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天文臺遠在郊區山上,兩人登上山頂已近淩晨,夏夜漫天繁星璀璨,涼風習習吹着眉梢眼角,蟬鳴混雜着不知名的蟲聲。
開普勒天文望遠鏡連接手機裏的APP,林斐調整焦距,能看出設計APP的人花了不少心思,挪動望遠鏡,會根據恒星自動調整刷新光年,即便是對天文學一竅不通,上過初中數學課就能看懂這些玄之又玄的數字。
來自億萬光年之外的光輝,灑在林斐細膩幹淨的臉頰,他專注之時濃黑清透的眼眸像陽光下的玻璃珠,純的毫無雜質,有幾分少年時的風采,傅施閱近乎着迷地望着。
林斐沉浸在星系的海洋裏,彎腰貼近望遠鏡上的尋星鏡,“你用的是什麽方法?”
“三角視差。”
溫雅醇厚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溫熱的懷抱從背後圈住他,傅施閱雙手調整鏡筒,清淡優雅的香水味随之而來,一呼一吸之間皆是熟悉的氣息。
傅施閱仿佛渾然不覺,低到他耳邊問道:“你是處女座吧?最近的恒星有少光年?”
結實胸膛貼在脊背,隔着單薄的白T恤,林斐能感覺到溫熱體溫下一起一伏的心跳,他身體微僵,若無其事地調整姿态,惜字如金,“40光年。”
“能讓我看看是哪個星星嗎?”傅施閱似乎突然對天文很有興趣。
林斐單手移動鏡筒,冷冷拍拍他的手臂示意讓開,“你慢慢看。”
傅施閱松開懷抱,摘下眼鏡,俯身看着遙遠的恒星,半響,站直身體,眼底蘊着笑意看他,溫聲道:“約翰·濟慈有一首關于星辰的十四行詩,你想聽嗎?”
大半夜和前男友在山頂看星星,這個畫面很詭異,不用再聽什麽十四行詩,林斐覺得自己可能最近用腦過度,腦子有點抽。
他背靠在欄杆,搖搖頭,甩開亂七八糟的思維,真誠地發問,“傅總,你一直這樣裝不累嗎?”
林斐是真的很想知道,一個人前一秒和風細雨,下一秒雷霆萬鈞,集溫柔和殘酷一體,就像是蟄伏在茫茫雪原上的雪豹,永遠弄不懂率先亮出的是致命利齒,還是鮮紅玫瑰。
傅施閱怔愣看他一瞬,似開玩笑似認真,“你現在看到的是最真實的我。”
林斐輕笑,撇開臉,顯然不相信。
傅施閱手肘随意壓在欄杆,偏過頭,目光追逐他的雙眼,“我在你面前毫無矯飾,每一句話發自肺腑。”
林斐仰起臉,避開他的的視線,滿天的星星如同散碎的糖紙,不該和陰狠偏執的前男友一起分享,他下定決心,如果下次有人向自己告白,不論喜不喜歡,先同意交往,和正常人談談戀愛,以免和傅施閱繼續糾纏不清。
微涼的水滴落在臉頰,林斐恍然一瞬,水滴噼裏啪啦砸着欄杆,如同瘋狂亂奏鋼琴鍵,夏夜的暴雨說來就來,完全不講道理。
雪亮閃電劃破美妙星空,震耳欲聾的雷聲轟鳴咆哮,傅施閱重新戴上眼鏡,摸出西褲口袋的車鑰匙,“到屋檐下等我,我開車送你回家。”
林斐犯不着和自己作對,幾個大跨步鑽到狹窄屋檐下,遼闊的觀星臺籠罩在黑暗裏,唯獨屋檐下一盞乳白色燈光亮着,他環抱手臂,背靠着牆壁,看着無邊無際的雨幕。
幾分鐘之後,一輛漆黑油亮的轎車停在面前,傅施閱全身濕透,向後梳理整齊的頭發被雨水沖刷的散亂,高大寬闊的身影微微弓着,像一條落水的杜賓犬,有幾分招人可憐,他從後備箱裏撈出一把黑傘,利落撐開,體貼遮在林斐頭頂,“走吧。”
林斐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涼飕飕的冷氣席卷而來,他打個顫,才發覺單薄白T恤濕漉漉貼在身上,和半透明沒有區別,幾乎能看到清瘦明晰的肌理線條。
傅施閱單手捋上去額頭垂落的發絲,後視鏡裏撞上他的模樣,呼吸一滞,莫名地舔了下嘴唇,“你旁邊的袋子有件我的衣服,你要換嗎?”
