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烈日炎炎,熱浪四面八方席卷而來,林斐手裏的冰淇淋化成缤紛的汁液,黏糊糊的毫無胃口。

他心不在焉地拉開駕駛座車門,手臂伸展,冰淇淋擱到擋風玻璃下,抽張紙擦拭手心。

夏熾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問:“傅……是男朋友?”

幾年前林斐戴過C的胸牌,早斷定兩個人關系匪淺,今天傅施閱陰恻恻的醋味,夏熾上下文聯系起來,想明白兩個人的關系了。

“前男友。”林斐捏着紙團,清晰吐出三個字。

夏熾搓搓鼻梁,歪着頭想一陣,瞧林斐沒有情緒的側臉,“他是不是纏着你?”

林斐沒說話,與傅施閱的戀愛關系難以啓齒,他不願剖開傷口給他人觀看,講述自己是如何被欺騙,控制的,這個故事匪夷所思,車裏的空調足夠冷,沒必要讓夏熾脊背發寒了。

“分手了還糾纏真沒品。”夏熾握緊拳頭,伸到林斐眼前,“他要是再敢糾纏你,我幫你收拾他!”

“我打架很厲害的!”夏熾誠意滿滿地看着他。

林斐推下他腦袋,輕笑道:“照顧好自己吧,傻瓜。”

想想賀言寧的遭遇,曾經一個天之驕子,如今背井離鄉,漂泊在外,有家不能回,他哪還敢再把其他拖下渾水。

即便傅施閱看上去很可憐,說的話看似可信,可他不敢相信,自個孤身一人無所謂,但身邊僅剩不多的朋友經不起第二次的試錯。

這天下午,林斐到點下班回家,順路在超市買了菜,回家給自己做頓飯,他的廚藝賣相不佳,勉勉強強能入口,吃不死人的那種。

以他現在的收入,一輩子在外面吃飯都不會破産,自己做飯唯一的優勢是家裏增添煙火氣息,讓他顯得沒有那麽孤獨。

車子駛入小區地下停車場,林斐伸手掰下倒車鏡,鏡中一輛白色面包車緊緊跟随,從科研所一直跟到這裏,起初以為是傅施閱派人跟蹤自己,但轉念一想,真要是傅施閱幹的,沒那麽輕而易舉的發現。

回國時間不久,往日無冤,近日無仇,誰那麽大動幹戈的尾随他?

林斐雙手握着方向盤,倒車緩緩停進車位,果不其然面包車緊急剎車,停在不遠之處,離的太遠,倒車鏡看不清對方車裏情況,他轉動手腕筋骨,佯裝若無其事地推開門下車。

沒有按照原定路線回家,而是繞到車後,掀開後備箱,略弓着腰背,翻找一樣東西。

一陣踏踏腳步聲輕微隐約,聽得出對方刻意隐藏蹤跡,一直至他背後頓足,林斐單手撐着車箱,置若無聞,單薄後背全然沒有防備。

濃烈的酒氣刺鼻,砂紙磨砺過的聲音響起,“你是不是叫林斐?”

林斐撇過臉,高大威猛的中年壯漢,臉上黑裏透着紅,一道疤痕貫穿鼻梁,兇相畢露,堪稱面無可憎,他點下下巴,平靜地道:“是我。”

壯漢上下打量他一遍,地痞流氓似的往地上吐口口水,“你老子欠我們錢了,他沒本事還,我來找你讨債。”

高利貸聘請的收債公司,裏面全是兇惡小混混,以惡制惡的來收取欠款。

林斐微怔,還以為林晉華死了呢,原來還活着,真晦氣,他挑挑眉,“多少錢?”

壯漢瞄一眼他那輛阿斯頓馬丁,獅子大開口,“六百萬!”

“挺多。”林斐輕描淡寫地評價,到手估計才幾十萬,利滾利滾到一個巨額數字,小時候已經替林晉華還過一次錢,高利貸的套路他很清楚。

壯漢惡狠狠地說:“父債子償,天經地義,這錢你必須還,別想跑賬!”

林斐笑一下,不以為意地道:“不還錢是不是要砍他的手?還是砍腳?”

壯漢目瞪口呆,見他長得周正端莊,文質彬彬,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學者,沒成想是個硬茬,厲聲喝道:“你以為我們不敢?!”

林斐轉過身,正對着他,單手撐在後備箱,“我不還,快砍吧,砍完拍照給我看看,讓我高興高興。”

高利貸本質是為求財,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铤而走險,壯漢臉上一陣發青,伸手來抓林斐肩膀,喝道:“還敢耍橫?不還錢你的車給老子!”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驀然超他臉上飛過來,眼前如同電影慢鏡頭,他清晰看到長長的竿子,上面印着花體英文字母logo。

“砰!!!”

力的慣性抽的壯漢頭臉猛地偏移,迸裂鼻血如同鮮豔的顏料,一把灑在空中,他尚未看清林斐手裏的東西,劇烈的痛感牽連的頭暈眼花,“咚”一聲巨響,橫倒在髒兮兮的地上。

林斐掄起滑雪仗,轉動手腕,居高臨下地看着滿地打滾的壯漢,“我最讨厭別人跟蹤我,威脅我,你知不知道這是犯法的?”

