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夢裏不知身是客

他夢到自己被欺淩,被侮辱,被打罵,有時檐下躲雨,擡頭望天,竟不知人生如此艱難,難道他真的要一輩子這樣下去,他不要,他要做人上人,他一定要将所有曾欺辱過他的人,通通踩在腳下。

夢到最後,是阮當歸遞過來的半個包子。

謝钰醒來的時候,阮當歸正紅着眼睛蹲在院子裏熬藥,藥将他的眼睛熏得睜都睜不開,等他端着藥回屋時,與謝钰兩兩想看,阮當歸激動地差點連藥都扔了。

“如何?”阮當歸撲到床榻處,語氣擔憂而着急,“傷口痛不痛,可有不适?”

謝钰瞧見阮當歸紅通通的眼眸,愣了一下,用毫無血色的唇緩慢費力道:“你怎麽眼睛,紅得像兔子。”

“哪有!”阮當歸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沒哭,我是被藥熏得!”

“我又沒說你哭。”謝钰道。

阮當歸揉眼睛的動作一滞,他把藥放在桌上,試圖轉移話題:“啊,趕緊喝完吧。”

藥很苦,阮當歸嗅着味便覺得苦到心裏去了,謝钰卻面不改色地喝完,阮當歸去前門叫胡莺,告訴她謝钰醒來的消息,胡莺高興極了,胡刀在一旁卻說:“醒了就趕緊走,誰知道你們惹了什麽麻煩。”

“爹爹。”胡莺朝胡刀喊了一聲,又滿含歉意地看了阮當歸一眼。

阮當歸抿着唇,低頭不語,盯着自己露出一個腳趾頭的破鞋子看。

兩人在胡莺家又賴了兩天,便收拾着離開了,畢竟不想讓莺莺姐為難,胡莺又心疼又無奈,卻也不敢和自己的爹爹争辯着什麽,她告訴阮當歸,若有困難,便來找她。

“嗯嗯,知道啦,莺莺姐你放心吧,我能照顧好阿钰。”阮當歸攙扶着謝钰,對胡莺笑得燦爛。

好想有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家啊。

阮當歸心中默默想着。

想有一個能讓他和謝钰下雨天有地方擋雨,夜裏有床可以睡,有被子可以蓋的家啊。

謝钰這次受傷,其實與連爺有關,他是替連爺擋下的那致命一刀,當寒光從他面前閃過時,他恐懼過,但是他在賭,賭救下連爺之後,連爺能夠報恩,他太想擺脫這樣的生活了,即使命懸一線,他也甘願冒險。

但是在他倒地之後,沒有人救他,任由鮮血滿地,他本以為自己會命喪于此,阮當歸卻來了,他在魂魄離體時,恍惚聽見阮當歸在喊,他讓自己不要死。

原來這世上,自己于一人,竟也如此重要。

他拼盡全力才活過來。

謝钰近來身子不好,外面的天氣卻晴空萬裏,阮當歸出去乞讨,偶爾帶回一個包子一塊桂花糖,都塞給謝钰吃,他竭盡所能去照料謝钰,跪在娘親的墳前,希望娘親能保佑謝钰快快好起來。

任何事情的付出終究是會得來回報的,更何況是以命相救,連爺在那次兩幫相争中受了傷,大病初愈後,方才想起來為自己擋刀的小乞丐,問了一下,原是叫謝钰,還活着。

連爺聽這個名字耳熟,後來才想起來,是上次惹了青龍幫的那個人。

一想到青龍幫,連爺氣得心血翻湧,張龍敢明目張膽在他的地盤上鬧事,是真當他死了不成,這次若非那個乞丐,自己指不定會落個什麽下場,或許連命都可能沒了。

這次這件事,他一定要告訴上面那位,不然難平他心中之憤。

至于那個叫謝钰的,連爺摸着下巴,目露思慮,左右救過他,還和青龍幫有仇,不若帶在身邊,沒準以後還有用處。

于是當阮當歸回來,不見謝钰人影,李曹和大吉卻擁身而來,就在阮當歸一臉警惕地看着他倆人時,他們皮笑肉不笑地稱呼阮當歸為兄弟。

李曹甚至想上前,将胳膊搭在阮當歸肩頭。

阮當歸退後一步,沒有笑,他問道:“阿钰呢?”

還沒待李曹回答,身後便傳來謝钰的聲音:“阮阮。”

阮當歸回頭,謝钰站在門口,卻出乎意料對着他笑得燦爛,阮當歸當下松了一口氣,卻見謝钰走過來,看着李曹和大吉:“以後還請兩位大哥多多關照了。”

“哪裏哪裏,兄弟以後可是連爺身邊的紅人了。”李曹見謝钰如此上道,哈哈大笑起來,“以後咱們可就是一家人了。”

“嗯。”謝钰道,“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大家都為連爺做事,都是一家人。”

三人虛與委蛇,阮當歸在側,眉頭皺得愈發厲害,待他兩人離去時,大吉還在阮當歸肩頭拍了兩下,阮當歸只覺渾身都惡心,謝钰卻轉身看向他,神色止不住地開心:“阮阮,我們有家了。”

