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章三十六 溯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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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後,雲洗和長清才回到小樓。

長清不喜客套,直截了當地讓段臨把手給他,診了片刻脈,下了八字診言。

——氣血兩虧,沉疴難愈。

段臨不意外,雲洗卻不死心:“連你也沒辦法嗎?”

長清道:“大廈将颠,非一木所支也。傷得太狠,來得太晚,我回天乏術。”頓了頓,好像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嚴重,又道,“短期無性命之虞,不必擔心。只是以後陰雨天會難過些。”

“眼睛呢?長清,你看看他的眼睛……”

長清說:“無能為力。”

雲洗還想說話,段臨在桌底下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雲洗要把袖子扯開,段臨幹脆抓住他的手背,感受到雲洗的手也是緊繃的。段臨安靜地覆住他的手,無聲而堅決,直到雲洗最終妥協地放松。段臨唇角輕輕一抿,拇指飛快地摩挲過雲洗的手腕,松開手。

長清全程視若無睹,等他們桌底官司打完了,才讓段臨繼續把手腕給他,并叫段臨運行功法一周天。

一周天完畢,長清臉上第一次出現遲疑的神色。他讓段臨再運行一周天。

這次,只到一半長清就收回手,遲疑之色已經消失了。在雲洗等不及要問之前,長清說道:“沒事。”長清将目光投向段臨,等他問詢,但段臨只點點頭,示意自己了解,并無疑問。

于是長清道:“我去配藥。”便飄然而去。

午後。青鸾巨大的羽翼舒展,自高處俯沖而下,掠起的風震下霧一般的雪,被明亮的日光映得幾乎透明。

雲洗微仰着臉,靜靜看着。

他們之間距離急劇縮小,青鸾卻去速不減,到了近地才輕盈地一旋,化作人形。

雲洗問:“你今天查了兩次……是怎麽回事,沒有合适的嗎?”

雲洗此來三危山有兩個目的,一是替段臨看看身體,二是替段臨讨一門好些的功法,免得段臨天天以“功法差勁”為由偷懶。雲洗早在遞拜帖的時候就把目的說明,長清倒不介意,只是提醒他“他練得越深,與你相斥越重。此後大路朝天,你們各走一邊。你可想好了”。

雲洗回他“無妨”,長清就說接觸了才能确認哪門功法适合,讓雲洗把人領來。

只是現在看,這“接觸”似乎不如雲洗想的順利。

誰知長清回答的不是“他不适合”,而是“他不需要”。

雲洗眉頭微蹙:“什麽意思?”

長清說:“他原本的功法,已經首屈一指了。”

雲洗錯愕道:“可他修為不高……”

“他修為不高。那套功法也不适合他的體質,磨合得不好,于他筋脈有損。”長清道,“但那确實是‘缺月訣’。我的傳承裏也沒有,所以我才一時沒認出來。即使讓我找,我也拿不出比‘缺月訣’更好的了。”

雲洗:“可……會不會功法有問題?”

“不關功法的事。”長清直白道,“是他花的功夫不夠。”

長清說一不二,他敢保證,就不會有假。

雲洗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一直到長清離開,雲洗還陷在怔忪中。

“花的功夫不夠”。段臨精通陣法,還三不五時鑽研各種奇技淫巧,他不是不肯花功夫,他是不肯花功夫在“缺月訣”上。

雲洗幾乎陪伴了段臨整個少年時期,他确信段臨不是怠惰的人,也從未聽段臨抱怨過修行的重複乏味。所以雲洗才一直以為段臨的反常是真的嫌棄事倍功半的功法……可竟然不是。

那段臨的抗拒是因為什麽?

如果雲洗猜得沒錯,段臨身上的功法應該是蓬萊老祖強加給他的,不僅一舉葬送了他在修煉一事上的全部前程,更為他帶來了漫長的困厄與折磨。段臨視之為附骨之疽,避而遠之,也不奇怪。

但……長清的提醒再次在雲洗腦海中閃過。

練得越深,相斥越重。

在對仇人的厭惡之外,段臨的抗拒裏,會不會也包含了一絲反抗……對他們漸行漸遠的未來。

段臨。他的思緒緩緩沉入遙遠的過去,雲洗無言地想,你記挂過我嗎。

你後悔過嗎。

八年前。極北之地,一座簡陋的小屋中。

“段臨,”雲洗通過識海猶猶豫豫地跟段臨說,“我可能要化形了。”

“真的啊!”段臨一下坐直了,雙眼放光,“我終于可以見到你了?!”

