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兩位師妹!”

待趙柯匆忙趕到時, 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沈期欺和柳霜各站一邊,背對彼此,誰也沒看誰。

他張了張嘴, 剛想詢問柳霜, 卻見她安靜地站在那裏,身影皎皎如天邊雲月,側臉清冷,帶着一絲不近人情的漠然, 仿佛離了沈期欺,她身上的七情六欲都被抽走了一般, 不會再分給其他人絲毫。

察覺到了視線, 柳霜擡眼瞥了他一眼, 眸中的陰冷有如霜雪利劍般刺眼。

趙柯果斷地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去找沈期欺。

“小師妹!”

另一邊的沈期欺怔怔地凝望着黑霧散去的地方, 神情悵然若失。

聞言她側頭看向他, 幹澀道:“趙師兄。”

趙柯看清她的臉,一愣:“你……你剛哭過麽?”

沈期欺臉色蒼白如紙, 眼圈卻泛着脆弱的紅。她搖搖頭,胡亂将臉揉了幾下, 扯出一個失敗的笑容:“師兄你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沒有,”趙柯說,“倒是你們兩個,方才還好罷?”說罷,又悄悄地瞄了一眼前方的柳霜。

沈期欺答非所問:“師兄不必擔心我和師姐……那蜃龜已經死了。”

趙柯點頭,猶豫片刻又問:“那剛才的黑霧是……”

沈期欺又拿以前用過的理由撒了謊, 一臉平靜:“是我的随身法寶。”這黑霧絕不是要害她, 而是來幫她的, 但霧的主人遲遲不肯現身,恐怕有難言之隐。現在隐瞞它們的存在,能抹去諸多不必要的懷疑。

見她面色如常,趙柯也沒有太過執着,便從袖中取出一方幹淨的手帕,想幫她擦擦臉。

他剛伸出手去,卻感覺身後的目光陡然鋒銳起來,如芒在背。

趙柯渾身一抖,飛快地把手帕塞進沈期欺懷中:“師妹,你擦擦眼睛吧!”

沈期欺乖乖地道謝,将臉上的塵土和淚水一一擦淨,而後又拿着手帕犯難:“師兄,這……我洗幹淨了還你?”

趙柯瑟瑟發抖,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低聲道:“不了不了,這帕子就送給師妹吧。”

沈期欺沒有再強求,将帕子随意收進兜裏。

那蜃龜死後,原地只剩下一座堆積如山的灰燼,被路過的風吹得四散紛飛,在明亮光線的照射下仿佛一粒粒灰色的雪絮。

兩人走到那堆灰燼旁,在一堆塵埃和灰絮的混雜物中,看到有一樣圓圓的東西正嵌在灰燼深處,隐隐泛着微光。

趙柯用咒術将一點點灰燼剝開,那東西便漸漸地嶄露出原貌,渾圓的一枚珠子,足有掌心般大小,色澤淡金,正散發着一層瑩潤的華光。

他屏氣凝神,喃喃道:“這是那蜃龜的內丹!”

“金丹期靈獸的內丹……”

沈期欺的瞳孔被華光映成淡淡的琥珀色,她咬了咬嘴唇,看向趙柯,“趙師兄,這枚內丹可以先讓給我嗎?我有急用……”

趙柯爽朗道:“當然可以!”便将內丹遞給了她。

“謝謝你!多謝師兄!”沈期欺再三道謝,滿心歡喜,雙手捧着接了過去,在手裏端詳半天,最後小心翼翼地收進了乾坤袋。

這枚內丹,正好可以留着給師姐醫去臉上的奇毒。

想起柳霜,她便忍不住轉頭看去,那抹清麗的背影就站在不遠處。

方才吵完一架,柳霜沒有再看她,也沒有和她再說話,兩人之間就這麽沉默着,直到趙柯出現。

不知這場冷戰還要持續多久,沈期欺垂下頭,神情灰暗,心裏直發堵。

眼見氣氛低迷,趙柯提議道:“兩位師妹,不如我們繼續往前走?”

二人自然沒有異議。

但接下來的一段路簡直超乎他的想象,甚至稱得上煎熬。

只見這兩位師妹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各站一邊,臉色沉郁,仿佛以他為軸隔出一條楚河漢界。一個寡言少語,一個心事重重,竟是誰也不肯先低頭讓步。

一路上氛圍凝重得能擰出水來,而且每當自己和沈期欺說話,身側的目光飛快刺來,每每都令趙柯驚出一身冷汗。

趙柯生無可戀:終是一人扛下了所有jpg

沿着遙遠的褐色山脈繼續前進,日頭微微下落,仍然旺盛地烤着遍地,沈期欺又吃完一根冰棒,心情仍然非常糟糕。少了柳霜貼身的冷氣,她很快就汗流浃背,苦不堪言。

趙柯突然後知後覺,雙眼圓睜,看向沈期欺小聲道:“兩位師妹莫不是吵架了?”

沈期欺:“……師兄,你這反射弧也太長了。”

趙柯莫名:“什麽弧?!”

沈期欺扶額:“沒什麽。”

不知走了多久,日頭逐漸移向山脈背後,深藍的天幕透出一抹紅霞,眼見已至傍晚。

沈期欺一怔:“時間怎麽過的這麽快?”

始終沉默的柳霜忽然道:“裏外時間不一樣,魇境內的流速興許比外界要快。”

沈期欺耳根發麻,忍不住偷看了她一眼,正好對上柳霜投來的視線,晦暗不明,似有千言萬語。

她心如擂鼓,惴惴地收回了目光。

柳霜無聲地嘆了口氣。

日薄西山,湛藍的天穹逐漸被純粹的墨黑所代替,像一塊無邊無際的黑色幕布,點綴着幾顆白亮的星子。

正在這時,她竟然看到不遠處燃起一簇光亮。

沈期欺不禁懷疑是自己花了眼,吃驚道:“趙師兄,你看到光了麽?”