林斐睨他一眼,伸手探進精致的紙皮袋,拎出一件白襯衫,背過身,雙手掀起T恤脫下來,甩在真皮座椅上。
傅施閱掰下後視鏡,明目張膽地盯着他白的無暇的身體,随着彎腰動作背部線條繃緊,皮膚覆蓋一層冷氣激起的薄薄小顆粒,兩側的蝴蝶骨如同振翅一般展開,一條弧度優美的脊柱溝貫穿,如同摩西用權杖分開的紅海,後腰玫瑰色的紋身半遮半掩在松垮的牛仔褲裏。
他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清楚記得柔韌溫潤的觸感,一只手臂都能環住林斐削瘦腰身,脆弱易碎的像藝術品,仿佛多幾分力道就能折斷他的腰。
傅施閱撐住額頭,低頭瞥一眼惱人的反饋,覺得自己可能是太久沒發洩,以致于現在不太理智,他摸摸滾動的喉結,聲音莫名有點啞,“林斐。”
林斐轉過身,雙手系着松散襯衫扣子,透過後視鏡,對上灼熱露骨的視線,兩個人有過多次的歡愉,他太懂這個眼神裏的意味,叫出自己名字之時,思想世界裏傅施閱已經把他剝的赤條條,精神上不知道掠奪了多少回。
扣子一直系到脖頸下,林斐手臂擡起拆着衣領的吊牌,慵懶地道:“傅總。”
傅施閱聽着他通透平靜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抿一下發燥的嘴唇,“我以為你會洗掉紋身。”
林斐聳聳削直肩膀,不以為意,“傅總,能不能別這樣看我?你讓我覺得我在你面前和沒穿衣服似的。”
傅施閱意猶未盡地瞥一眼,目視前方,把着方向盤發動汽車,執拗地重複,“為什麽沒有洗掉紋身?”
“因為我怕痛,和你沒有任何關系。”林斐說出一個絕不是傅施閱想聽的答案。
傅施閱陷入長久的沉默,車子順着蜿蜒盤山公路一圈圈下降,雨滴模糊了車窗玻璃,林斐側頭靠上去,半閉着眼睛假寐,其實他并不好受,身體上黏糊糊,封閉的車內空間裏熟悉的氣息無孔不入,他不重欲,但也不是和尚,身體最深處的暗欲躁動叫嚣着,裸露在外的皮膚像螞蟻爬過,癢癢麻麻。
今天晚上第二次,他覺得自己,真的該找一個男朋友了。
午夜的停車場落針可聞,林斐撂開長腿下車,貶起一截袖子,“襯衫以後有空還你。”
“不用,回去早點休息。”傅施閱手肘撐在車窗上,溫柔地望着他。
林斐不想和他有任何虧欠,一言不發,轉身朝電梯方向走去,心裏告誡自己,壓抑自己太久,血氣方剛的年齡有需求很正常,和傅施閱扯不上多大關系,全臨江市長得帥活又好的男人大把的有,犯不着和這一個糾纏不清。
傅施閱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仰頭靠在駕駛座,喉結密密滾動着,他按捺幾秒躁動,終究忍不住下車,單手勾起後座濕漉漉的T恤,纏在手掌上,想要潦草敷衍的解決問題。
尚未來得及開始,玻璃窗被一只髒兮兮的手拍的“啪啪”作響,他煩躁地閉閉眼睛,降下車窗,輕描淡寫掃過去。
車外站着幾個流裏流氣的男人,嘴裏吊兒郎當地叼着煙,領頭的标準小混混模樣,兩側胳膊紋着大花臂,兇神惡煞地看着傅施閱,“林斐住幾樓?”