雲洗含蓄地“嗯”了一聲,過了會覺得好像不夠喜悅,于是又說:“對。”

段臨心思根本不在他的回應上,段臨手托着臉,美滋滋地陷入幻想:“你剛破殼,是那種小鳥樣嗎?圓滾滾的,腿還沒我手指長,我一手就能拎着你兩個翅膀把你拎起來……”

“段!臨!”雲洗沒好氣道,“我有人形的!也不可能那麽小,我和你一個年紀!”

“那有多大?”

雲洗也沒概念。他糊弄道:“遮天蔽日,碩大無朋……”

“那你會不會很厲害……我打不過你怎麽辦……”

“讓你打得過就完了……”

那時雲洗還不知道化形意味着什麽,被段臨洋溢的喜悅感染,初出茅廬的朱雀也覺得一切都會順利,沒有什麽不能克服。

在化形前,雲洗與段臨訂立了孤意——在實質契約訂立前,先在神魂上打上對方的烙印。

雲洗說完這是個單向的契約,段臨就有些踟蹰,覺得這是馴獸的手段,不尊重,不自由。

“沒關系啊。”雲洗說,“我不會選擇別人,你也不會選擇別人,那有什麽不同?我只是想提前建立聯系,這樣我安心一點。”

段臨想了想說:“那有什麽能約束我嗎?我也做個一樣的?”

“不需要。”雲洗一腔輕狂意氣,“這是我的承諾,你收好就行了。”

在預感到時候到了的那天,雲洗又一次切切道:“我化形出來了的時候,你一定要在啊。現在靈氣稀薄,我得在那刻借助和人的契約才能順利完成化形。也不是說你不在我就會随便逮個人就結契,我肯定會等你的——我只是怕那時候神志不清醒,發生了什麽萬一。”

段臨也第一百零一次說:“我當然會在。”又笑,“除了守着你,我還能去哪?”

“我哪知道。”雲洗抱怨道,“是你有腿,又不是我有。”

段臨笑着叫他不要小氣,又問他化形大概需要多久,雲洗說:“不知道,應該很快吧。”

他大錯特錯了。

朱雀總是由名門望族供奉,不是沒有理由的。光是朱雀化形,便要吃掉一個小宗的靈力。

可雲洗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他只感覺軀殼像被剝離開來,有長釘楔入神魂,他被釘在虛空中,有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随即烈火灼燒之痛卷過他的脊梁,怪不得修士有詞“煎熬”——可不就像魂魄被人熬幹了,還在用烈火炙烤,直到把軀體焚為灰燼為止。

他只模糊地覺得有人在渡靈力。那靈力彙進來,保護罩一般柔和細致地把他裹起來,他心裏知道是段臨,卻不由自主地鯨吞靈力,加倍索取。

那人待他很好,他要多少,那人就給多少。

“停……”雲洗掙紮道,“我可以。”

段臨不願意,雲洗咬牙道:“你收着點……你以為一下就能結束嗎……你現在先收着點,以後、以後……”

他神識又一次散了。

在痛楚裏,雲洗模糊了對時間的感知。他只知道段臨恪守着諾言,寸步不離地守着他。

等他終于有所适應,可以稍稍聚起精神,雲洗才發現不知何時自何時起,他已經看不見外界了。

“段臨,我好一點了……你歇一歇。”

無人應答。

“段臨?”

寂靜。

“段臨!”

“……對不起。”段臨輕而含糊地說,“不小心暈過去了。”

“……幾天了?”

“八天。”

雲洗心裏泛起一陣尖銳刺痛,仿佛烈火連他的心也能摧折。他喃喃道:“這樣不行。”

段臨輕聲應和:“這樣不行。靠我自己不行。”

雲洗聽見窸窣響動,段臨似乎是站起來了,但沒有帶着他。

“你要去哪?!”

“我去給你找……你等等我。我很快回來。”

段臨沒有給雲洗反駁的機會。他大步離開,把雲洗焦慮的叫喊留在身後。

所幸段臨沒有失約。約莫半天的時間,段臨又一次回到他們的藏身之地。段臨身上靈氣濃郁得逼人,一進來就捏碎了一顆靈丹,火元素充盈,雲洗頓時好受許多。

雲洗問:“你去了哪裏?這是怎麽來的?”

