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身若浮沉命難求
阮當歸等了很久,夕陽灑滿了街巷,他看到歸家的孩童與商販,以及銜枝入巢的春燕,紙鳶被他放在一旁,同他一樣焉焉地,他本來想等謝钰回來後,與他同放。
最後一抹夕陽掙紮着,卻也不情不願地從西邊落下,他們說謝钰他們被李曹叫走了,眼看天都要黑了,怎麽還不回來。
阮當歸心中隐約不安,等到衆乞丐皆蹒跚着要離去時候,他終于按捺不住,動身欲尋謝钰,卻被人拉住胳膊,回頭一看,一個乞丐橫眉冷眼地看着他:“幹嘛去,今日的錢還沒上交呢!”
阮當歸把地上乞讨的碗塞到他懷裏,破了好幾個口的瓷碗裏,少得可憐的銅錢發出聲響,而後他頭也不回地跑進人群,身後的乞丐晦氣罵道:“下賤命,跑這麽急尋死去呢。”
他在大街小巷中尋找,卻不見謝钰蹤跡,他甚至連李曹都沒有看到,他的心愈發慌亂起來,一路上不知撞到多少行人,不知不覺,幾盞燈火在長街亮起,等再次回神時,燈火闌珊,月上天邊。
阮當歸急急忙忙回到城北的破廟,所幸這次瞧見了大吉的身影,阮當歸如見救星,一下子撲到大吉身前,他急切問道:“有沒有見到謝钰。”
大吉正為今日的事情發愁呢,一道黑影便撲到他面前,将他吓了一跳,待看清阮當歸的面容之後,大吉嘴裏不幹不淨罵了一句:“滾一邊去,別煩爺。”
“謝钰在哪?”阮當歸紅着眼角,語氣發狠地問道,簡直像匹兇狠的狼崽子。
大吉本欲辱罵的話語不知為何突然卡在喉嚨裏,廟外伶仃下起小雨,阮當歸只覺得快要窒息,在聽到大吉的回答之後,慌亂跑進如墨的夜色中。
他一路奔跑,春雨帶着寒意,全往面上撲來,積雨空明,映着天上明月,阮當歸不知自己到底哭沒哭,他想起娘親去世的那天,那雙總是溫暖的手,從自己的臉頰旁無力垂下,從那一刻起,他變成了一個人,在這紛擾擁擠的人世間,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阮當歸總是嬉皮笑臉地着面對人生,哪怕是在乞讨時被人踹上一腳,也能換個地方繼續蹲着,他想啊,他得表現地再無所謂些,這樣上蒼放過他,不會再奪走他所珍愛的人或事。
阮當歸一腳踏進積水裏,将水中的明月踩碎。
雨越下越大,長街空蕩起來,他還在尋找,他知曉謝钰在等待他的到來。
阮當歸不知自己到底跑了多久,待他發現謝钰時,謝钰身子早已冰冷,雨水沖刷着青石板,血污不止,蜿蜒流下,阮當歸的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他連滾帶爬地撲到謝钰身邊,只看到謝钰面色全無的面容,他的呼吸若有若無,胸膛處的傷口觸目驚心,血肉翻卷,阮當歸的眼淚不斷流下,他呼喚着謝钰的名字,咬着牙伸出手将謝钰背在身上。
雨水大得像雨簾,阮當歸顫抖着聲音道:“阿钰,我來救你了。”
阮當歸說:“我來了,你不要死。”
阮當歸帶着哭腔一遍又一遍說着:“你不要死,不要死。”
不要像阿娘那樣離開他,不要再讓他孤獨一人。
胡莺是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雨聲愈大,她隐約聽到阮阮的哭喊聲,待打開門,心神皆顫,阮當歸被雨淋得全身濕透,背上背着謝钰,謝钰明顯陷入昏迷。
“莺莺姐。”阮當歸若非逼急了,怎會來尋胡莺。
胡莺趕忙讓阮當歸進來,胡刀聽聞動靜也出來了,見到阮當歸和謝钰,濃眉一蹙,他認得這兩個乞丐,他家女兒常常給他們吃食,胡莺怯生生喊了一句爹爹,阮當歸背着謝钰,在大雨中用希翼而絕望的目光看着胡刀。
“進來吧。”胡刀最後妥協。
阮當歸趕忙背着謝钰進屋,謝钰已經氣若游絲,面色全無,胡莺被他胸前的刀傷吓到了,用手捂住嘴巴,阮當歸此刻卻很鎮定,是的,他突然鎮定極了,他不會讓謝钰死去,哪怕是從閻王手中搶人,他也要把他搶回來,一定會搶回來的。
阮當歸目光堅毅起來,他聽到自己對胡莺道:“我去請大夫。”
說完他便沖進濃稠的夜幕與雨簾中,星星與月亮皆不可見,世間沒有一絲光亮,阮當歸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喘息聲,他跑到醫館,将門錘得作響,他一邊錘門一邊大喊:“大夫,大夫。”
“誰啊。”半晌,終于有人回應,門被從內打開,一個醫徒揉着惺忪的眼,差點被阮當歸的模樣吓死。
“跟我去救人。”阮當歸一把拉住醫徒的手,那徹骨的冰冷讓醫徒不禁打個寒顫。
“哎哎哎。”醫徒掙紮,“你別拉我啊,我只是個小小醫徒。”
“況且風大雨大,這夜裏出診,需十兩診金。”醫徒掙脫阮當歸的手後,往後退了半步,看阮當歸一身狼狽,語氣懷疑,“你……有錢嗎?”
