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眼見被戳穿, 趙柯只好承認:“柳師姐看你今日胃口不好,特意讓我端過來給你。”
沈期欺垂頭不語,眼睛盯着碗, 白瓷碗底, 湯汁澄澈,飽滿的雲吞一只只泛上水面,蒸騰的白霧彌漫,熏熱了纖長的眼睫。
她鼻頭翕動, 忽然問:“她為什麽不自己來?”
趙柯苦笑:“她說,怕你不肯見她。”
沈期欺托着腮幫子, 将勺子捏在手中, 微微抿唇:“哼, 我哪裏不願見她了。”
趙柯見她面色稍緩,便勸道:“兩位師妹, 你們把話說開, 早日和好吧。”
“我也想啊。”沈期欺一手把着湯勺,在金燦燦的湯面裏畫圈, 嘀嘀咕咕,“可我師姐別扭得很。”
臉皮薄, 心眼多,就連送個東西,都不敢露面,還要托旁人送過來。
趙柯巴不得她倆趕快和好如初,拉了張凳子在旁邊坐下,神情懇切得仿佛拜佛燒香:“柳師妹挺好的, 平日裏待其他人都不如待你上心。”
沈期欺聞言颔首, 這倒是, 女主向來有恩必報,我待她那麽好,她肯定不會忘記。
她舀起一枚小巧的雲吞,将其一口吞下,腮幫子頓時鼓起一塊,眼睛微微地亮了。
湯汁味道鮮美,裏頭灑了點她喜歡的胡椒粉和香油,馄饨口感盈潤又有嚼勁,十分上頭。
“好吃。”她口齒不清,一連囫囵吞了好幾個,“我師姐的手藝就是好!”
趙柯眼巴巴地看着她:“那你能原諒柳師妹了麽?”
沈期欺斜睨他一眼,疑惑:“我和師姐有矛盾,你這麽緊張做什麽?”
趙柯苦在心口難開,嘆氣道:“……我就是,關心關心你們二位。”
“有勞師兄費心了。”沈期欺幾口吃完雲吞,怠惰地癱在木椅上揉肚皮,“麻煩你去告訴我師姐一聲,雲吞非常好吃,但是下次最好親自送來。”
趙柯應下,推門而出,待合上門,他後知後覺:我這是又變成她倆的傳話筒了麽?!
他哭笑不得地搖搖頭,端着碗離開了。
沈期欺獨自坐在房中,桌上的油燈亮着,将她身後的影子拖拽得狹長,燭臺裏的蠟油已經凝固硬化,一只趨光的飛蛾正扒着邊緣微微振翅。
四方的小軒窗裏,星夜和雲月被困于其中,像一幅黑白的速寫。
她雙手托着臉,目光怔怔,許久輕輕嘆了一聲。
唉……不然還是我主動去找女主服個軟?
關心則亂,柳霜會發脾氣也是說明她擔心自己,生氣訓斥也是情有可原。
沈期欺面露惆悵,不知如何是好時,房門又被敲響了。
她一愣,目光落在門上:“誰呀?”不會真是師姐來了吧?!
不曾想門後再次傳來趙柯的聲音:“小師妹!”
沈期欺飛揚的心情瞬間回落,懶洋洋地站起了身,“師兄還有其他事兒嗎?”
趙柯朗聲道:“我落了件東西在你這裏,你開開門。”
沈期欺眉尖一蹙,心頭莫名閃過一絲異樣。趙柯剛才手裏只拿了雲吞,也沒拿出其他什麽別的,怎麽會有東西落在這兒的?
她猶豫片刻,來到門前,手指落在門栓上,輕聲問:“師兄,你掉了件什麽東西呀?”
“……”
門外,趙柯靜了片刻,敲門聲再次響起。
咚、咚、咚。
“小師妹,我落了件東西在你這裏,你開開門。”
沈期欺一愣,又聽那趙柯不休不止地重複:
“小師妹,我落了件東西在你這裏,你開開門。”
“小師妹……”
他的語氣如常,只是不斷地重複着這句話,沒完沒了,聽起來也十分奇怪。沈期欺臉色一變,退後幾步,突然一股涼意順着脊背蹿上後腦——
這肯定不是趙柯,大概率是個複讀機精。
這東西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腔調和語氣,停頓和轉折,竟然一模一樣!
普通人就算不斷重複同一句話,也不可能做到每一句的發音細節完全一致……這根本不是人類能做到的範疇。
沈期欺額上滲出細密冷汗,緩緩退後至桌旁,一手按在自己的本命劍“碧池”上。
她試圖調轉體內靈力,但自從今早對戰蜃龜後,老頭不見了,內丹也無法持續運轉,靈氣像是被阻塞了似的,總是時有時停,難以順暢使用。
如果那東西真的不是“人”,一旦門上的禁制被解開,恐怕……兇多吉少!