段臨說了個附近三流宗派的名字,又說:“是我偷的。我沒辦法了。有用嗎?”

雲洗誇張地說:“大有裨益。”

段臨松了口氣:“太好了……唔,我休息一下,如果你叫我我沒回,不要着急,我還在你身邊……”

雲洗努力用輕松的聲音叫段臨不用擔心,但他心底卻盤桓着更深的恐懼。

他意識到,這是不正常的。在他語焉不詳的傳承裏,并沒有哪代朱雀在化形時如他這般痛苦。

這意味着他是朱雀最無能的一代。他沒有吹噓過的移山鎮海之能,甚至可能連神獸慣常的本領都沒有。段臨花了數年時間……等來一個負累。

而事情還沒有結束。

靈丹耗盡,段臨不得已又去偷竊。在第三次時,他被發現了。段臨被宗派的人尾随到小屋。

雲洗只聽到一堆雜亂的腳步聲,有誰快速說了句“用禁靈”,然後是人體被狠狠推到牆上的碰撞聲,翻找發出的喧嘩,過了會,有人說“找不到了”。

那些人原本想來找回之前失竊的東西,卻沒想到一無所獲,新仇舊恨頓時一起湧上心頭。

雲洗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把門關上。”

然後就是噩夢一樣的……拳頭砸在肉裏的聲音,段臨吃痛的悶哼和急促的呼吸……全都如此清晰。

“沒事……”段臨居然還在識海裏對他說,“是我有錯在先,沒關系的……”

一切就發生在他面前。

他想要保護的人在他面前被毆打,他聽得見,卻動不了。

做些什麽。雲洗瘋狂地想,做些什麽。

可他什麽都做不了。他聽着他們浩浩蕩蕩地來,趾高氣揚地走,安然無恙,得意洋洋。

段臨過了許久才動彈一下,慢慢從地上坐起來。

“沒事啊。”段臨咳嗽一聲,小心翼翼地哄他,“……還站得起來呢。”

“你等我。”雲洗連神魂都在發抖,“我絕不再讓人欺負你。”

“好啊。”段臨說,“我等你。”

“你別再去了。我沒有靈丹也可以——我早就适應了,你已經被發現了,不能再冒險。你就和我待在一起,行不行?”

這次,段臨沒有應答。

雲洗慌亂道:“我不要。我真的不想要。你如果罔顧我意願,我、我出來也不會理你,不會承你的情……我會記恨你,段臨,你想我記恨你嗎?”

他說得飛快,聲音微顫,滿是恐懼。

段臨依然緘默。

最後他說:“段臨,求求你。求求你。”

“好。”段臨終于說,“我聽你的。”

每一天都是折磨。每多一天無法化形,雲洗對自己的懷疑就更深一層。他究竟要多久才能好。亦或是,他還能好嗎。

就算化了形,他真的有能力完成他的承諾嗎。

随着時間的流逝,段臨也越發心神不寧。

“雲洗,你今天有好些嗎?”

雲洗忍着燒灼,說“有”。他每天都說有。

段臨又問:“你覺得還需要多久?”

雲洗默不作聲。

以往雲洗不想回答段臨就不問了,但段臨實在是不安,終于忍不住道:“可不可以把你的猜測告訴我,大概的也行,我……我真的很擔心。”

“別問了。”

“我不是着急,等多久都可以,我只是想有個大概的預計……”

雲洗暴躁地打斷他:“你就不能別問了嗎!”

識海一片寂靜。

過了會雲洗疲憊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不是不告訴你。”

段臨幹澀地說:“沒關系。”段臨停了一下,又說:“雲洗,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明明已經感受不到形體了,但奇怪的,雲洗在那刻幾乎感到全身血都冷了。

“我不能只是看着……我得出去一趟,我保證不冒險,只是看看有什麽能做的。”

一陣劇痛襲來,雲洗說不出話。他的神魂在虛空中無力地沉浮,只聽到腳步聲慢慢遠了。

在第二十四日,段臨猶豫着說:“聽說有人在招收火系弟子……他自號蓬萊老祖,好像還挺厲害的,我想去試試。”

雲洗強打起精神:“別去。”

“你別這麽快反對……我聽說他是藥師,丹藥不分家,肯定也有很多靈丹。”段臨頓了頓,絞盡腦汁又說,“而且都到‘老祖’級別了,應該有很多秘而不宣的功法典籍吧,我也想去見識一下,說不定能學到很多東西。再說了,拜個師,有人罩着,多好啊。”