“我……”阮當歸嗓子發澀,聞此不知言語,他只得苦苦哀求,“你們先去救人,他快要死了,求求你們先去救人,好不好。”
如今這世道,災情接踵,死人可是常有的事,與其憐憫一條生命,不若憐憫些銀兩,醫徒不願與阮當歸多多糾纏,他退後到門內,搖搖頭,言語冷漠:“沒有銀兩是不會出診的。”
說罷,便将醫館的門關上了。
阮當歸愣愣地看着緊閉的門,一種無力感從心中油然而生,他知自己沒時間哭,謝钰還等着他去救,阮當歸使勁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轉頭跑向永安當鋪。
當鋪的老板被人在深夜裏吵醒,還未待發起火來,眼皮底下便瞧見一塊剔透晶瑩的玉佩。
那玉佩一看便知是好貨,通身沒有一絲雜質,宛若冰心玉壺之質,他敢打包票,這玉是他見過的最好的玉,拿玉的人面色着急,一雙琥珀色的眼眸裏,鋪天蓋地的悲傷與惶恐。
“這玉,能當多少?”阮當歸急切詢問,聲音沙啞。
“這……”當鋪老板面上絲毫沒有被人從深夜驚醒的惱怒,他從阮當歸手中接過玉佩,指腹反複摩挲玉佩,眼珠子在眼眶亂打轉,最後伸出一根手指。
“十兩銀子,不能再多了。”當鋪老板伸出自己粗碩的指頭,上面還戴着兩個金戒指,他一邊說着,一邊窺着阮當歸的神色,托着長長聲音,“你當,還是不當?”
這枚玉佩,是安子然臨終時交給阮當歸的,唯一的遺物,那夫家将他娘的所有東西都用一場大火焚燒殆盡,而後将阮當歸驅逐出府,阮當歸在最艱難的時候,就是靠着這枚玉佩才堅強活下來的,只是如今,物是死物,卻有比玉佩更重要的活人。
“當!”阮當歸沒有絲毫猶豫地吐出這一字,雨水從發梢滴落,他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待那人收下玉佩,慢悠悠拿出十兩銀子之後,阮當歸一把将銀子奪來,他扭頭就跑,大雨将一切傾覆,阮當歸跑到醫館,依舊是那個醫徒,瞧見阮當歸又跑來,稍微發怒的語氣:“去去去,一邊去。”
這句話阮當歸曾聽過無數遍,每次當街乞讨,亦或用垂涎的目光流連于包子鋪時,總有無數人用不耐煩的語氣,對他說着這樣的話,剛開始他會臉紅,覺得羞恥,到後來被餓得麻木,便什麽也不覺了。
“我有錢。”阮當歸将銀子拿出來,塞到醫徒手中,他拉着醫徒的衣角不放,聲音顫抖,到最後嘶吼出來,“去救人,去救人啊!”
醫徒被阮當歸猙獰的面色吓到了,手中銀兩沾着雨水,醫徒木讷地應了聲,趕忙跑進館裏,叫了大夫,少傾,大夫背着藥箱出來了,阮當歸便拉着大夫一路狂奔,大夫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勁地喊着慢些慢些。
等到了二兩酒肆,大夫見到謝钰身上的傷,倒吸一口涼氣。
謝钰唇色全無,周身冰冷,大夫趕忙把脈,阮當歸在一旁急切地看着。
大夫讓備上熱水,胡莺趕忙去備,阮當歸顫抖着聲音問:“大夫……他怎麽樣?”
“外傷太嚴重了,脈搏微弱,命懸一線。”大夫皺着眉頭如是說道。
阮當歸的視線從謝钰的面上,落到他的左手那空蕩蕩的小拇指上,如果可以,他願意用他的命去換謝钰的命。
“一定要救救他,一定要救他。”阮當歸最終低下頭,無力地呢喃道。
謝钰感覺自己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裏混沌,他見到了自己的爹娘,夢裏并不覺得開心,甚至覺得惡心,他騙了阮當歸,當初阮當歸問他爹娘的事情,他告訴阮阮,他的爹娘死于饑荒,如果是這樣便好了,如果是這樣,他最起碼還願意思念,願意回望過去。
那年天災饑荒,草根樹皮皆被啃光,于是常見易子而食之景。
他的爹娘,将他視作一件物品,衣上插着根稻草,當街叫賣。
如何不心痛,如何不憤恨,他命賤如草芥,無人疼愛,于是他跑了,與其被吃掉,不如餓死在街頭,臨走前,他把家門鎖了,然後放了一把熊熊烈火,一雙眼裏全是麻木,就此漂泊,紅塵無一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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