明亮的燭火左右躍動着,照亮了她慘白的臉。
而門外,披着“趙柯”外皮的生物還在繼續。
“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
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的頻率越來越快,仿佛不是用手在敲,而是用什麽沉重的東西一下一下地砸在上面,不算厚重的門板被砸得搖搖晃晃,發出不堪重負地悶響。
顯然它已經發現自己進不來,一陣古怪的異響之後,它開始歇斯底裏,像是一臺卡帶了的收音機:
“小小小小小小師師師師師妹妹妹妹妹妹你你你你你你開開開開開開門門門門門門。”
那聲音慢慢地變了,褪去趙柯的僞裝,時而粗犷如大漢,時而陰柔如女子,時而尖細如嬰孩,時而枯朽如老者,變幻莫測,像是有一千萬個不同的人在你耳邊放聲尖叫,嘈雜刺耳至極。
沈期欺反手将劍握在手中,心髒躍到了嗓子眼。
噗嗤。
輕微的聲響,桌上的油燈一晃,滅了。
“柳師妹,小師妹已經吃完了,她托我給你帶個話兒。”趙柯站在柳霜房前,老老實實地說道,“她說雲吞非常好吃,但是下次最好親自送過去。”
片刻後,房中傳來一道清清冷冷的聲音:“知道了,多謝。”
趙柯猶豫片刻:“那、那我先走了?”
“嗯,有勞。”
趙柯轉身欲走,他看見四下的房屋敞亮,一片燈火通明,彎月懸挂于天幕之上,遠方的山脈像披上了一層銀亮的外衣。
就在此時,不遠處沈期欺房中的燈突然熄滅。
“奇了怪了,”趙柯一愣,面露不解,“剛吃完東西,小師妹那麽早就睡了麽?”
身後的房門驟然打開,露出柳霜難看的臉,緊緊地盯着他:“你方才說什麽?”
趙柯解釋道:“我看小師妹的屋子熄燈了,應該是睡了吧。”
柳霜臉色一變,擡眼望去,足尖輕輕掠地,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
吵,好吵。
一片漆黑中,沈期欺直冒冷汗,眼前發黑,已經看不清任何東西,只得狼狽地跌坐在桌旁,渾身乏力。
她感覺自己快被逼瘋了。
現如今她沒有了靈力,也無法用傳音術呼叫其餘二人,而那怪物的聲音似乎正好能夠摧人心神,幹擾人的意志,讓她無力掙紮。
砸門聲還在繼續加快,那怪物毅力驚人,似有不死不休的意味。門上的禁制似乎也被它的暴力所瓦解,逐漸松動,搖搖欲墜。
沈期欺握緊手中的劍,如果它闖進來,那就只能一起拼個魚死網破。
忽然,那怪物忽然停止了說話,驟然爆發出銳利的叫喊聲,如同指甲在黑板上刮擦而過,成千上萬個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是在極端痛苦之下會發出的瀕死的慘叫。
一陣砰的聲音在門後響起,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一般。
緊接着,大門忽然被人一腳踢開,皎皎月光洩進了昏暗的屋內,将來人的臉照亮。
沈期欺吃力地擡起頭,在一片朦胧中看清她的臉。
白衣如雪……是柳霜。
她渾身一松,手中的劍砰地摔在桌上。
“師姐……”
柳霜大步走到沈期欺身邊,将她摟入懷中。
“有沒有受傷?”
沈期欺把臉埋在她頸窩,許久後輕輕點頭,又搖搖頭。
柳霜将她摟緊,用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仿佛在哄受驚的小孩兒,低聲道:“不怕,不怕。”
沈期欺攥緊她的腰,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
趙柯随後趕到,看見眼前一幕,臉色也随之變了:“怎麽回事?!”
只見那房門仿佛被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暴力敲擊過,扭曲得近乎變形脫框,要不是先前的禁制苦苦支撐,恐怕早已散了架。
沈期欺渾身發抖,深深埋在柳霜懷中,縮成小小一團,是極度依賴的姿态,兩人之間緊緊相貼,近乎毫無空隙。
他心覺古怪,看着二人,感覺這姿勢實在過分親密,卻見柳霜擡起頭來,輕聲向他說道:“趙師兄,你幫我看好期欺。”
趙柯驚訝道:“那你……?”
柳霜垂眼,眸光冷了下去:“我有些急事要去處理。”
沈期欺聞言倏然睜眼,緊緊揪住她的衣袖,手背泛起青筋,指尖泛紅。
柳霜看向她,目光柔和了些:“別怕,不會有事。”
沈期欺執着地望着她,聲若蚊吟:“你去哪?”
“去找個人,”柳霜将她的手指一點點掰開,頓了片刻,微涼的唇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乖,我很快就回來。”
……
柳霜在空氣中一抹,漫天的黑霧将她包裹其中,身形瞬間變得透明起來。
而水鏡之外的掌門們,看到的只有一個好整以暇的“柳霜”正在按部就班地回到自己的房中。
離開了村莊幾十裏外,柳霜才停下腳步,将抓住的東西扔了出來。
啪嗒一聲,一個似人非人的東西被她甩到了地上。
那是一只奇怪而醜陋的生物,渾身髒兮兮,前額腫瘤似的凸出,勉強看得出臉的形狀,五六對眼睛嵌在深紫色的皮膚上,四肢萎縮猶如嬰孩,身高不及一米,長長的尾巴卷在腳腕上。
看見柳霜,它再次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尖叫聲。
柳霜微微揚起下巴,眸中泛起無機質的猩紅。
“你是個什麽東西?”
那怪物渾身戰栗,想要逃跑,卻被黑霧圈在了中央,它哭喪了臉,聲音嘶啞而古怪:“我只是……餓……”
柳霜目光審視:“為什麽選她?”
“她,沒有靈力。”怪物伸出舌尖舔舔嘴唇,目光閃過一絲貪婪,“身上的味道,也很香,看起來,好吃……”
柳霜微微抿唇:“……沒有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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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我又晚了……
感謝在2020-09-06 23:25:45~2020-09-07 23:37:2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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