趙柯愣愣地回答:“我也看到了!”

三人頓時加快腳步,向那火光奔了過去。

走近一看,沈期欺更是震驚,那火光并不是她所想像中的篝火,是從一間屋子裏點亮的,隔着窗戶,光亮顯得朦胧一片。

這裏竟然有不少屋子,不同于平時所看見的古代建築物,此處的房屋全部用幹燥的砂石砌成,房屋樣式十分奇特,房屋的表層似乎被特殊的植物染料塗成了青黑色。

沈期欺停在一間房屋面前,看了看砂石小路兩旁的其他屋子,篤定道:“這是一個小村莊。”

趙柯喜道:“正好,我們可以在此處歇腳了!”他走到一處房門前,清了清嗓子,屈指叩門,“請問有人在嗎?我們是清禮派的修士,想要在此處借住一晚!”

一連敲了數下,竟然無人應答。

趙柯面露疑惑:“這裏頭明明亮着燈,是不是人都睡着了?”他又換了一家,結果仍然無人回應。

沈期欺一愣,走到對面一家房門前,如法炮制。

“有人在嗎?”她大聲喊了幾句,又将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許久,屋子裏一點動靜也沒有,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沈期欺頓時毛骨悚然。

這些屋子裏頭全亮着燈,房門卻始終緊閉,其中沒有一個人應答。

柳霜眸光一凜:“直接開門。”語畢,她忽然祭出一掌,将眼前的門擊碎。

碎屑紛飛中,屋裏空空蕩蕩,床鋪整潔嶄新,幹淨得仿佛沒有人住過一般,桌上的油燈被風吹得搖晃了幾下,忽然又滅了。

為什麽沒有人住,燈卻亮着,門反鎖着?!

一片漆黑中,沈期欺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下意識地揪住了柳霜的衣袖:“我的媽呀!”

柳霜回頭看了一眼,不着痕跡地将她擋在了身後。

趙柯也滿臉震驚:“柳師妹,你會不會太魯莽了些?!”待他看清屋內場景,臉色也随之變了。

沈期欺頭也不敢擡,小聲道:“要不要打開其他的門再看看?”

“我來試試。”趙柯點點頭,走到一處緊閉的房門前,默念口訣揮掌而出。他開門的方式較為儒雅,不是像柳霜那樣簡單粗暴地将門擊碎,而是用符咒将門震開。

門搖搖晃晃地敞開,發出了冗長刺耳的嘩啦聲。

依然沒有人。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走吧。”沈期欺誠懇地建議道。面對一間間空房屋,她已經看到恐怖片開場的時候立起的巨大FLAG了。

趙柯猶豫片刻,道:“可是如今天色已晚,如果離開這裏,我們恐怕找不到下一個歇腳的去處。”如果在荒地上随意住宿,夜晚遇到靈獸來襲,第二天醒來恐怕只剩下屍首殘骸。

就在這時,柳霜說:“現在這兒住一晚吧。”

沈期欺看向她,眨了眨眼。

“在門上設些禁制,防止其他妖獸進入。”柳霜低聲道,“不會有事的。”

沈期欺輕輕将手中的衣角松開,喃喃:“……好吧。”

師姐一出馬,就令她感覺到了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她心想,明明只是個練氣期,不應該啊!

……

是夜,一抹白色身影走入趙柯房中。

趙柯原本正坐在桌邊挑燈研讀,見到來人時驚訝地擡起頭:“柳師妹?”

柳霜向他微微颔首,又将手中的東西輕輕放在桌上。

袅袅香氣撲入鼻中,趙柯一怔——那竟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雲吞,晶瑩剔透,皮薄餡嫩,令人食指大動。

他撓了撓頭,不解道:“謝謝柳師妹,但我不餓……”

柳霜抿了抿唇:“……不是給你的。”

趙柯一愣,忽然福至心靈,笑了起來:“我知道了,你是給小師妹的,對不對?”

柳霜垂眸,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不拿到她房中……”

柳霜別開臉,聲音清冷:“你去端給她。”猶豫片刻,又加上一句,“別說是我做的。”

趙柯無奈道:“……柳師妹,你若是親自端過去,她肯定高興得不得了。”

“不必了。”柳霜眸光閃爍,“……她肯定不想見我。”

趙柯好言好語,始終勸不動,只好自己端着雲吞走進沈期欺房裏。

沈期欺此時還沒睡,趴在床上看彩頁的民間畫本。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屋外傳來趙柯的聲音:“小師妹!”

“趙師兄?”沈期欺一怔,坐了起來,應聲道,“有事麽?”

“我拿了碗夜宵給你。”

夜宵!

沈期欺頓時饞了,腹中咕聲一片,正欲開門迎接,突然又警惕起來。

她走到門邊,低聲道:“你得答對之前說的暗號才能進來!”

“暗號……?”趙柯的聲音隔着門板顯得無比迷茫,“什麽暗號啊?”

沈期欺表示滿意:“可以了,進來吧。”暗號就是沒有暗號啊!

趙柯走了進來,手裏捧着一個瓷碗,熱氣騰騰的雲吞被放在了桌上。

沈期欺眼前一亮:“趙師兄,你還會做飯啊?!”

趙柯微笑:“哈哈哈,是啊!”

沈期欺觑着他的神色,眯了眯眼:“……這是師兄親手做的?”

趙柯頓了頓,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沈期欺看了他許久,嘆氣:“趙師兄,你真不會說謊。”

趙柯啞然。

沈期欺垂下頭,看着碗中清淡的面湯:“這是師姐給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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