮著要坐起來,遠離這個在他心目中無比可惡的大惡人。在他眼裏,眼前這個長得與冷飛十分像的人根本就不是他尊敬愛戀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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