“你不知道會遇到什麽人……”雲洗喘了口氣,“我知道你等了很久了,但是可不可以再等一會,等我出來,一切就好了。我們不需要靠其他人庇護,我會保護你。你想要什麽我有的都給你,沒有的我都替你找,不要去受其他人限制。”

段臨沉默良久,說:“可我真的很想去。”

雲洗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他想說事情有在變好,他可以熬過去,求段臨等等他。就算他真的能力有限,等化了形,他一定不惜一切代價提升。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謊言。

但他通通沒有機會說了。段臨切斷了他們的神識聯系。

段臨向來不聽他的。他一向無可奈何。

一向……無能為力。

段臨再回來已是一日後。

雲洗等了他一天,等兩人的神識聯系又建立起來,忙放軟聲音:“段臨,你又去了哪裏,都顧不上理我。”

“不要生氣,我不是有意的。”段臨拿出一顆上好品級的靈丹,“你看。”

“你還是去找了蓬萊老祖……我明明讓你不要去。”

段臨自顧自地把靈丹捏碎,不答話。

分明有靈氣滋潤,但雲洗只覺喘不上氣來。他的意識如風中殘燭,忽閃了一下,倏然滅了。

在失去意識前,雲洗說:“留下來……段臨,別走。”那聲音太微弱,他自己都聽不見,何況段臨。

于是自然而然的,沒有回應。

再清醒時,雲洗發現段臨又不在身邊。他們的神識聯系又斷了,但也不一定是段臨主動切斷,而是距離過遠了,維系不住。

雲洗以為,至多一天……或者兩天,段臨又會回來。

他沒有等到。

但段臨怎麽會抛下他?哪怕雲洗心裏有個聲音在歇斯底裏地大叫“他發現了”,雲洗依舊固執地認為,哪怕段臨發現他只是個廢物,也不會抛下他。雲洗每确認一遍孤意的聯系,就又一次強迫自己放心。

他有時痛到極致,神魂渙散,便仿佛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他走了”。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但只要雲洗稍微恢複一點神智,他就會反抗一般地,執拗地一遍遍跟自己說“他沒有”。這幾個字就像一根定海神針,讓他有決心挨下去。

直到五天後,孤意毫無征兆地斷了。

那是雲洗許下的承諾,他至死也不會掙脫的鐐铐。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能讓孤意強制解除。

只除了一種情況。

段臨不要他了。

孤意……不會給段臨增加任何負擔。他只需要段臨收好。

段臨連這也不願意。

雲洗渾渾噩噩地熬過了……不知道多少天。他的五感在複蘇,體內漸漸充盈靈氣,雲洗又一次地感覺到自己軀體。

他是真的要化形了。

遲了太多太多。

他嗅到不遠處有修士禦風飛過,血脈裏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欲望,闖出去,把随便什麽修士擄來,強迫訂立契約,然後他就可以借此順利邁過最後的坎,長成世間最後一只朱雀。

此後天高地迥,無處不可去。

借着恢複的五感,雲洗最後望了外界一眼。木屋朦胧的窗戶外,一枝臘梅開得正豔,燦若雲霞。

然後他閉上眼,用盡全身力氣,施了一個封閉的符咒,只有一個人的血脈能打開。如果不是段臨,那他就誰也不要。

他看不到外界,但如果段臨回來,可以看到他。

孤意,孤意。本就是劍走偏鋒,孤注一擲。除那一人之外,再看不見任何人。

他又一次無聲地給天地落了鎖,一廂情願地,把唯一的鑰匙交給了不會回來的人。

又一次的,他沒有等到。

他每一根羽毛都為那人細細長好了。他像一只孤高的鶴,臨水仔細打理自己長而豔的毛,又在漫長的等待裏一根根脫落成灰。

他八年在逼仄的黑暗裏,未有一天展翼。

直到他不再需要有人助他化形,他不再需要與修士結契,足以一個人行走世間,克服數代以前就被打在血脈裏的桎梏。

雲洗打破了自封的籠牢,稀薄的日光撒了他滿臉。

他出世的那天,有青鸾聞訊而來,有陌生的修士蹲守,獨獨沒有段臨。

雲洗請求青鸾,幫他算一算段臨的安危。

青鸾說,平安。

最後一絲懷疑粉碎,真相猙獰地向他露出獠牙。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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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那麽長,可不可以給我評論qaq

另:有關孤意的介紹在悱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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