謝钰拉着阮當歸的手,開始跑了起來,日光氤氲,鳥鳴不止,風從耳畔呼嘯着,他們奔跑着,拐了好幾個巷口,最終在一處門前有棵桂花樹的屋門前停下。

臺階上有青苔,日光照了一半,謝钰急促地喘息着,難得神色抑制不住地歡喜。

“快進去看看。”謝钰對阮當歸催促道。

阮當歸猶豫片刻,推門而入,很小的院子,日光卻很是明媚,雜草叢生,野花朵朵,還有一只蝴蝶蹁跹飛過,美得像世外桃源,阮當歸眨巴眨巴眼睛,一時沒緩過神來。

謝钰興奮道:“阮阮,這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了,我們有家了。”

這是連爺獎勵的房屋,不過是一座偏僻小屋,常年荒蕪,房檐上的瓦子都參差不齊,但在這人世漂泊多年,這是他最夢寐以求的東西——安逸。

謝钰覺得值了,他拿命去賭,終究是沒有賭錯。

他們不用再乞讨,不用再餓着肚子,不用再擠在漏着雨水的破廟裏等待日光的到來。

阮當歸聽到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他眼裏的笑一點一點收回:“你差一點死掉你知不知曉!”

謝钰看着他,情緒漸漸平靜下來:“自古富貴險中求。”

“況且。”謝钰将胳膊搭在阮當歸肩上,笑了,“這不有你嘛。”

阮當歸沒好氣道:“下次死遠點,別讓我看到。”

“好。”謝钰應聲。

阮當歸跳腳:“你這人,就不能保證沒有下次了嗎。”

兩人對視片刻,半晌皆忍不住笑了起來。

花了一天時間,将院子裏的雜草拔掉,阮當歸把缤紛的野花留下,謝钰将門前臺階上的青苔拭去,待庭院煥然一新之際,阮當歸用胳膊擦拭額間薄汗,眼眸裏春光無限。

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家啊。

連爺差人送了些生活用品,棉被櫃子,這屋子雖小,卻應有盡有,屋內有窗,正午時候,日光恰好能從窗外落下,一地生輝。謝钰跟在連爺身邊,不再去乞讨,雖常常見不到人,但總歸回來的時候,身上沒有傷痕。

阮當歸問謝钰給連爺做什麽,謝钰說沒什麽,結果有一次他回家,阮當歸瞧見他衣角上幾滴血漬,他以為謝钰又受傷了,謝钰說沒有。

謝钰并沒有受傷,對于血漬的解釋,他說回來路上,看到一戶人家殺雞,怕是路過時不小心沾染,阮當歸便沒再追問。

阮當歸道:“只要你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情,那就行了。”

謝钰的神色瞬間凝滞,卻眨眼間恢複如常,他輕聲嗯一下:“放心,我不會。”

連爺手底下有幾家店鋪,謝钰問阮當歸識不識字,安子然教過阮當歸字,阮當歸自是識得,他點頭,于是過了幾天,阮當歸被安排到一家店鋪,平日裏給人記賬。

偶爾有閑暇時間,兩人竟也能從衣裏摸出幾枚銅錢,于是便跑到二兩酒肆去飲上一碗濁酒。

眼看胡刀吹胡子瞪眼看過來,阮當歸便睜大眼睛瞪過去,把銅錢整整齊齊排在桌子上,朝胡刀撇嘴:“看甚,我又不是來喝霸王酒的。”

晚風把酒旗吹得卷卷,胡刀毫不客氣把銅錢都收走了,阮當歸在他背後扮鬼臉,被胡莺瞧見了,她抿着嘴唇偷笑。

謝钰在旁端起碗來喝了一口酒,入喉辛辣。

胡莺還免費送他們一盤花生米,阮當歸嘴甜道謝,而後和謝钰便能在此消磨好久,直到夕陽西下,兩人一起回家,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彼此依偎又彼此分離。

阮當歸在家門口的角落裏,眼尖地瞧見一團黑色,他上前看,一只巴掌大的黑貓蜷縮在那兒,見他來了,睜開眼睛,發出羸弱的叫聲。

這只黑貓的眼睛是綠色的,宛若寶石琉璃,又漂亮又高傲。

然而這只貓并不如見到般高冷,阮當歸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指頭輕輕戳了戳它的耳朵,它便猛得抖了下耳尖,又叫了一聲,不由自主地蹭着阮當歸的手指。

阮當歸改用一只手撫摸它的毛發,黑貓舒服地閉着眼睛,阮當歸忍不住将它抱在懷裏,它竟也沒有一起反抗。

看大小,這只貓兒怕才斷奶不久,被阮當歸抱起後,那只貓便往他懷中鑽去,那麽小小的溫暖的一團,阮當歸的心立即便柔軟起來,他回頭看,卻見謝钰僵在原地,一雙眼看着他懷中的貓。

黑貓探出個頭來,朝謝钰喵嗚一聲。

謝钰的身子不禁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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