傅施閱紋絲不動地看着,現在這副模樣狼狽不堪,如同一條喪家之犬,唯獨這雙眼睛狠戾深沉,如同鋒銳的劍刃。
混混頭子踹一腳駕駛車門,嘟嘟嘟的警報聲響起,“老子問你話,你聾了啊?”
“你們找他幹什麽?”傅施閱解開手掌纏繞的T恤,溫聲溫氣地問。
混混頭子上下端量他一遍,車标根本沒見過,瞧着這副可憐樣,很像個軟柿子,“林斐的爹欠我們錢,他還打了我兄弟,老子要給他點教訓,你擦亮眼睛,別給自己惹事!”
傅施閱微擰起眉頭,“林晉華欠你們多少錢?”
“七百萬,本來欠六百萬,我兄弟的醫療費得一百萬吧?!”混混頭子理所應當,嚣張地吞雲吐霧,“怎麽?你慫了?”
傅施閱捏捏挺直鼻梁,如有所思,“一般遇到這種情況,好人會害怕你們麽?”
“老子是道上混的,叫出去的名號響當當,誰不怕老子”混混頭子又狠狠地踹了一腳汽車,“林斐住幾樓?”
傅施閱面無表情,偏過頭看着一行人,“我認慫了,錢我來替他還。”
混混頭子愣住,不可置信這麽簡單,“你替他還?你是他什麽人?”
傅施閱抄起手機,指紋解鎖屏幕,單手行雲流水操作,“你沒必要知道我們的關系,銀行卡賬戶告訴我。”
混混頭子手忙腳亂的掏出手機,口齒不清地念一遍銀行卡賬戶號碼,傅施閱低着頭輸入,幾秒之後,舉起手機,展示轉賬成功的頁面。
一分不差,一分不少。
長串的零砸的一幫人頭暈目眩,頭一回見到那麽肥,還那麽容易宰的羊,詫異地問:“你腦子沒病吧?”
傅施閱稍怔,唇角微微上揚,“嗯,我有病。”
混混頭子哈哈大笑,公鴨嗓的聲音回蕩在空曠地下停車場,“我也看你腦子有病。”
“我不想惹是生非,破財消災,你們能走了麽?”傅施閱平神靜氣地道。
“兄弟們,走走走!”混混頭子剛要扭頭,瞧見他膝上的白T恤,擠眉弄眼,猥瑣地問道:“喂!你剛是不是想來一發?”
“看你長得挺帥,沒想到還挺變态的啊!”
傅施閱眼睛緩緩眯成一條線,不置可否地問道,“是嗎?”
混混頭子尚未覺察到危險來臨,啧啧幾聲,“你要想弄他,我們這有藥,免費送你幾顆,保證他乖乖聽話。”
“不需要。”傅施閱一手掐掐喉嚨處皮膚,克制燃起的怒火,似是告訴混混,又似的告訴自己,“我是個好人。”
他講話時聲線平穩溫和,長得又英挺清峻,看着确實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良善之人。
“看出來了。”不然哪有那麽容易勒索,混混頭子嘿嘿發笑,“哎!搞男人是什麽感覺?你肯為林斐花這筆錢,你們肯定搞過吧?他長得确實挺标志,滋味肯定很好吧?”
傅施閱靜靜地看着,眼底溫度褪的一幹二淨,能問出這樣輕佻肮髒的問題,混混頭子心裏想的不止是問題的答案,而是在肆意意淫林斐,肖想這個他捧在心尖上的人,他低着頭,扯扯嘴角,為什麽想做個好人那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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