壯漢痛捂着高高腫起的臉頰,痛到說不出話,一個科研工作者怎麽這麽果斷決絕,心狠手辣!

林斐心跳激增,轉過身長長吸一口氣,腦子裏短暫幾秒空白,滑雪杆原封不動的裝進滑雪背包,擡手摁下後備箱門,瞧也不瞧壯漢一眼,大步向電梯方向走去。

每天面對枯燥無味的數據,斯斯文文的同事,他幾乎要忘記那股與生俱來的狠勁,打起架來無所顧忌的歲月已經遠遠離他而去。

回到家,他泰然自若地煮一鍋粥,炒幾個小菜,獨自一人坐下來,握着筷子嘗幾口,四周的安靜如同水慢慢漲上來,一點一點淹沒呼吸。

繁忙的工作不會給林斐傷春悲秋的機會,高教授最近不在,照顧項目組裏師弟師妹的擔子落在他肩上,這幫年紀與他相近,甚至比他年長的人,把他當做主心骨,一旦有問題率先來請教他,當作行走的人型百科。

最近林斐有意無意多加班,自覺自願的回答那些對他來說顯而易見的問題,偶爾參加一些同事飯局聚會,結識新的朋友,他有種天生讨喜的本領,總能輕而易舉的博得陌生人好感,但他看似廣結好友,實際內心誰也沒放在心上。

傅施閱從日暮等到天色漆黑,他靠在副駕駛,指間夾着一根煙煙,望着大樓上唯一亮起的燈火。

林斐最後一個離開科研所,塞上藍牙耳機,走在明堂堂的路燈下,短促鳴笛聲打破平靜,他回過頭,瞧見熟悉的車牌號,才想起今天中午收到傅施閱發來的短信。

測量星距的APP有了進展,下班來接自己一同去天文臺,展示初步成果,他那會忙的頭昏腦漲,瞥一眼手機丢進抽屜裏,現在才想起來還有這茬事。

傅施閱下車,紳士體貼地拉開副駕駛車門,林斐彎腰坐進副駕駛,撲面而來的煙味刺鼻,蓋過空調的寒氣,他微皺眉,如同無聲指令,兩側車窗緩緩降下去。

林斐撇過頭,瞧見車載煙灰缸裏過半煙頭,“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剛來。”傅施閱摁下煙灰缸的蓋子,旁敲側擊地問:“你們平時都這樣加班?”

林斐系上安全帶,目視前方,“傅總,難不成你覺得我是為了躲你?”

“不是麽?”

“我要是想躲你,就不會回國。”

“嗯?那你是想見我。”

林斐睨他一眼,對上溫柔深沉的眼眸,覺得荒唐又可笑,下颚指指煙灰缸,“你不是很讨厭我抽煙嗎?”

傅施閱拿起剩下半盒煙,撂進儲物箱,“尼古丁和乙醇都可以短暫麻痹神經,覺得痛苦時有輕微緩解作用。”

“傅總有錢有勢,也會覺得痛苦嗎?”林斐沒有情緒地看他。

傅施閱眼底的灰敗顯而易見,垂眼看着方向盤上車标,“會,很驚訝麽?”

林斐別過臉,看着車窗外,竭力克制自己不要聯想,“我以為傅總這些年過的很好呢。”

傅施閱擡眼,盯着他下颚優美的弧度,“你過的怎麽樣?”

林斐嘴角閑散地勾起,“我過的特別好,劍橋的男孩子又帥又年輕,溫柔體貼,不是裝出來的那種。”

“你和賀言寧呢?”傅施閱當做沒聽懂他的譏諷,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扣緊,壓着嗓子故作平靜問,“他幫你那麽多,你對他沒有動心嗎?”

林斐偏過頭,靜靜看他一瞬,直白地道,“你想聽什麽?”

“你們有沒……”

“我們有沒有上過床,和傅總有關系嗎?”林斐打斷他,不鹹不淡地反問。

傅施閱怔愣,自從林斐入學那天起,他已經找到了這個人,科銳的無人機拍攝到的畫面會同步上傳雲平臺,不用太麻煩的程序,一個簡易的人臉識別鎖定,他獲得林斐三年來部分的生活信息,那一張張鮮活生動的臉是那麽快樂,曾經失去光彩的眼睛重新散發光芒。

他知道林斐過的很開心,在自己身邊從未得到過的開心。

只是,他想知道的更多,想知道沒有暴露在鏡頭下,想知道林斐的感情經歷,想知道林斐每一天,每一秒是如何度過的。

傅施閱沉默幾秒,方向盤上指尖顫栗,竭力控制着聲音的平穩,“有,如果你們發生過關系,我會克制不住自己,一定要他付出代價。”

“你想幹什麽?”林斐瞥着他,嘴角銜着笑,“難道你能殺了他不成?”

傅施閱眯起眼梢,認真地問:“你想他死嗎?”

林斐笑意消失,漫不經心地說:“我想你死。”

“好啊。”傅施閱不假思索回答,眼神裏含着溫柔的情愫,不動聲色地道:“等你從烏幹達回來,确定你沒有危險,我去吞槍好不好?”

林斐沉默不語,不願再談論這個問題,有一種敏銳的預感,傅施閱是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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